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缕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了我的房间。我睡眼惺忪，突然想起昨晚忘了把窗帘拉上。阳光映射在电脑桌周围，三盏环形补光灯在电脑桌前围成半圆，像三个皎洁的月亮。
　　 我不想起床，但阳光照得我睡意全无。我无奈地起身拉紧窗帘，光线被我隔绝在外，看着光点迅速消失，房间继续笼罩在黑暗中。我不喜欢白天，白天意味着忙碌和平淡，我的生活里似乎没有白天，白天的我都在睡眠中度过。夜晚，当别人沉睡时，我的房间却热闹非凡——我是一个午夜档的娱乐主播，我的世界里好像只有直播这一件事。
　　 晚上，我对着镜头最后一遍整理发型，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有的位置。我练习微笑，看着灯光下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无缺。我自信地按下直播键，开启了直播。
　　 房间被灯光照得如同白昼，橘猫阿肥也被亮光吸引，它灵活敏捷地跳到我的膝盖上。我抱住它，不让它乱动。除了粉丝们，阿肥也是陪伴在我身边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手机屏幕上弹幕不停地滚动，开播不到一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关注的感觉。那些弹幕像星星般闪烁跳动，令我目不暇接。
　　 “昊昊今天好帅！”
　　 “老公看看我！”
　　 “这颜值绝了！”
　　 “猫咪也好可爱呀！最喜欢撸猫的男生啦！”
　　 我微笑着回应弹幕，声音刻意压低到我认为最迷人的频率：“宝宝们，我哪天不帅呀？猫咪叫阿肥，我养了四年了。不许叫老公，如果你给我刷飞机，我可以让你叫一声。”
　　 这时一个熟悉的ID进来了，然后是满屏炸开的礼物，三架飞机腾空而起，穿云而过。
　　 “哎呀，这是谁来了？”我惊呼，并对着镜头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的雨儿女神，你今天来得真早。”
　　 雨姐马上回复：“我是特意刷飞机接你上班的，开心吗？我的昊昊！”
　　 雨是我的榜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雨幕，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像及时雨一样出现。她的话不多，但出手阔绰，尤其是喜欢下“华子雨”——那个价值3000元的特效礼物。
　　 我刚要回应雨女神，屏幕上又滑过一个戴王冠的入场特效，那是榜二丽姐的ID号。
　　 “丽姐也来了！”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今天是什么风把两位姐姐都吹来了？我的播间真是蓬荜生辉啊！”
　　 丽姐的头像是黄色背景上带一个橙红的太阳。太阳光芒万丈，像她的性格强势、耀眼、不容忽视。她不像雨那样沉默，她喜欢指挥我做这做那，比如“换首歌”、“站起来看看”、“笑一下”。当然，伴随这些命令的背后总是价值不菲的礼物。
　　 “今天晚上我喝酒了，发消息给你，你也没回我，是不是胆肥了？！”丽姐抱怨说，又开始撒娇，“我不管，你哄我！”
　　 “那必须哄你呀，丽姐。以后晚上不许喝酒，你喝醉了我不在你的身边，我会担心。不是我不回你的消息，而是我不敢，因为美好如你，我感觉配不上美丽的你。”
　　 丽姐被我哄得心花怒放，她问我：“今晚和‘阿杰’打PK吗？我帮你赢，不过你也知道怎么回报我哟！”
　　 我心知肚明，这种“回报”是什么不言而喻。丽的“回报”就意味着要听她倾诉生活无聊、孤单寂寞。她第一天进我直播间就和我要微信，打弹幕说：“主播好帅，能加个绿泡泡吗？”
　　 这种女粉丝我见多了，不过她的账号等级不低，不能轻易得罪。于是我说：“丽姐，等你在我这里粉丝牌升到十级，不用你和我要绿泡泡，我把它直接给你！”
　　 她听了，也心神领会，马上打赏了两千块钱的礼物。我对着镜头深情款款地说：“丽姐，这么宠我的吗？第一次来就得到你的支持，我受宠若惊，感谢你，美丽的女神！”
　　 丽姐打弹幕：“当然，我会一直宠你的，昊昊！”我说好的，然后回关了丽姐。她追着我要微信，我爽快地给了——只因为她的慷慨大方。但我每天和她聊天的时候，对她越来越露骨的暗示很头疼，比如露腹肌，接视频的时候要先送她一个飞吻等等。拒绝就意味着失去大额的打赏。
　　 现在她要我回报她，作为一个职业主播，面对在我直播间已经贡献了十万大额打赏的富婆，我当然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我半开玩笑地说：“当然会回报你，丽姐，你就是要我的人，我也要给你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经常说这些话术，我都麻木了。
　　 “主播要感恩大姐吗？”
　　 “富婆也带上我！”
　　 又是一波弹幕滚动。
　　 与此同时，一个个ID闪电般在直播间滑过，我捕捉那些高等级的账号，希望能吸引留住更多的富婆。此时一个安静的ID悄无声息地进入直播间，那是“雪”。我没有注意过“雪”的存在，她的账号ID没有闪亮华丽的入场特效，没有浮夸的弹幕。她似乎知道自己的平凡与透明，不说一句话，静静地待在那儿。我简单地向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回应，我就不再管她，和榜一榜二聊得热火朝天。
　　 但出乎意料的是，“雪”几乎每天都来我这里听歌，有一次我刚开播她就来了。我礼貌地和她问好，她终于回复说：“你好，昊昊！”我惊讶地说：“你第二天来就知道我的名字啊？你一直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人机呢！我很高兴，也很开心认识你，雪！”
　　 “雪”说：“我可不是人机，我看她们都这样叫你，哈哈！”
　　 “是的，我是一名唱歌主播，晓雪。加了粉丝团可以点歌的。”
　　 于是“雪”加了粉丝团，送给我一张粉丝票，点了一首林宥嘉的《说谎》。“雪”从不给我刷礼物，每次就花一毛钱点个粉丝灯牌，有时候连灯牌都不亮。但她几乎每天都会来，从开播到结束，像一抹温柔的背景色。她的弹幕礼貌而幽默，引起了我的好奇。
　　 她打弹幕说：“林宥嘉说话很不老实。”
　　 我笑了，问：“怎么呢？”
　　 “他说谎就说谎吧，还赖给爱情。你没听见歌词吗？‘我没有说谎，是爱情说谎。’”
　　 “也是哦！”我哈哈大笑，好奇地点开她的资料。她的头像是一片雪景，账号动态里有她的照片和视频。令我惊喜的是她肤白貌美，尤其那小狐狸般的眼神和身材，前凸后翘，任何男人看了都会心跳加速，过目不忘。
　　 是的，我是主播，但我也是一个男人，对雪这样的美女，我也心跳脸红。我看着她的照片说：“雪，不能再看你的照片了，晚上看多了会胡思乱想。”
　　 雪听了，竟然发了一条私信给我：“昊昊，非礼勿视哦！”
　　 我看到她的私信心旌荡漾，但我没有回复她。我提醒自己作为主播要理性，毕竟她没有在我这里消费过，我不能破坏自己的原则。
　　 今天雪又如期而来。
　　 “欢迎雪。”我轻声说，没有用那种表演性质的热情，而是像对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雪说：“不用欢迎我，我每天都来。”
　　 “就是因为你每天都来，我更要欢迎你，晓雪。”我注视着屏幕说。
　　 丽打断了我，开始霸屏：“昊昊，求求你，快圈我，今天心情好，你快圈我嘛！”
　　 “看你说的，丽姐，你还用我圈吗？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也知道我从来都不圈你们。”我一边说一边连阿杰。榜二富婆要主动给我送礼物，我没有理由拒绝。
　　 阿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另一半，他挑挑眉毛：“昊昊，今天准备输多少？”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我故意挑衅说，“我榜一榜二女神都在，打得你满地找牙！”这其实是我和阿杰之前就商量好的PK，经常“约架”刺激直播间的粉丝消费。
　　 PK的音乐响起，两边的血条开始拉锯。雨和丽疯狂地刷着礼物，我的分数遥遥领先。阿杰那边的榜一“丹”也不甘示弱，不断用“嘉年华”和“火箭”反击。
　　 “家人们再补个飞机或者三辆保时捷，别让他们偷塔。对面上了这么多分，不可能不偷塔！这把咱们打的是总榜，丽姐能再补个嘉年华吗？雨姐最后三秒上火箭！”我对着镜头喊，看着满屏特效翻滚，我动力十足。
　　 就在比分不相上下的最后两分钟，意外发生了。丽突然在弹幕里攻击阿杰：“你唱得这么难听也有人刷礼物？你家姐姐还有粉丝是不是耳朵都聋了？”
　　 阿杰的榜一丹立刻回击：“哪来的疯婆子？刷几个钱就自以为了不起啊！”
　　 丽姐马上反击：“就凭你们也配出来打PK？”她又攻击丹，“你不过才40级，我都50级了，这点分还想赢，你打得过我再说。”
　　 丹听了直接“杀”进我的直播间，怒气冲冲地质问我：“昊昊，你家丽姐什么意思啊？刷到五十级很牛吗？”
　　 我头皮发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丹曾经也是我的榜一，后来因为一次误会去了阿杰那边。现在两边都是金主，我左右为难。
　　 “丹姐，你别生气。我想丽姐不是故意的……丽姐，这只是娱乐……”我尝试调解，但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激烈的骂战中。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紧急下播时，一条弹幕福至心灵般地跳出来：
　　 “两位姐姐别生气，你们都是直播间的仙女，仙女最喜欢PK了，神仙打架嘛！阿杰和昊昊也是经常玩PK的朋友，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输赢不重要，大家玩开心，不如一起听昊昊唱首歌转换心情？”
　　 那是雪。她的话像一阵清风，奇迹般地让弹幕安静了几秒。
　　 我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拿起吉他：“那我给大家唱首歌吧，感谢刚才PK占榜的家人们，特别送给丹姐、丽姐，还有……雪。”
　　 音乐缓缓响起，我注意到丽离开了直播间，紧接着我的微信弹出了十几条消息，我知道是丽发的。可我不想理她，锁眉继续唱歌。
　　 下播后，我看到丹发来的私信：“你那边的小粉丝挺会说话。今天算了，我原谅你欺负阿杰，咱们下次再战。”
　　 危机就这样被雪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做了一件以前从不会做的事——给一个从不刷礼物的粉丝主动发了私信。
　　 “今天谢谢你。”我打字，“没想到你几句话就帮我平息了一场风波，你真是一个人美心善的姑娘。”
　　 雪很快回复：“没事，她们也是语言上的误会，解开了就好。看你为难的样子，我也着急。”
　　 坦白说，雪的这些话带给我惊喜和感动。是的，我被很多富婆姐姐包围着，她们喜欢我，支持我，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懂我的内心。雪不露痕迹地就看懂了我，好像我们认识很久了。我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很开心，很幸福的感觉。她告诉我她叫夏雪，在一家公司工作，看直播是为了排解工作压力。令我惊讶的是，她对我直播以外的世界也了如指掌，我的喜好，学历，连我大学时谈过女友她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惊讶地问。
　　 “你的每场直播我都看呀，”她回答，“而且……你说话时总会不经意透露这些。”
　　 那晚我们聊到凌晨三点。雪不像雨那样用金钱买我的时间，也不像丽那样强迫我成为她的情绪垃圾桶，尽管雨和丽是我的忠粉，她们粉了我很久。雪只是倾听，她是我的听众，每次来点固定的几首歌。当我提到现在做直播太卷了时，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简单地说“加油”，而是分析了时段和内容的变化，给出了具体的建议。
　　 “你还挺懂直播的，你这样说，我就更加不信你以前没有看过男主播了。”
　　 雪打了四个字：“哈哈哈哈！”又说，“你猜。”
　　 我的语气有点酸溜溜的：“你肯定看过啊！我是你看过的第几个男主播？”
　　 雪不急不慢地说：“以前倒是有过几个爱播……”
　　 爱播是粉丝对她们喜欢和支持的主播爱称。
　　 “你可以啊，雪，竟然有几个爱播！”这次轮到我讶异了，“那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成为你的爱播呢？你看了我可不许你再去看别人，我会吃醋的！”
　　 雪又哈哈笑：“我又不是你的榜一女神，你用不着和我说这些……”
　　 “你也看到了，她们打完PK就走了，只有你陪着我，意义不一样！”我认真地说。
　　 “我现在又没条件刷礼物……”雪说。
　　 我说：“宝，你不用给我刷，每天来看我就好啦！”
　　 第二天直播，我给了雪一个管理员的权限。
　　 当晚的直播，丽很快发现了这个变化。
　　 “那个小白号凭什么当管理？”她的弹幕带着明显的怒气，“我们刷那么多钱都没这待遇，昊昊你偏心，我也要！”
　　 雪没有回应，只是尽职地维持着弹幕秩序。但丽不依不饶：“难道我们刷那么多礼物都没用，昊昊最后要被雪这个十五级小白号捷足先登吗？”
　　 我连忙解释：“丽姐，不是我不给你管理，你的等级太高了，不适合。再说我只是让雪帮我维护秩序和气氛，这种事怎么能让你这个女神来做？”
　　 “是的，管理场控的事怎么能让女神来操心？”雪打弹幕附和，“我就是一个小卡拉米，丽女神，你打PK辛苦了，破费啦！”
　　 丽姐看雪这样恭维她，存在感得到了满足，气也慢慢消了，后来接受了雪当管理的事实。
　　 我没有想到雪会这样配合我支持我，在直播间把姿态放得这样低。
　　 偶尔打PK，雨姐和丽姐都不在，我打输了也不在乎，脸上戴着惩罚猪的特效在播间唱歌。
　　 丽姐进来看见了，道歉说：“不好意思，昊昊我来迟了！”
　　 “没事，戴着这个特效挺好的。丽姐，你就像这只小猪，哈哈！”我调侃起自己的榜二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