【晓荷·暖】大巴山褶皱里的金光(散文) ——黄金镇
黄金镇虽不及南坝镇出名,却用一口家乡菜、一条清河、一扇石门和黄金坪的果糖,释放出大巴山褶皱里的金光。
这个初冬的下午,当我坐在大巴车上,得知采风地点是宣汉县黄金镇。便用手机百度,粗略看了一下:黄金镇属于达州辖区县域内的一个小镇。它位于川东北大巴山南麓、中河下游谷地(中河属嘉陵江水系长江流域一级支流),东接南坪、南邻老君普光、西连毛坝、北界厂溪与万源罗文,距宣汉县城47公里。对于黄金镇,我很陌生。如果不用手机查询,单凭咱们的四川话,地名叫“黄精”还是“黄荊”,我真没谱。车上有人突发奇想,抛出一个有趣话题:“咱们今天要去的乡镇,盛产黄金,你们准备口袋了吗?”话音刚落,前后座都争着抢答。一时间,车内气氛开始沸腾。
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宣汉县高速路出口。车身向左一拐,驶过中河大桥;再向右一转,悠然穿过一条狭窄乡道,便稳稳地停在“县令大酒店”门口。从达州到黄金镇,行程刚好一个小时。交通发达程度,远超我的意料。
一楼大厅里,老板笑盈盈地出门迎接。他招呼大家落座,供上热茶。我欲将背包放下,便走向二楼。当用房卡“滴”一声推门,才知内里精致而典雅。尤其客房四十多平米的空间,像把整座山谷的宽敞都留给了我。
我将背包放在床头柜,关上门,轻快地返到一楼大厅。看手机时间,刚好傍晚六点。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会,便在店员的陪同下,四处逛逛。看起来,酒店配套设施非常齐全:设有游泳池、棋牌室、茶坊等。甚至,酒店还开了少儿武术培训班。酒店外,有块荒地。听说以前,那里满是人高般的杂草荆棘。酒店老板自掏腰包,请人打理出来。每当夏天,游客将帐篷搭在那里,店里不但没有收费,还免费供水。乡村酒店的客流量,虽不比闹市。但在老板用心经营下,酒店的营业额上升了。店员说,他们接待的客人中,还有陕西、重庆的。这样看来,黄金镇的乡村旅游该火了。
晚餐时,桌上丰盛的饭菜冒着热气。传菜工说,店里一大早就备好了新鲜猪肉。从猪头到猪尾,浑身每个部位都有加工。好巧不巧,多年没吃的泡汤肉,就这样不期而遇。黄金镇人待客,真诚实在。他们在服务上,会尽最大努力满足客人的饮食习惯。我们所有巴山儿女,谁不喜欢吃泡汤肉?
桌上一盘土豆丝卷饼,金黄中夹着一点焦糖色,咬下去酥脆咸香。我吃掉一个,忍不住又举筷。手中筷子不停,像是告诫自己:不能贪心,就最后一个。文友看出我的爱好,干脆将他面前一盘酥肉移到我面前。我轻轻地笑了——出门在外,能得这般暖心的待遇,实在难得。
饭后,在棋牌室观看朋友们打双扣、斗地主。他们尽兴,我也开心。人一旦精神放松,困意就乘虚而入。我回到寝室,洗漱完毕。拉开窗帘,爬上床。我将后背靠在床头,张望着窗外。不时有漂移的亮光,进入我的视野里。起初有点困惑,后来才明白,那是川陕高速路上溜过来的车灯。看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我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我在酒店门外的空坝子,吃早餐。突然听到朋友说:“嚯,有人在中河里钓鱼呢。看起来,他昨晚可能就睡在那个棚子里。”中河离我所在位置,大概有两三百米的距离。从昨晚到现在,我对中河并没有过多留意。渔者的出现,倒是一件趣事。我放下碗筷,拿出手机,点开相机软件。镜头里,褐色礁岩上,一柄银伞撑开,像溅开的浪花落定。两根细长的钓竿一半斜靠岩石,一半落在水里。伞底一团黑影,像睡袋,又像是蹲着的人影。由于距离原因,看不真切。我移动位置,放大镜头,点开全景模式。只见:青山环臂,一弯弧河碧玉为绸,将对岸老街轻轻束成一滴水上翡翠。整个画面,让我脑海里顿时冒出“祖国宝岛”这个词来。明知这里仅是黄金镇的一角,却叫人诧异——就像一个私藏的宝岛,被我发现。虽不出名,但已足够让人流连忘返。
对接下来的打卡点,我满怀期待。上午九点,我们出发前往石全寨。所行之路,属于黄金乡地段。一路看过去,家家户户都是三层小洋房。过去的旧瓦房,早已无影无踪。车子穿过竹林之后,离山寨的距离近了,路况变了。前路坡度不陡,却覆满青苔。为了安全,我们索性下车,徒步前行。我深呼吸一口,脚掌平地,脚趾和脚跟用力,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挪。随行中,忽听“噗通”一声,有人双手撑地,坐了下去,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步行十几分钟后,便看见层层递升的石梯,两边是藤蔓形状的水泥扶手。我将双手抓住栏杆,侧身放眼望去。只见群山环抱,座座村落散立期间。层次分明,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一山抱一村,山山有人家。缕缕白雾,像轻纱一样在山腰间飘来飘去。
道路两旁的土地,很湿润肥沃的样子。离我稍远的一片地里,铺着一层干枯的包谷秆。看来,那是一块种过苞米的土地。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山景图,转身继续上行。踩着石梯,我的双脚刻意避开石头上的地衣和野菜。再上行,见道路两旁盛开的杭菊,我忍不住想摘。
穿过石门,就知到了石全寨顶。眼前景象别有洞天,仿佛已踏入另一个世界。粗看,眼前地势的轮廓平整得像一个圆弧。细看,略显左高右低。天地在此铺展,空旷无比。两个相对而立的五角风雨亭,空落无人。左方是绿色草坪,右下方一个古老的蓄水池,已长满浮萍。水上石壁蔚然,青杠树贴壁而立,枝柯横空。
左侧最显眼的,尚属那敞着大门的石屋。方形门楣,门框两边雕刻着细长的龙。侧身进去,里面光线幽暗。在石屋右侧,有光线照进来。经查看,有个条形豁口开在石壁上。这应该是石屋主人,用来采光或排烟用的。我打开手机电筒,发现石屋就像一室一厅的格局。屋内被精致的雕刻装饰着,占比最多的,还是形状各异的花卉图案。听当地人说,室内建有密道,直通山下。我东瞧瞧,西摸摸,根本没有找到那个隐蔽之处。
从石墙上雕刻的“日”、“月”,推断出此屋大概建于明朝时期。据说明末,张献忠铁骑扫川的信息传得紧急。为难之时,黄金镇人民齐心协力,将一块巨石挪到这里,凿去中间部分,只留两米厚的石壁。几经工匠打磨后,修建成了房屋。只要关上寨门,这里就与世隔绝,非常安全。此地有数亩良地,种出的庄稼和蔬菜,能满足大家生活所需。尤其是萝卜,生长最为茂盛。村民们将它收在泡菜坛子里,攒下了一年四季的生活底气。
可菜能存,家园更要守。黄金镇的历史,从没给过他们“太平”二字。陪同我们的当地人,把历史讲给我们听——
民国十七年(1928),宋更新、修涛、王全仕等人以香柏书院为阵地,公开讲授新学、散发进步书刊,把革命文化第一次系统地带进黄金乡。此后枪声与书声,在黄金镇相互交替。
1933年冬,宣汉战役爆发后,黄金镇面着临严峻的考验。黄金镇祥柏校教师苟先甲带着220名学生沿阶奔上石全寨,抵抗外来入侵者。枪声在崖口炸开,像把黑夜撕成两半。据《川北英名录》记载,镇域961名烈士,其中181人未满20岁。他们的血顺着崖缝流进中河,河水红了三日,也红了历代黄金镇人的记忆。
1949年解放前夜,一股土匪借山雾摸过中河,想从桥头冲进镇子劫掠。两百名黄金镇青年提着柴刀连夜守桥,硬是没让一人踏上桥面。连夜不眠的疲劳,正是黄金镇最坚硬的盾牌。
从零星的历史里回神,我从石屋出来,绕着石壁走半圈,登上石屋顶。抬眼,正见对面的风雨亭。虽檐角飞翘,却难掩孤独冷清。它静立在空山,像一段被谁遗忘,却又不肯抹去的往事。
十点半,我们下寨,前往黄金坪果园。果园有三十几亩,就在黄金乡村委会旁边。我们顺道参观了村委会。里面有篮球架,跑道。村委会的外墙上,有安心公益协会捐款名单。抬头就是乡党委书记捐款5000元。乡镇不但狠抓乡村振兴,同时公益事业也落实到位。
果园与村委会只隔一条马路。沿果园小道缓步前行,四周围着篱笆。葡萄园按品种分区栽种,叶片也随之呈现出整块色带:这边一垄黄绿,那边一片淡红,再远一畦深紫,层层叠叠,像低饱和的彩虹铺在架面上;葡萄根部堆着一撮黑色有机肥。橙树挂满金果,密集如灯,熟透了便扑簌落地。工作人员补充:冬天正是给果树培土的时候。三十几亩的园子,我们只走了一角。猕猴桃、火龙果、车厘子、桃子等,分区栽种。剩下的,留着下回再来补齐。
在酒店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本《黄金镇志》,我翻过。黄金镇建镇三百五十余年来,世世代代以农为业。解放后,农民开垦荒地,种番茄、灵芝、优质水稻,办山羊养殖场,建油菜良种示范片,开气田井场,栽培木耳,经营玉米基地和核桃基地。所有农事,都映出黄金镇人的吃苦耐劳:他们从不偷懒,只有锄头、菌棒和坚实的肩膀。
返程的中河大桥上,我把黄金镇的意向图折叠成纸船,甩手投进河里。左岸石全寨的弹孔像暗格,收藏着血与火的旧事;右岸黄金坪的果糖闪着新芽,把苦日子熬成甜。船不远行,只在镇前的臂弯里来回打转,像替每一代人反复抵达故乡——大巴山的褶皱因此有了温度,也有了光。河水继续向前,把“黄金”两个字洗得锃亮:它既是河床里碎金般的日光,也是镇民掌心里茧皮磨出的真色。车窗外,40分钟到县城的高速像一条拉直的灯带,把今天的黄金镇从褶皱里缓缓提起,照向更远的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