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外卖有屎(小说)
一
华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中午没去食堂。
不是食堂的饭有多好吃,说实话,食堂那老三样——土豆炒马铃薯、鸡蛋炒番茄、青菜炒肉,他早就吃腻了。但至少食堂的饭是干净的,吃了不会闹肚子,更不会让人想把自己胃掏出来洗三遍。
可他现在正抱着宿舍的马桶,手指头塞进喉咙里,抠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呕——”黄的、黑的、黏糊糊的东西从嘴里喷出来,溅在马桶壁上。
那股味儿,比他刚吃下去的东西还冲。
“操!华伟你他妈轻点!”室友王强捏着鼻子站在卫生间门口,“整得跟怀孕似的!”
华伟没力气回嘴,又干呕了几声,直到感觉胆汁都吐出来了,才一屁股瘫在地上。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水……快给我水……”
王强嫌恶地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离得远远的。
华伟漱了口,又灌下去大半瓶,这才觉得那股屎味从喉咙里淡了点。
只是淡了点。
“我说,”王强憋着笑,“你不会真吃屎了?”
华伟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你他妈再说一遍!”
“别急眼啊,”王强后退一步,“是你自己说的,那外卖里有蛆,扒开一看,螺蛳粉底下全是屎。这可不就是吃屎了吗?”
华伟想扑过去,但腿软得站不起来。他靠着马桶,脑子里嗡嗡响。
那画面又浮出来了——扒开螺蛳粉,热气腾腾的汤汁里,一条白花花的蛆虫慢悠悠地扭动着身子,在蝶背蛙式游水,似乎在看着他表演。而在它旁边是深褐色的、黏糊糊的块状物。
他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凑近了看,一股熟悉的屎臭味直冲天灵盖。
然后他就吐了。
吐在宿舍地板上,吐在自己鞋上,吐得昏天黑地。
“我草他妈的,谁他妈干的缺德事,天杀的……”华伟喃喃道,“我报警……”
“报警说你偷外卖吃到屎了?”王强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哥们儿,这剧情法治频道都不敢这么拍。”
华伟没理他,抖着手摸出手机,按了三次才按对110。
二
一个月前,华伟还不是现在这副德行。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聪明了,聪明绝顶。同宿舍四个人,就他找到了“免费午餐”的秘诀,暗暗得意。
事情得从上个月说起。
华伟家里条件不好,一个月生活费就八百,除去话费网费,剩不到七百。一天三顿饭,就算顿顿吃食堂,一天也得二十多块。一个月下来,光吃饭就得六七百,这还不算买牙膏肥皂卫生纸。
所以他经常月底饿肚子——是真的饿肚子,饿了用馒头喝水一起咽下去,一顿饭两块五解决。
那天也是月底,华伟兜里只剩三十块钱,离家里打钱还有五天。他中午只买了一个馒头,晚上实在饿得不行,就去保安室那边转悠。
他们学校的保安室旁边有个外卖架,外卖员不能进校,就把外卖放那儿,学生自己来取。架子上经常堆得满满的,一到饭点,人来人往。
华伟本来只是想去闻闻味儿——那些外卖的香味儿,红烧肉的、麻辣烫的、炸鸡的,可乐奶茶水果味全混在一起,闻着也能解解馋。
然后他就看见一份黄焖鸡米饭,在架子上放了快半小时,还没人来拿。
包装袋上贴着单子:萧同学,13栋402,电话138xxxxxx。
华伟左右看了看,饭点已过,保安室里的保安在打盹,周围没人。他心跳得厉害,手有点抖。
就一次,他对自己说,就这一次。这外卖放这么久了,那人可能不要了,或者点错了。我这是避免浪费,节约粮食。
一边催眠自己,一边朝那香喷喷的外卖走去。
当他拎起那份黄焖鸡时,心加速怦怦狂跳,又撇了下保安,幸好没发现,于是连忙低着头快步离开。一路小跑回宿舍,关上门,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打开包装盒,香味热气扑面而来。
黄澄澄的鸡肉,浸在浓郁的汤汁里,配菜有土豆、青椒,还有一大盒白米饭。
华伟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香,真他妈香。馋死老子了!
他狼吞虎咽,五分钟就吃完了,连汤汁都拌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他坐在椅子上,摸着鼓起来的肚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来。
不用花钱,就能吃这么好。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香,梦里全是黄焖鸡。
三
第二天中午,尝到了甜头的华伟又去了保安室。
这次他从容多了。他在架子前晃悠,假装找自己的外卖,眼睛却扫视着每一份包装袋。要选那种放了有点时间的,而且不能太显眼。麻辣烫不行,汤汤水水不好拿;炸鸡也不行,味儿太大。
他看中了一份炒饭,用普通的白色餐盒装着,不起眼。单子上写的是李同学,11栋,已经放了二十多分钟。
华伟拎起来就走。
回宿舍的路上,他迎面碰见了王强。
“哟,有钱点外卖了?”王强随口问。
“啊……嗯。”华伟把炒饭往身后藏了藏。
“吃的啥?”
“就……炒饭。”
“哪家的?闻着挺香。”
华伟支吾了两句,快步走了。回到宿舍,他锁上门,这才松了口气。
炒饭味道一般,油有点大,但毕竟是免费的。
华伟一边吃一边想,这活儿能干。学校这么多人点外卖,每天总有几个不及时取的,或者干脆忘了的。他拿一两份,神不知鬼不觉。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
第三天中午,他又去了。
渐渐地,他摸索出了规律:午饭最好在十二点半以后去,那时候第一批外卖已经被取走了,剩下的多是迟到的或者被遗忘的;晚饭则是六点半以后。要避开保安换班的时间,那个点儿他们会出来巡逻一圈。
慢慢地,华伟甚至开始挑食了。太便宜的不拿,低于十五块的不值得冒险;太油腻的不拿,吃了长痘;蔬菜太多的不拿,不顶饱。并且他要不断地换口味,中午吃过的,晚上不吃。
他最喜欢拿那种二十多块的套餐,有肉有菜有汤,看着就丰盛,最好有可乐,有水果则更好。毕竟饭后果可养生。
一个星期后,华伟算了一笔账:这七天,他只在食堂吃过两顿早饭,午饭和晚饭全是“免费”的。按一顿十五块算,一天三十,七天就是二百一。
他省下了二百一!天哪,这笔买卖真划算!
华伟兴奋得睡不着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省下小一千。到时候他就能买那双看中好久的球鞋,或者换部新手机了。
至于那些被偷了外卖的同学?华伟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他们又不差这一顿饭钱,再点一份就是了。我这是不浪费粮食,节俭是美德。
华伟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对。
四
外卖员观杰最近很他娘的郁闷。
他这个月已经被投诉五次了。五次都是说外卖没送到,客户没收到。
可观杰明明记得,每一单他都按时送到了学校保安室的外卖架上,还拍了照发到客户聊天框里。但学生就是说没找到,要求退款。
平台不管那么多,客户说没收到,就是外卖员的责任。观杰不仅拿不到这单的钱,还得赔餐费。五单下来,赔了小一百五。
一百五块,对观杰来说不是小数目。他送一单才赚四块,一百块得送三十七单左右,日晒雨淋跑大半天。
更憋屈的是,他觉得自己被冤枉了。明明送到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第五次被投诉时,观杰决定要查清楚。
那天他送了一份麻辣香锅到学校,照例放在保安室架子上,拍了照。但他没马上走,而是把电动车停在远处,蹲在树后面观察。
半小时后,一个男生晃晃悠悠走过来。那男生穿着干净的衬衫,高高瘦瘦的,看着挺斯文。他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然后拎起那份麻辣香锅,转身就走。
那不是收外卖的学生!观杰见过那个订餐的学生,是个胖胖的男生,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观杰悄悄跟了上去。他看着那男生进了7栋宿舍楼,记下了楼层和门牌号。
第二天,观杰又来了。这次他送了一份酸菜鱼,还是放在老地方,然后继续蹲守。
十二点四十,那个高瘦男生又出现了。同样的流程:鬼鬼祟祟四处张望,快速取走外卖,离开。
观杰气得牙痒痒。原来是他!就是这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学生,偷了外卖,害自己被投诉赔钱!
观杰想冲上去抓住他,但忍住了。
抓了又能怎样?学校最多批评教育,说不定还护着自己学生。报警?金额太小,警察未必管。
而且观杰没有确凿证据。他拍了那男生取外卖的视频,但视频里看不清男生的脸,也不能证明他不是订餐的人。
得想个办法,观杰咬牙切齿地想,得让这龟孙长点记性。
五
报复计划是在观杰拉肚子时想出来的。
那天他吃了不干净的路边摊,一上午跑了四趟厕所。蹲在隔间里,看着坑里的污物,观杰突然灵光一闪。
你不是爱吃免费外卖吗?行,今天我请你吃顿特别的。
观杰兴奋起来,连肚子都不觉得疼了。
他仔细盘算着:首先得点一份味道大的外卖,过屎味。螺蛳粉最合适,本来就臭,再加点臭豆腐,双重保障。
其次,得让这外卖看起来正常,引那小子来偷。包装要普通,不能太豪华,不然那小子会起疑。而且口味得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屎放进去?总不能直接拉在餐盒里。
观杰有办法。他找了个塑料袋,在里面解决了问题。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新鲜食材”装进一个小保鲜盒,盖紧。
接下来是执行阶段。
观杰用自己另一个手机号,在常偷的那家螺蛳粉店点了一份特辣螺蛳粉,加臭豆腐,要求放在保安室架子最里面的位置。他特意备注:多放酸笋,要最臭的那种。
外卖送到后,观杰以客户身份打电话给店家,说外卖员送错了位置,要求重新放一下。店家联系了真正的外卖员,外卖员懒得再跑一趟,就让观杰自己去调整。
观杰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拿到了那份螺蛳粉。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包装。热腾腾的螺蛳粉散发着浓郁的臭味,正合他意。
观杰打开保鲜盒,用一次性筷子把里面的内容物搅拌均匀,和螺蛳粉的汤汁充分融合。
还不够。
观杰想起保安室的拖把。那个拖把用了不知道多久,海绵都黑了,挤出来的水都是灰褐色的。他又去挤了半碗拖把水,滴在螺蛳粉里。
完美。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天才构思!
观杰重新封好包装,放回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躲到老地方,开始等待。
十二点三十五分,目标出现了。
华伟今天心情不错。上午的课老师点名,他刚好到了。中午去食堂看了看,没什么想吃的,于是照例来保安室“觅食”。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份螺蛳粉。包装普通,放在架子边上,正是他喜欢的那种不起眼的外卖。单子上写的是“刘同学”,已经放了二十多分钟。
华伟迅速拎起来,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树后的观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吃吧,好好吃。这顿我请客。
六
华伟回到宿舍时,只有王强在。另外两个室友去网吧开黑了。
“又捡到便宜了?”王强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问。
“什么叫捡,这是我点的。”华伟面不改色地撒谎,把螺蛳粉放在桌上。
包装一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弥漫开来。
王强皱了皱眉:“你点的什么玩意儿?这么臭。”
“螺蛳粉,加臭豆腐。”华伟拆开筷子,“香着呢。”
“香?”王强转过头来,“这他妈是香?这分明是屎的味道。”
华伟懒得理他,夹起一筷子粉就往嘴里塞。
第一口下去,他觉得味道有点怪,但没多想。螺蛳粉本来就臭,臭豆腐更臭,两者叠加,有点怪味正常。
他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王强把游戏暂停了,盯着华伟看:“哥们儿,你真觉得好吃?”
“好吃啊。”华伟嘴里塞得满满的,“你不懂,这才叫美味。”
“不是,臭豆腐我不是没吃过。”王强站起来,走近几步,鼻子抽了抽,“你看你嘴角留下的渣滓,是螺蛳粉?我看是屎吧。”
华伟动作顿了一下。他舔了舔嘴角,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你他妈才吃屎。”他回了一句,但声音有点虚。
其实他也觉得不对劲。这味道太冲了,不像是食物该有的臭味,更像是一种腐败的、肮脏的臭味。而且粉里面有些深色的块状物,嚼起来有韧性,不像酸笋,也不像豆泡。
华伟用筷子扒拉了几下,想把那些块状物挑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小说前面提到的那条屎蛆。
白白的,胖胖的,在红油汤汁里慢慢蠕动着,在蝶背蛙式游泳。
华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盯着那条蛆,看了足足五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螺蛳粉里的配料。
这他妈是屎里的蛆。
“哇——”
华伟转身就吐了。中午还没吃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但那股屎味却从胃里翻上来,弥漫在口腔里。
王强吓得退后两步:“我操!真吐了?”
华伟顾不上回答,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就开始干呕。他手指伸进喉咙,拼命抠,想把这顿饭吐干净。
但吃下去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吐出来。
外卖员观杰本是偷窃行为的受害者,却选择用往外卖里掺粪便的极端方式报复,这种以暴制暴的行为不仅违背道德,更触犯了法律,最终也让自己陷入困境。小说借此表达,面对侵害应通过合法途径维权,非理性的报复只会让矛盾升级,酿成双输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