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中，浩亮的家是个小院式，院门旁边就是他经营的“美尔丝”发屋。往左约一公里是八戒公园，锻炼的多是年轻人；往右约一公里是老桥公园，锻炼的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
　　 早上起来，喝了一杯娟早已热好的牛奶，浩亮便出门往左，慢跑，人行道边有时是芒果树，有时是榕树，而有时又是三角梅以及别的树。
　　 到了公园，浩亮喜欢在那棵有三只脚的大榕树下做一些健身运动。一边运动，一边欣赏不远处草地上做瑜伽的一位年轻妹子。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瓜子型的脸蛋异常妩媚，身体凹凸有致，曲线优美的身材总是令人遐想。
　　 浩亮会想到娟，她也曾经美丽，身材也好。他们初中高中都是同学，然后恋爱，没有上大学，一起到广州学发艺回来便开了这个发廊，一切那么顺利，那么平稳，于是也就那么平静。
　　 他们已经有了一个五六岁的可爱的女孩，也许他们还会要一个男孩。
　　 娟一直很忙，早上起来便做一些杂事，比如侍弄院里的青菜，大笼子里养的十几只鸡，平常吃的菜和蛋基本不用买，还有其他一些事……浩亮跑步健身回来，热乎乎的早餐会端到了桌上。
　　 生了孩子以后，娟的身材变得有些臃肿，眼角貌似也有了鱼尾纹，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娟总说腰里隐隐的疼，甚至端一些重的东西比如大锅热水，比如洗晒床毯，腰会有刺痛，令她眉皱嘴歪……想着想着，浩亮心里就有点愁怅，美丽似乎已经离自己远去……
　　 跑步回来，娟做的早餐已经摆到桌上，然后是娟的微笑和温柔的声音，浩亮，吃早餐啦！浩亮嗯了一声，瞟了一眼娟臃肿的腰，眉头微微的皱，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妹子修炼瑜伽的慢动作，瓜子脸那样美，细腰那么柔……
　　 八点半，浩亮准时开门营业。他发艺很好，理发洗发编发烫发……都好，客源很稳定。
　　 今早，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他腰杆挺直，脸型俊秀，发型三七分，一看就是文化人。他坐到那里，说帮染个发。浩亮走过去，用木疏翻了一下他的头发。老男人的头发，乌黑乌黑，呈现着健康的黑。浩亮没发现一根白发，再翻一片，还是没发现一根白发。
　　 浩亮有些疑惑，难道老男人要像十六七岁的小青年那样，染个红红绿绿的发型？问道，你……染发？
　　 老男人点头，说是，染发，把黑发染白。先染前额的几根，对，八九根就得了。
　　 浩亮心里更加疑惑，因这老男人是第一次来他发屋，便忍着不问，但心中翻腾，猜想着各种可能。
　　 老男人安静坐那里，不再多话。
　　 生活平静而过。
　　 剪发，洗发，烫发，染发……两夫妻的生活似乎淡如水。
　　 这日，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妇进店。她头发很好，拢于脑后，细看，才见乌黑中夹杂些白丝。
　　 她说染发，全部染得乌黑。于是染发。
　　 老妇笑说年轻人你不要笑我白发，年轻时我可是头发最好的，乌黑油亮，长发及腰，村里的小伙子们就像老鼠盯大米一样，盯我的长发。
　　 随着老妇的谈笑，阵阵生大蒜的气味直冲浩亮的鼻腔。
　　 我喜欢吃生大蒜，每餐都要吃几颗，老妇笑道，我还很小的时候爸就教我吃啦，爸说生蒜很好，能杀菌，还香喷喷的。
　　 后来我跟浩明好上了，他是当年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他很出息的呢！
　　 这时娟走过来说，浩亮你去帮我搬那个热水锅一下。浩亮便去搬水锅，心里嘀咕她男朋友，不，她老公的名字，貌似是自己的哥。
　　 热水锅五六十斤，浩亮弯腰用力，才搬得动。
　　 从前都是娟弄的这种杂事，娟弄的饭也很好吃，浩亮已经吃了七年。
　　 继续染发，继续讲故事听故事。
　　 老妇继续说故事，蒜味荡漾。每年放假，浩明都紧赶快赶回村里，他很勤快，不仅读书勤快，干地里活也勤快，我们一起帮工，你帮我一起种玉米，我帮你一起收黄豆。
　　 后来他毕业回乡里中学当了教师。
　　 几年后，浩明办了一场热闹的婚宴，把我娶进他家。
　　 他在乡里教书。我在家，跟他父母种地。我还酿酒，因为浩明爱喝酒。
　　 一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我呆家里坐月子，他父母对我很好，土鸡土鸭伺候。
　　 嗯，忘了告诉你，浩明的头发很好，比我的还好，乌黑油亮，是全村最好的，用现在你们年轻人流行的话，就是帅呆了！我都羡慕着呢。
　　 有一天，有个闺蜜来看我，偷偷在我耳边说，看到浩明跟校读书馆的那个黄发妹子逛街，他们嘴里都咬着山里特有的爽脆清凉的黄瓜。
　　 故事说到这里，染发完成了。
　　 老妇爽朗地笑说，我要回家煮稀饭了，下次再讲啦。
　　 次日早，浩亮起来，喝了杯水，出门，往左，继续跑步。
　　 三角梅依旧，三脚榕树依旧，草地上做瑜伽的年轻妹子依旧。只是妹子似乎新买了瑜伽服，显得更加美丽……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做头发，听客户讲些平淡的，毫不关己的零星故事。
　　 娟的腰貌似越来越疼，她到大市场杂货摊买了把木锤子，两头有胶帽，其中一头胶帽上还长了几个脚趾。睡前自己坐床上用木锤子敲腰，有时还见她呲牙裂嘴，哟哟地低哼。
　　 两个多月后，老妇又过来，头发长了些，风一吹，头发根部露了白发。于是又染，又讲故事，依然是一股大蒜味。
　　 故事像连续剧一样。有一晚浩明带了个黄发妹子回家，说是表妹，刚毕业分配他们学校，在校读书馆上班。我母亲说，以前是听亲家公讲过，他妹的女儿正读大学，想不到这么快就毕业分配工作了。
　　 浩明学识多，人勤快，几年后就当了校长。他把我弄到校食堂煮饭，后来上面有指标，我转了工人。他工作更积极，学生考得好，他就调到了县城，我也跟着进城工作了。前些年，也接我家公家婆进城享福了。但家婆不懂享受生活，早早天没亮就去翻垃圾桶找东西卖挣点零钱，为此母子俩经常吵架。我们前几年退休了，一儿一女，都工作了，都在县城工作。女儿结婚后想喊去跟他们住，但浩明不同意，要我跟他住一起。
　　 老妇染好头发后，故事还没讲完，便说下次再讲啦，我去买点南瓜和山药、红薯、银耳给浩明煮稀饭，他有点便秘。
　　 老妇离开一会，那位老男人进来染头发，染二三十根白发。这次他主动讲了话，他没喷大蒜味，是米酒味，他说喜欢喝米酒，而且是家乡的糯米窖酒。以前老婆在老家经常做窖酒给他喝，习惯了。他蛮多同事也都买他老婆的酒，说他家的酒香醇，好喝，喝多也不上头。然后又说他老婆很漂亮，她的长发更漂亮，当姑娘时那一头长发，乌黑油亮，不知钩住了几多小伙子的魂，她很爱惜自己的长发，有一次熬酒时被火花溅伤了几根黑发，竟长嘘短叹好几天。
　　 就这样，老妇和老男人成了浩亮的常客。老妇的白发越来越多，来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老男人染发的根数越来越多，次数也越来越多。
　　 他们是不是一家子呢？有时浩亮就有了这种奇怪的想法。
　　 这几天又到了老妇染发的时间了，但却没见她再来，浩亮心中嘀咕，是不是家中有事了？
　　 老男人还是坚持过来染发，他的头发已经被染得满头白发了。但他身子好，浑身强健，满面红光，配一头白发，真的是鹤发童颜，别有一番风采。
　　 又过几天，还是没见老妇过来，浩亮莫名其妙地有些忧心，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才刚退休，看着身体是那么好，天天吃生大蒜灭菌的啊。这是浩亮第一次为一个陌生人忧郁。
　　 这天早晨，浩亮的晨跑下意识出门往右，跑向老桥公园，那是老年人的乐园。
　　 到了公园，浩明没心思做什么压腿伸腰的锻炼，而是四处搜索。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老妇，她已是满头白发，但精神很好，满脸笑容。她的身边，跟着那个老男人，满头银发，乐呵呵的。
　　 浩亮心想，老男人应该就是浩明，一个名字像他哥的男人，一个老了头发依然那么乌黑油亮的男人。
　　 他们也看到了他。老妇微笑着对他说，年轻人，我不再去染发了，我想，人老了，头发自然会白的呢，这是岁月染霜，我也不再争这个输赢了。何况，我的浩明头发比我好的多，都还被岁月染白了。
　　 浩明没有说话，只是扭头对浩亮偷偷眨了眨眼睛，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浩亮点点头，心照不宣地也笑了。他恍然，然后是，豁然……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跑起。出了公园，往左。
　　 往左，就是他们的家。
　　 推开院门，娟正在院子里弯着腰，费力地给菜地除草。阳光照在她略显臃肿的背影上，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
　　 浩亮走过去，看着她因腰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皱眉飘过，脑海里也没有浮现那个瑜伽女子的身影。他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婆娘，这个为家操劳了七年，腰身不再纤细，眼角爬上细纹的婆娘。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腰。
　　 娟，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温柔，今天，我们不做头发了。
　　 娟直起腰，惊讶地看着他，哪样了？
　　 浩亮的微笑很温柔，目光落在她写满疲惫却依旧美丽的脸上，我带你去医院，看看你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