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消失的报刊亭(散文)
我在客运站附近那家旅店干了不到半年,就辞职了。确切的说是我炒了老板的鱿鱼,整天被一双色眯眯的小眼睛盯着,胃里像吞了一只绿头苍蝇,恶心得想吐。女孩子出门在外,就得保护好自己。杨老板扬言,你不干了可以,一分钱你也别想拿走。我一咬牙,一跺脚,老娘我不要了,你留着买纸烧!我甚至把洗漱用品扔在店里,逃之夭夭。
走在车流湍急的街道,夕阳的余辉泼洒在一座一座沉默的建筑物上,远远的天主教堂塔顶响起当当当的钟声,一群鸽子黑压压的落在教堂上边。我捏了捏兜里只剩的十元钱,进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葱花鸡蛋面条,倒了一点陈醋,舀了一些辣椒油,往面条里一搅拌,大口大口吞咽。一会儿碗空了,我抹了抹嘴。踩着一地安静的月光,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我来不及泡脚,洗澡也免了。甩掉平底鞋,仰躺在床上。虚掩着的窗户,随风卷来一股子槐花的香气。我深呼吸了一下,突然感觉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想起初到庄河,在永兴街德胜菜馆旁边站着一家报刊亭,一间活动板房,四周的玻璃窗挂着各种报刊书籍,我每次去向阳桥菜市场,都会在报刊亭停留一会儿,翻一翻那一本本发黄的书和杂志。开报刊亭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理着板寸头,一说话脸就红,文文静静像女孩子。借阅书报或者购买,年轻人态度一直不错,耐心细致。破碎的书,他用透明胶给处理了,每一本书,保存的很完整,干干净净。我借书送书,一来一往熟悉了。得知他叫庆成,住在市内,高考落榜后,没复读。父亲原打算让他进土建公司,从底层做起。庆成不喜欢受约束,七九十年代,开一家书屋或报刊亭。小本生意,赚的不多,不过,很充实。庆成酷爱文学,读书。能开个报刊亭,也是幸福的事。父亲母亲没拦阻,毕竟儿子没走下坡路,不像一些孩子迷恋打游戏,玩物丧志。答应了庆成,报刊书籍是父亲的一个战友,从大连市图书市场淘漉来的,一批又一批从大连运过来的。
庆成的报刊亭位于一所中学和一所小学的东端,学生们上下学,他的报刊亭是必经之路,庆成趁机又进了一茬一茬的学习资料,中高考必备的辅导资料,学生作文,名家讲作文以及中考作文的要领。报刊亭不大,生意挺火。我每次去庆成这里,读一本书,坐在报刊亭前边的长木椅子上,吹着清洌洌的风,晒着温暖的太阳。庆成在报刊亭左边摆一张桌子,放着瓜子、糖果、爆米花、小麻花、火勺子。也卖一组一组变形金刚玩具,塑料水枪、游戏机。
那个时代,无论城市还是小镇,街头巷尾必有三两个报刊亭,倔强的屹立在那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就三个大字,足够印在脑海里。我去过在市中学地带的《新华书店》,各类体裁的书刊,分门别类,你需要什么书,就去那一档找。《新华书店》环境好,空间辽阔。非常宁谧,我离开那家旅店之后,有一段日子在家更新网文,按照他们内行人说法,扑街,在网文段位里属于最小级别。日更,一天四千字。完稿,出去走走。来《新华书店》选一本《知音》或者《故事会》,一坐就是一上午,有时日落西山才走。那阵子不管是《新华书店》还有其它一些报刊亭,生意都不错。
那年秋天,我写网文生物钟倒转,白天睡觉,晚上写作。大把大把落头发,担心自己的身体,就不写了。说来也是无巧不成书,有一天黄昏,我到向阳桥菜市场割一块五元的豆腐,冰箱里有一条三道鳞鱼,决定一起炖了吃。路过德胜菜馆,见庆成的报刊亭锁门了,几个月不见发生什么事了?我转到报刊亭正脸,看到一张转让启事。由于工作原因,将报刊亭转让,联系电话也留在上面。
我心动了,一来,我没工作,网文也写不成了。二来,我早就想有一个自己的报刊亭,想看什么书,不用借讨,应有尽有。我曾设想过,做大做强报刊亭,有了一定的积蓄,到市黄金地段租一个大的门面,开一家书店。机会来了,我岂能错过?当即拨通了庆成的手机,得到庆成的肯定回答,我毫不犹豫掏出打工两年的家底,盘下庆成的报刊亭。
联系上庆成,我俩在德胜菜馆,小酌一杯,就着四个小菜。一个酸菜锅儿。庆成说,没有想到我会盘下报刊亭,把报刊亭交给我,他也放心了。一杯酒下肚,我的脸有些微红。我让庆成给个价,我看看,如果钱不够我想办法。谁知,庆成说,不用,你就好好打理报刊亭,全且为我照看报刊亭了,至于盈利,挣多挣少庆成一分不拿。
我眉飞色舞,觉得自己在做梦,使劲掐了一把大腿,生疼生疼。真的,不是虚幻。那天中午,不撒谎我喝的有点多。身体发飘,发软,走路摇摇晃晃。庆成给我打车,司机把我送回家的。兜里多了一把钥匙,打开报刊亭活动板房的钥匙,也是打开一个人心灵的窗户。
第二天,庆成就走了,活动板房完完全全成了我的,我早晨五点就过来了,这地带紧挨着一所中学和明星小学。孩子们上学下学路过我门口,我不能错过这个高峰期。那时候,《知音》《佛山文艺》《故事会》《妇女杂志》《小说月报》《家庭之友》《北京文学》《辽宁青年》三十二开本的,正红火。别说学生们喜欢读,我也不逊色他们。橱窗摆着这几种杂志,《大连晚报》《半岛晨报》《庄河报》《沈阳晚报》《大连日报》《北京日报》等等,我用夹子夹在活动板房墙壁上,学生的课外读物,儿童文学,少儿绘画,以及中小学生的学习资料,辅导书,我统统走邮局,订了一大批。来一期,邮递员就送过来一期。我打烊也晚,基本是晚上八点,不能再晚了,夜深了,也没读者,我回家的路也孤单,害怕。
活动板房做报刊亭,有利有弊,好处是方便管理,上下班一把锁看门。易管理,面积不大,好操作。弊端就是空间狭窄,我想扩大门面,另租个大房子,夜里不回家,睡在报刊亭。朋友们不赞成,当时的小城,报刊亭、图书室,几乎每条街都有一个,饱和了,加上新华书店的货全,学生和一些社会人士需要什么材料,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抢走了报刊亭的三分之二生意,占尽了风头。而且,借阅费也少。何乐而不为呢?
我就小本经营,第一年还可以的。一个月也能赚个千八的,因庆成是无偿给我提供的报刊亭,我随带卖点小食品增加收入。不好属剃头挑子一头热。逢年过节,拎点礼品送给庆成。要说他没娶,我没嫁。两个人该有故事,我对庆成不来电,庆成却在我冬月二十三生日那天,让兆利蛋糕店的人送来一盒蛋糕,我还蒙圈了,人生地不熟的哪个天使大姐给我订的蛋糕?黄昏时分,一颗斜阳泊在西天边。我在报刊亭关照三四个中学生的生意,庆成突然从天而降,怀里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我以为他是送给女朋友的,哪曾想,待人潮退去,小城华灯初上,庆成才靠近我,把那束红红玫瑰双手奉上,递给我,说,送你的。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接还是不接?接就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关系,往暧昧那一层进发。不接的话,人家庆成帮了我大忙,在我人生低谷时,伸出手拉了我一把。
庆成有些失落,清清,为什么不接?我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吞吞吐吐说,庆成,我觉得这玫瑰,我不配。
庆成猛的把花塞我怀里,哎呦!磨磨叽叽,我说你配,你就配。我不得不勉为其难,接了玫瑰。走,我请你吃铁锅炖鲅鱼,大饼子。我的最爱,庆成太了解我。
酒桌上,我生日特殊的日子,不想搅局。不忍心令庆成难堪,按照庆成的家境,我即使和他好了,也是门不当户不对,我不想委屈自己,卑微的活着。酒意朦胧,酒店雅间的二楼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如此情景,诗情画意。庆成再次向我告白,我婉言谢绝了。拒绝庆成那晚,我们的报刊亭,刚刚经营一年。再坚持下去,我怕伤害庆成,挡了他寻求幸福的路。
不久后,庄河落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厚的一场雪,我意已决,将活动板房和所有书籍,在庆成面前,一笔一笔做了彻底清理,标注。钥匙归回给庆成,转眼,第二年春天,庆成的报刊亭彻底消失,大街小巷曾蓬蓬勃勃的读报厅,读书室,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人们都涌进了新华书店。
现在,站在街角或者城市巷口,码头、小区门口、闹市一隅的报刊亭和书吧,已经住在纸上,睡在一本一本书里。
就像庆成,我和他形同陌路,他已娶妻生子,我也夫唱妇随。我们是无法并行的两条线,除了那两年的偶尔碰撞,再无任何瓜葛。七八十年代的人,你我心中是否都住着一间小小的,不起眼的报刊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