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灾荒年的邂逅(小说)
一
1942年,正是抗战时期。这一年河南连遭旱灾、蝗灾,几乎颗粒无收,是民生凋敝的灾荒年。树皮树叶早已被吃光,家里的葫芦面瓢、水瓢等木质容器,也被拆成碎片煮来充饥,村庄一片凄凉。不少村民被迫逃荒离开家乡,寻找生路。
陈富贵一家老小七口人,富贵爹挖来的野菜、树皮都舍不得吃,全留给孩子们,自己吃观音土——那东西吃进去拉不出来,最终腹胀而死。连吃的都没有,哪还有钱买棺材?找个破席一卷,便埋了。
富贵看着一家老小,说:“树挪死,人挪活,在这等死,还不如出去找条生路呢!”
富贵娘有气无力地说:“我走不动了,你和杏花带着孩子们走吧!”
“娘,我带着你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富贵看着满脸泪水的母亲说。
家里再也找不到能吃的东西了。
晚上,一家人吃了几根野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富贵见老娘吊死在床头——她是怕拖累儿子一家啊!饥饿与生死离别,让他几乎崩溃:“娘——啊!你为何要这样啊!”一家人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富贵夫妇的眼泪早已流干,神情似乎已经麻木。
掩埋了老娘,他们带着三个孩子背井离乡。三个孩子中,老大叫大牛,十三岁,二牛十岁,最小的女儿妞妞,七岁。
他们一家沿着铁路走,能爬上火车就爬,爬不上就步行赶路。路途中横尸遍野,令人心碎。沿途乞讨无果,便挖野菜、啃树皮。
记不清走了几天,夜里就睡桥洞或山洞。终于来到田间有庄稼的村落,进村找人一问,才知道这里是河北省。
一家人饿得头昏眼花,想着要点吃的。他们走到村中一处不错的宅院门口,从里面走出一个俊俏的小姑娘。她盯着他们一家看了一会儿,突然跑回家,冲进厨房,用衣裙兜起几个白馍就往外跑。
“小翠,你这是干什么?把白馍拿着送给谁啊?”说话的像是她的母亲。
小姑娘来到门外,把白馍一人一个分给富贵一家人。已经几个月没闻过粮食香味的他们,见了白馍,原本饿得有气无力、无神的眼睛,立刻放出希望的光彩。小姑娘微笑着说:“吃吧!我拿了十个馍呢。”
“太谢谢了,谢谢!”富贵夫妇恨不得朝小姑娘下跪,不知是饿的还是感动,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馒头。
那位夫人跟着女儿来到门外,一看这一家人饿得皮包骨头,忍不住心生怜悯。她又回到厨房,拿了几个馍,拎起一壶水。
富贵一家人正吃着,这时从大门里又走出一位中年夫人。她衣着整洁,长相面善,手里提着一把水壶,另一只手拿着几个馍,看着他们的吃相说:“慢慢吃,不够这里还有,别噎着,来喝点水。”
感动的泪水噙在富贵夫妇的眼眶里,顺着脸颊滑落。他们一边吃着,杏花忍不住感谢道:“真是太感谢夫人和小姑娘了!我们只能帮你家干活来报答。我们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我夫妇俩什么活都能干。”
那位夫人吃斋念佛,心存善念。她心想,这一家人从河南逃荒而来,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实在可怜。自家有几十亩地需要人种,原来的几位长工也都上了岁数,家里家外有不少事要忙活。
“真是巧了,我们家正需要长工。想种地也可以,我家后山坡上有几亩地。”夫人微笑着说。
富贵一听,两眼放光,一家人终于找到了生路。
夫人又说:“你们一家就暂时住我们家那柴火房吧,里面有点乱,但屋子不漏雨,收拾一下就能住。”
富贵一家总算有了栖身之地。大牛、二牛在她家放牛。
这位夫人的丈夫前几年得了急病,没几天就去世了。公公婆婆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酷打击,也先后离世,给她娘俩留下了不小的家业。这大宅院就剩下她们娘俩、几个佣人和长工。那年代土匪横行,鬼子还隔三差五进村扫荡,娘俩整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好在这大宅院里,祖上修建了地下室和暗道,鬼子、土匪进村时,村里的孕妇还有走不动路的老人,都会一起躲进地下室——入口十分隐蔽,很难被找到。宅院曾被鬼子放火烧过几次,之后都重新修建了。
自从富贵一家来到这里,大宅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富贵夫妇把田里、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姑娘名叫小翠,她们家姓付,小翠在一家小私塾读书。
富贵一家来后,小翠放学回家,就会去山坡上找放牛的兄弟俩玩。妞妞也跟着哥哥们放牛,哥俩一边放牛,一边照顾妹妹。四个孩子凑到一块儿,就像小鸟般叽叽喳喳。“小翠,你看这花真好看!我给你插在头上。”大牛采了几朵漂亮的野花,朝小翠走去。
付小翠从兜里掏出一块烧饼:“大牛、二牛,你们看,我又给你们带好吃的了。”她每次来都会这样。
“我也要,我也要!”妞妞大叫着。
小翠从兜里又拿出一个纸包:“你看,姐姐给你留了更好吃的呢。”
这时,二牛从背后冒出来,一把抢走了妞妞手里的花生糖。妞妞一屁股蹲在地上,两腿来回蹬踢着哭了起来。
小翠板起脸说:“你都比她大三岁,还抢妹妹的东西吃,我看不起你!”
二牛这才把花生糖还给了妹妹。
二
岁月像一去不返的流水,裹挟着所有人一路前行。
1949年全国解放,大牛、二牛已长成了大小伙子,小翠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土地改革后,富贵一家在此落了户,分到了几亩地,而小翠娘俩被划为富农。
听说划成富农不是好事,富贵念着小翠娘俩的大恩大德——如果不是她们,自己一家说不定早就饿死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杏花,我得帮小翠娘俩说句公道话,明天就去乡政府反映情况。”
“当初不是她娘俩收留咱们,哪有今天的好日子?人家一直没把我们当下人,咱干活她付工钱,这能算剥削吗?该去!”杏花翻了个身说。
第二天一早,富贵就来到乡政府。一位军人模样的人接待了他:“大叔,您是来反映情况的吧?您说说看。”
富贵把当初小翠娘俩如何救了他们全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乡领导说:“划分阶级成分,主要依据是人们对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土地占有数量是重要参考指标之一。”
“可她还送给村里穷苦人不少地呢,当初也送了俺家几亩山地!”富贵又补充道。
那位乡领导想了想说:“好吧,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过几天我还会来,您得给我个准确答复。”富贵不放心地叮嘱道。
富贵从乡政府出来,兴冲冲地往村里走。已是中午时分,他看见大牛和小翠肩并肩从地里回来,一边走一边聊,有说有笑。“爸,您这是上哪去了?”大牛看见父亲,问道。
富贵不想让小翠知道自己是为她家的事去了乡政府,便说:“我去镇上把那只芦花鸡卖了,换点零花钱。”
小翠见了富贵,也上前打招呼:“大叔,您回来啦。”
“嗯,嗯。”富贵不知该说啥,含糊地应着。
他心里琢磨,小翠要是能和大牛成亲,兴许对她家在成分划分的事上减轻些压力。回到家,他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妻子:“咱大牛都十九岁了,比小翠大一岁,要不咱托媒人去说说看?”
“小翠娘俩那事儿,你办得咋样了?”妻子一边做饭,一边问道。
“乡领导说会考虑,过几天我还得去看看。”富贵觉得口渴,从水壶里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我这就去托村西头的张嫂做媒。”话音刚落,他就走出了门外。
“真是说到风就是雨。”杏花笑着自言自语。
富贵来到张嫂家,见张嫂正在院子的菜地里浇水。“张嫂,我来帮您浇水,您歇会儿。”
张嫂或许真有点累了,从屋里拿出一个小马扎坐下:“我说富贵,你来找我,不光是帮我浇菜的吧?”
富贵憨厚地笑了:“当然是有事想麻烦您。”
“那你就直说,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乡邻了。”张嫂微笑着说。
“我想请您帮我家大牛说媒,对象就是小翠。”富贵一边浇水,一边说。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一准能成!他俩真是天生一对,说不定两个年轻人心里早就有意思了。我这就去付家大姐那里。”张嫂说着就站起身来。
“谢谢张嫂,菜地的水我一定帮您浇好,拜托您了!”富贵满怀希望地目送张嫂出了门。
张嫂是个热心人,路上心想:要是没解放,大牛可配不上付家小翠。付家那大宅院现在分给了几家贫农,如今人人平等,没什么下人、主人,都是乡民。
想着想着,她已经走进了付家院子:“小翠妈在家吗?”
小翠娘俩正在吃饭:“是张嫂啊,您还没吃饭吧?”
“我这人心里搁不住事,刚做完饭就过来了。”张嫂带着神秘的微笑说。
付夫人起身给张嫂倒了杯热茶。张嫂接过茶喝了一口:“你家小翠也十八岁了,富贵家大牛是个好小伙子,我想撮合他俩。”
娘俩一听,暗暗自喜——自己正想着托个媒人呢,张嫂来得真是时候。小翠妈微笑着说:“那就辛苦张嫂了。”
“不辛苦!这么说,您是同意这门亲事了?”张嫂满脸堆笑地问。
张嫂马不停蹄地又跑到富贵家传话:“富贵,成了……成了!娘俩满口答应了!”
其实,大牛和小翠早已对彼此有好感。经媒人搭桥牵线,两家父母和媒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这婚事就算定下了。
那天,富贵一家人高兴得很晚都睡不着。高兴的时候,难免想起逝去的亲人。“要是你爷爷奶奶还活着,能看到今天该多好啊!”富贵说着,早已泪如泉涌,欢喜渐渐变成了抽泣。他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咱不提那些伤心事了。”想起过往种种,五味杂陈,后来才慢慢进入梦乡。
付、陈两家成了一家人,小翠家的事就是自家的事。富贵再次来到乡政府,接待他的还是那位领导:“经多方面调查,付家已经败落,且曾主动出让土地,现划为中农成分。”富贵一听,连声道谢:“感谢乡领导英明公正!”得到好消息,他一路快步如飞地往家赶。
还没跨进大门,他就喊:“杏花,咱亲家的成分改过来了!”
“那就好,你总算没白跑腿。”妻子满意地笑开了花。
富贵夫妇开始张罗大牛和小翠的婚事。那年代,婚礼简单,无非是买床新棉被、新床单。小翠心灵手巧,用红纸剪了双喜字和各种窗花,贴在新房的窗户上。两人去乡政府领了证,邀请了亲戚朋友,办了几桌酒席,就把小翠娶回了家。
新婚之夜,煤油灯下,大牛看着俊俏的小翠,感慨道:“真想不到,当初饿得我两眼发花时,给我们全家送馍吃的小姑娘,如今成了我的媳妇。”
“那点小事,你总记着。”小翠有点羞涩地看着大牛。
大牛望着灯光下的小翠,她就像一朵娇艳的玫瑰花。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翠儿,你真漂亮。能娶到你,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给咱娘养老送终。”
大牛的一番暖心话感动了小翠:“大牛哥,我也爱你一辈子,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村里开始征兵,大牛家因为是兄弟俩,必须去一个当兵。原本该二牛去,但兄弟俩体检后,二牛没合格,只能让大牛去了。
明天大牛就要奔赴部队,煤油灯下,小翠恋恋不舍,泪流满面。大牛给她擦去眼泪:“一晃两三年我就回来了,别难过。就像歌曲里唱的‘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美国佬要是打进中国,咱百姓也没好日子过。”
“这些我都懂,就是舍不得你。”小翠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这首《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唱遍了祖国大江南北,唱出了中华儿女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
三
大牛当兵后,被分到福建某部连队。1950年12月,他跟着战友们唱着这首歌,跨过鸭绿江,来到了朝鲜战场。
从南方奔赴朝鲜的志愿军战士,身着单薄的棉衣,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极寒天气里坚守阵地、阻击美军。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硬生生击碎了美军“圣诞节前结束战争”的妄想。那些潜伏在雪地里、冻成冰雕仍保持战斗姿势的志愿军官兵,用生命诠释了军人的使命。大牛在长津湖战役中,随部队潜伏在雪地里,最终冻成冰雕,壮烈牺牲,成为了‘冰雕连’英烈中的一员。
小翠送走丈夫后,发现自己怀孕了。在这其间,大牛在福建部队时,因为不识字,曾请战友代写了一封信寄回家,信封里还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精神十足。小翠把这张照片视作珍宝,看了又看,买来上好的纸,一层层包好珍藏起来。
她在回信中写道:“大牛哥,你的信我收到了,家人都很好,你在部队好好干。我就是好想你,忘不了你在山坡上放牛时憨厚的模样,忘不了你摘野花给我戴在头上,忘不了我们童年的那些往事。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怀孕了,等你回家,孩子该会叫爸爸了……”
可自从寄出这封信后,小翠就再也没收到过大牛的回信。富贵夫妇格外疼爱这个儿媳,自从小翠怀孕,什么活都不让她干,还变着法子给她开小灶。每次做饭,都会给她热白馍、炒鸡蛋,或是煮碗肉丝面条。小翠有些不好意思:“娘,您又给我做肉丝面条了,我都吃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