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家的公鸡，一声啼鸣划破夜空，其它的公鸡也在应和着黎明前的黑暗。其实，这几年住在乡村的公鸡不算很多，他们活着的意义并不是打鸣，只是化身为年节主人餐桌上的美味。由于公鸡们太年轻根本不知道活着的真相，只是尽着本分活着。公鸡不多，打起鸣来个个却很卖力，就那么几个，还是能感觉到此起彼伏，更让梦中的乡村显得分外安静而鲜活。
　　   我享受地躺在热炕上，夜是真实的，外面的村庄似乎是个梦。我妈也学会了生活，把以前鸡叫就起床干活的优良传统早就抛之九霄云外。也许是习惯于当下的幸福，或者的确老了。
　　   鸡鸣声还未停止，院中的鸟儿们开始忙得不亦乐乎，飞来飞去的风声听得真真切切，叽叽喳喳的争论颠三倒四。纵使它们拼了命地闹腾，乡村似乎还在沉睡，住在乡村里的人也在沉睡。到了冬天，是乡下人最舒适的日子，没有什么农活，所以想睡到多久都是随性随心的。心放松了，光阴的脚步跟着就慢了，生活里除过悠闲剩下的还是悠闲，我妈也不例外。
　　   透过窗帘，我看到阳光挂满了树梢，铺满了屋顶，躺了半院。心动不如行动。天亮得明明白白，夜就成了梦，乡村就会是真实的。再冷的天气，都会有风景。就像人生，甜是滋味，苦也是滋味。穿戴整齐，匆匆出门，人生本来就是用来体验的。
　　   其实天气比我想像中的要温和很多，大好远赶来的太阳尽管带些冷漠，但至少揣着明媚和耀眼。天空好干净，没有一点云彩，除过澄蓝还是澄蓝。也许大家还在贪恋热炕，也许大家守着火炉喝着早茶，路上行人很少，村庄一动不动，草木毫无波澜，田野安分守己。如果把这样的清晨放在过去，大家就会热火朝天地往田地里运肥，那时牛羊比较多，自然肥料充足，所以四季的忙碌与热闹成为永远的主题。我望着四周，思绪纷乱，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聚拢在我身边，山川草木依旧，村子的高低胖瘦依旧。只是原来的老人走了，原来年轻的面孔如今长满了沧桑，同时新生的面孔越来越少。村中的人数百年之后，没人能够想起，连同活过的痕迹将会一同被抹尽。死亡是个必然事件，普通人的销声匿迹也是必然事件。一声鸟鸣把我拉回现实，我看着光秃秃的树丫，看着广阔而又略带朴素的田野，踩着先辈们走过的足迹，呼吸着亿万年前的空气。这种熟悉的感觉似乎经常都会遇到，包括在梦中，只是少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我看见了我家屋顶上的炊烟，料定火炉已经点燃。返到屋中，一切如我所愿，木柴在火炉里上跳下窜，整个屋子热气腾腾，人间烟火太抵就是如此。我妈问我想吃啥，我想起小时候的稔饺子。
　　   我们姐弟上初中以后，加上父亲又在外地工作，一家似乎总是聚少离多，所以周末总是会让团圆的句号变得丰满具体。每逢周末，我奶和我妈总会变着花样为我们做些好吃的，特别是把简单的稔饺子做到极致。这种饺子可以蒸着吃，也可以煮着吃。先把稔放进锅中，小火炒香，再用瓶子一遍遍擀成细泥备用。锅中多放些油烧热，倒入小葱和土豆翻炒，再放入稔泥和水煮在一起，待到香味喷出，少放一点细面改善口感。馅儿做好，就可以动手来包，一般是我妈擀面皮，其余人打下手。这不是在包饺子，分明包住的是太阳，这不是在吃饺子，吃下去的是温暖。我和我妈的共同回忆实在太多，所以只要和我妈在一起，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她充满自豪和自信的机会。
　　   中午的太阳打在身上特别舒坦，实在舍不得午休。就搬个小椅，坐在小院，接受着日光的滋养。风是自由的，空气是自由的，日子是自由的，身心也是自由的。所有的简单和自由在这里生根发芽，光阴在原始与现代之间徘徊。各个过去和各个未来排山倒海蜂拥而上，回忆与畅想交互错乱。一时间，光阴是静止的，世界是静止的，天地也是静止的，我也活成了雕塑。
　　 偶有悦耳的鸟鸣，打碎我的恍惚。我想在日光下奔跑，想在风中舞蹈，不过这些想法终归在乡邻的目光中化为灰烬。漫步于鲜活起来的村庄，尽收人类原始而又现实的生活场景，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阳光正好，有些人在道路上翻晒着树叶，晒干后又用棍子捶细，用于晚上煨炕。有些人在道路上晾晒湿土，晒干后会倒进厕所。有些人群坐于避风之处，把太阳融进语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三道四。这样的中午放在过去，大家都会趁着好天气，给牛铡草。那时铡草的确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麦垛上的麦草早被压得瓷实，需要先弄出来，再一缕一缕整理好。手艺不好的人是难把麦苗送到铡口的，麦草光滑，运送时得用力。在这方面如果评选冠亚军，我妈肯定是第一。麦草铡完，还有玉米秆，谷草等杂汇在一起。花费大半天的时间，整个多半窑，足够牛们吃个十天半月的。
　　   现在农村人没有了这些活计，对生活的要求也不高，忙时外面打些零工挣点小钱，闲时尽情享受着随心所欲。天地本来雨露均沾，公平示地，所以庄稼们没有攀比，只要有付出，收获自会滚滚而来，属于乡村的生活变得惬意而悠闲。
　　   路边的狗们出双入对，从不避人。人们的生活条件好了，狗们也不会为生计发愁，所以日子比人过得还滋润。吃饱喝足，便会大摇大摆在乡间小路上追逐打闹，或者和主人一样，志高气扬地悠闲踱步。狗们数量不是很多，倒挺团结，走到那儿，都有主狗翁的意识，像是这个村庄就是他们的。
　　   黄昏，太阳妥妥地变成了红球，穿梭于光秃秃的枝丫间，没有了温度。各家各户的炊烟懒洋洋在半空中纠缠，饭的味道不尽统一，混杂成村庄的香味。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气息勾连着过去与现在，踏实而坚不可摧。北风中裹着些许清寒，却被多少年积攒下的温暖轻易化解。曾经在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我奶是怎样形单影只地站在家门口无助地等待，我无法想象。我只留住了在这样的一个黄昏，我奶最后一次等我的场景。这么多年，遇到相似的黄昏，我都会想起念起，痛与幸福并存。
　　   夜黑了，灯来了，天上的星亮了，清冷不失亲切。我弄丢了我奶和我爸，但我住进老家，我似乎从来没有觉得有过凄凉和孤单。因为我爸和我奶就住在我的心底，房前屋后到处都有他们的温度和呼吸。我望着星空，望着弯月，那些熟悉的画面自动生成，无需粉饰，便是对慈爱最好的诠释。
　　   晚上，躺在滚烫的火炕上，任凭北风吹打着窗外的物什，依旧感到温暖而明亮。梦中我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冬天，清晨我们会忙着给田地里用架子车送粪，中午我们会忙着给牛羊准备饲料，下午我会忙着烧炕。我爸我奶还是那么年轻，村庄还是现在的村庄，炊烟还是这样的炊烟。只是，熟悉的村庄，熟悉的小路，走着走着，就再也找不见熟悉的身影。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把自己丢在村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