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带“露”字的节令名字有两个，白露和寒露。如果以为露水这种自然现象只是出现在秋天，就是误解。
　　 我老家是威海，威海的常年平均气温是11.9℃至17.5℃之间，这是一个相当舒适的气温，何以为证？春夏秋冬，四季皆有露水，遇到冬天某个暖日，也会有露水。有露水，说明昼夜温差很大，但也是在这种临界下创造露水的机会很多。
　　 在胶东，端午节就有“拉露水”（简称“拉露”）的习俗。可见露水并非秋天的专属。端午节清晨，天蒙蒙亮，家家户户都要起个大早，就是三两岁的孩子也要吆喝醒来。我记得母亲早就准备一条毛巾，系在我的脖颈，让我穿上新鞋（洗净的也可），吆喝着邻居福子哥，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寻一处春草葳蕤的地方，先用毛巾拖拉着草叶上的露水洗练。练，是拉练的意思，老家人移用为“拉露”，一般要使用白毛巾，这个“练”字，可能也是借指白毛巾吧。诗人吟“月华一缕江如练”，我们的白毛巾，是碧草上的白练。多么朴素的诗意！有时干脆蹲下，打露洗练。尤其是脖颈子，要反复擦拭，几乎半年不怎么洗脖颈，这次要全面彻底清洗。据母亲说，这么做是为了不害眼疾。想想也是，我从小就害过几次眼疾，方言叫“生疚”，起红疮疖，小小如米粒。大约这样写，带着“疒”偏旁。大人们说，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大约是根据“眼不见为净”，我看了不干净的东西，并不知。不过，很多孩子都要“生疚”。今天看，可能是不讲眼部卫生所致。这个早晨，还要把穿的鞋子打湿，沾上脏物也不要紧，回家要脱下也不清洗就晾晒，可能也是为了防病，我觉得只是以这个方式求一个愿景而已。如果老者行动不便，也要踱到小菜园，抹两把露水，这个仪式要做好，也为了防病延年。大人们多牵着牲口到沟边夼旁，一边弯腰拉露洗练，一边看着牲口啃草。据说，牲口吃了带露的春草，也不得杂病，可保一年安逸无灾。还有，这一天如果谁家牲口啃草到了人家自留地，祸害点蔬菜庄稼，也不计较，据说，露水旺苗，不在乎损失一棵两株的。
　　 民俗里，藏着的智慧，很多是为我们不解，但可见人们怎样借着这个仪式消解那些矛盾的人文态度。端午节，是纪念屈原的节日，并非单纯的纪念意义，还有民俗意义的添加，这就形成了中华文化的丰富性。
　　 我在农村生，读高中时，早晨就往村东的砚山推送两趟土肥，然后吃饭上学。为了挣两个工分，也锻炼了我耐劳的品质。我记得，只要春草露头，草尖就挂着露水，晨曦普照，露水成珠，挂在草叶草尖，吸纳着七彩之光，好了心情，亮了眼睛。回家前，就要放下车攀，找一处草露多的地方，洗手洗脸，禁不住也要用舌尖呡一呡，清露之清，哪有什么味道，但觉得清纯才是真味。如果用诗人的说法，也应该叫作“清欢”吧。
　　 我的手脚皮肤很好，我觉得与露水滋养不可分。按照现代医学研究的观点看，露水里有最好最丰富的保湿因子，甚至含有价值不菲的玻尿酸，保水性相当好。当然，可能是因为再没有拿过锄镰锨镢，皮肤少了老茧。有一点得到证实，据说菊花露和洋甘菊露，消炎和抵抗自由基的作用很大，桃花露、玫瑰露等更具美白效果。天然，是最好的营养品、护肤品。我想起《红楼梦》里写的“冷香丸”，其配方必须有“白露的露”，否则是假的，难称精华。唐代的杨贵妃吸饮花露水以美容，看来她成为四大美女之一，并不只是“天生丽质”，还有一番养肤养人的功夫呢。中华文明，不仅仅是理学哲学上的真知灼见，更有科学价值的贡献。一滴露珠，藏着多少精华啊！
　　
　　 二
　　 滴露成珠，擎露盈光。我们的古人，对这种现象的关注可以说很早。翻翻《诗经》，太多的“露”句，读之，露珠颤动，满目生光。“白露为霜”，水汽凝结，心爱依旧；求爱不得，爱意朦胧。每一滴露珠，都恰似追寻者心中的痴情泪，泪挂在眼角，瞬间凝结成霜。“野有蔓草，零露漙兮”，以露水的圆润晶莹拟喻美人。“湛湛露斯，匪阳不晞”，醉在浓重的露珠情感里，阳光怎么可以稀释！古人的审美，不输今人。读过《诗经》之露，才知后人的拟喻，都是有着渊源的，“诗经之露”是后世“露”意象的源头，这种文脉一贯，形成了中华流淌不息的诗意。
　　 露水，在中国文化中是最晶莹的诗行，是文化的载体，可以被人做温柔的重塑和解剖。“朝饮木兰之坠露”，屈原“饮露”，以表达超尘脱俗的气质。“垂緌饮清露”，虞世南咏蝉，居高不借秋风，高标遗韵在清露。人格高洁，譬如清露。“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晨露遇晨阳，化作无有，秦观却为清露一滴，找到金风一抹，写出短暂却是永恒的爱情价值。“秋荷一滴露，清夜坠玄天。将来玉盘上，不定始知圆”。时光易逝，人生无常，在韦应物的二十字里，流转却难收。“殿前拾得露华新”，浮华如影，荣耀暂瞬，原来是“嫦娥掷与人”。皮日休似在感恩，却叹息失却。
　　 多少言情作家，笔下的爱情，视露珠为信物。三毛说，“一滴露水足以触动心灵”，恋人的情意，妙在点滴入意。如论形神，露水则形神兼备，似玉如珠，捧于掌心，最易滚落；春季深情，瞬间酿成，以珠呈现，最是难得。露水啊，是文学里最温柔的抒情和修辞。
　　 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曹操《短歌行》里写露的句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是一个前果后因的逻辑句子，一般的评论说，是曹操感慨时光短浅，苦愁繁多，酒歌纵情，及时行乐。我觉得，这是曹操顿悟的清醒，持戈策马，纵横沙场，想想失去的时光，忧虑苦痛，不知几多，一言难尽……如果不是如此选择，怎能围桌纵酒，鼓舞盛平。到底天下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正是一句“譬如朝露”，让他认真思考了什么是这短暂一生应该去追求的。这是一次歌咏，达到了“哲学上的浪漫”臻境。
　　 作家雪小禅说：“山河岁月，能留得住的东西太少，想留住的，一定留不住……”（《一个人的山河岁月》），我想用“晨露”来解释这句话，如珠似玉，繁华瞬去，既然是“晨露”的属性，为何要去留住，它带给我们一时的圆润美感，就足够了。就像我们曾经流过多少颗眼泪，多是从前的流水账，流过而已，我们守住那段流泪的感情，或许就够了，我们不会去珍藏被风干的眼泪。如果那一粒粒晨露，可以保存恒远，可能就轮不到我们去摘取了。有些东西，只适合审美，美的长短，都不重要了。晨露，日来则失，第二日还做露珠，如果每日见露珠，露珠穿成漫长的时光，会比一个人有几挂真的珍珠项串更有时光价值。我相信，如露般的的心态，老天会赏赐给这个人更多的露珠时光，因为他热爱的是美好，而非财物，上天不会掉馅饼，会掉落无数的露珠。
　　 喜欢时光的人，从不会忧虑时光之长短。年复一年，看得习以为常，多么好！农人就是根据露水，去安排农事，享受露水晨来的好。
　　
　　 三
　　 白露，是一年之中，露水的升华，升华为一个“露”的节气。时节至白露，漫天布秋雾，从此别酷暑，无论是庄稼，还是心情，转入一个成熟的时段，割稻割谷，春夏的露水，为稻谷注入了足够的香气，趁着农时，也适应着炎热转冷凉。过去说，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合适，白露又是一个农事的信号。这是农人的诗意，也是长着希望的时光。对节令的算计，就是珍惜啊。
　　 这几年，我养花，颇有些心得，确切说，是失败的感慨。我戏说自己只能作“园丁”，不能当“花痴”。曾请教一位卖花人，要她说说养兰花的诀窍，主要问题是我“养”的兰花，有一棵20余年不开花，矜持得很。她笑着说，不开花是正常，开花就反常了。原来，在楼房阳台或居室养的兰花，缺少两样东西。一是昼夜不分，没有黑夜，不给它孕花的时间，一直光照，包括夜晚也有灯光，它只能采取“不孕”的态度。二是，从未有露水沾在兰叶上，我说，时不时地洒水叶片之上，她说，自来水不是露水，尽管分子式的写法一样。也对，想想兰花之所以称“空谷幽兰”，有它喜欢幽境独处的特性，更是隐含着每晨洗露的生存习惯。露水里含氮、微量元素等，阳光照射，消融的过程中，这些开花需要的元素就进入叶片，叶片间隙才开始孕花。没有晨露，即使有阳光，也无法进行光合作用，无花期就不是几个月，而是一辈子，逐步就丧失了孕花的能力。我说，这样看，露水就是兰花的催孕药？卖花的大姐伸出大拇指。
　　 遵嘱，有露水时，我把兰花盆送到乡下的朋友庭院，果然，今秋那株十几年未花的君子兰，开了一枝醒目的褐黄相间的花朵。感谢卖花人的指点，感谢露水催花开。
　　 我喜欢喝茶，又不满足于山泉沸茶，想得多了，便关注那些“异人异茶”的事。据说，我们的古人就有泥陶采集露水煮茶的雅事。乾隆皇帝还发明了以秋荷露水烹茶，曾驻跸圆明园采集园内新秋荷叶上的露水，设品茗精舍，架炉煮茶。有诗句曰：“秋荷叶上露珠流，柄柄倾来盎盎收。”（《荷露烹茶》）当然，我觉得他的乐趣更在于如此诗意的观赏和满足的收获。视一滴露为情趣，才是大趣。今年初冬，我去游览扬州的瘦西湖，见静处瘦西湖一边的荷花池的荷叶已蜷曲，荷干已枯瘦，想乾隆皇帝若到此，一定感慨冬日不得荷露茶……
　　 据说荷露茶最大的好处是明目。我们看得见涛流不息的江河，听得见小溪淙淙流声，有时候难以看见一粒粒草尖上的露水。其实，露水是夜色酿制的琼浆，怪不得古书上都在“露”前加一个“甘”字。
　　 我想，可能镇江的甘露寺里的僧人最懂得“露”的珍贵吧，下次有机会，跟甘露寺人请教一番。
　　
　　 2026年1月5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