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困局(小说)
一
杨坤已过而立之年,女儿出了嫁,儿子结了婚,孙子上了幼儿园。自从地窑搬上来驻上了盖好的新平房,按农村现在的情况,虽说不富裕,也该是个不错的好日子。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扬坤这几个月就闹钱慌,买菜、交电费、给孙子买吃的,人情门户月月没有上千元很难迈过这个坎,年初跟人打水泥路断断续续干了三个月挣六七千元,工头付了一半,说工程验收后才能给后面的钱。睁开眼都是用钱的路数,他实在没有来钱的来路,全家就那几亩土地,打下油菜籽和粮食也没多余的,果树还是幼苗只有投资没有收入。儿子和儿媳在广州打工,俩人每月工资供房贷后,也所剩无几。杨坤着了急,到处跑看有没有做零工的,挣点钱补贴家用,今年环保查的紧,建筑材料涨价,建筑的人少了,僧多粥少,年龄偏大实在难寻下挣钱的活路。
杨坤闷闷不乐的回到家只是不停的抽烟,老婆兰花知道丈夫的心思说道:“你给在江西开饭店的娃他姑姑打电话,看那有没有挣大钱的门路?”
“我咋没想到这事呢?”杨坤拍了拍脑门,觉得老伴的话有道理,娃她姑去江西那三四年了,开始是打工,后来开了饭店听说生意很不错,说不定那有稳定的挣钱活儿。想到这杨坤赶快打电话和娃她姑说起了家庭的窘境和情况,她满口答应,说寻下活再回话给他。
杨坤终于等来了娃他姑姑的电话,说这里有个活能干,每天跟车去捉鸭子,一次能挣二百元,杨坤喜出望外,老婆一算账,一月能挣六千元,到年底有四五个月,挣个二万多元,过个好年,节余的有个头疼恼热小毛病买点药,平时买菜随礼也就够了!就赶快摧促丈夫行动!
杨坤被女儿送到地铁口,多半天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妹妹在车站接了哥哥,杨坤老兄妹俩坐公交终于到了一个叫红星饭店的门口,这就是妹妹开的,杨坤打量起来:这个门面有百十平米,桌椅板凳一摆,显得十分拥挤,有仨仨俩俩吃饭的人,看样子生意不是想像的那么好。杨坤原以为妹妹开了个大饭店,原来是个小饭店,雇了二个帮工,大厨是娃她姑夫,妹妹主要是采买和到台前应酬收银。见到哥哥这样看,妹妹杨丽对杨坤说:前些年生意好的很,我们连大厨和面案上打杂的雇了五六个人,这里成了拆迁区,人少了,生意也萧条了,我们不知般到那去才合适。听了妹妹的杨坤很失落,也不知妹妹说的捉鸭子这个活能做不能做。
二
象在农村家里时候一样,杨坤还在等鸡叫头遍,就被妹妹叫醒了。窗外天还黑沉沉的,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风裹着雨丝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哥,快穿厚点,跟张老板的车去养殖场,晚了鸭子就散了。”杨丽递过来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这是你妹夫的,你先凑活穿,捉鸭子脏得很。”
杨坤裹紧褂子,跟着妹妹到路口等车。不多时,一辆沾满泥点的面包车突突跑来,司机探出头喊:“杨丽,你哥来了?快点,今儿要捉三百只,得赶在晌午前送屠宰场。”杨坤钻进车里,一股混杂着鸭粪和水汽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后座已经挤了两个跟他年纪相仿的汉子,脸上都是木然的神色。
养殖场在城郊的河湾处,成片的鸭棚搭在烂泥地里,踩上去噗嗤噗嗤陷脚。张老板递过来一副胶鞋和粗麻布手套:“规矩都懂吧?逮住鸭脖子别使劲掐,别碰伤了,损伤一只扣五十块!”杨坤点点头,跟着众人钻进鸭棚。棚里灯光昏暗,几千只鸭子挤在一起,嘎嘎叫着四处乱窜,羽毛飞得到处都是,腥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弯腰去抓鸭脖子,可鸭子滑溜溜的,刚捏住就扑腾着挣脱,溅得他一身泥水。杨坤年轻时在地里干惯了重活,可这般弯腰弓背追着鸭子跑,没半个时辰就腰酸腿疼,喘得像拉风箱。有只鸭子扑腾着翅膀往棚外跑,他急忙追出去,脚下一滑摔在烂泥里,冰凉的泥水浸透了衣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杨,快点!别磨蹭!”张老板在一旁催着,“这点活都干不利索,下次可不敢叫你了。”
杨坤咬着牙爬起来,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继续追鸭子。直到日头升到头顶,三百只鸭子才总算装上车,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手指被鸭粪和泥水泡得发白起皱,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回到饭店,妹妹递过来一碗热面条,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倒在墙角的行军床上就睡着了,连身上的泥都没顾上洗。
这样干了半个月,杨坤才发现这活根本不是天天有。有时候一连三天没动静,他坐在饭店门口,看着来往的行人和拆迁区的断壁残垣,心里发慌。妹妹偷偷跟他说:“哥,张老板那边也是看屠宰场的订单,订单少了就没活。我这饭店眼看也要拆了,到时候我都不知道往哪去。”
杨坤心里沉了沉,他给家里打电话时,只说活稳定,一月能挣六千,没敢说实情。兰花在电话里喜滋滋地说:“娃他叔家娃满月,我随了两百块,你那边安心干,孙子念叨你呢。”挂了电话,杨坤蹲在路边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心里像堵着块石头。
这天总算等到张老板的电话,说有一批鸭子要送,路程远,能多给五十块。杨坤跟着车跑了一百多里,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个偏僻的屠宰点。装完鸭子往回赶时,天已经黑了,面包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突然爆了胎。司机骂骂咧咧地换胎,杨坤下车帮忙,寒风刮得他直打哆嗦。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兰花哭着打来的:“老头子,孙子发高烧,医生说要住院,得交五千块押金,我没给儿子两口要,他们才买了房,手头没钱,这就打电话给你……”
杨坤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他摸了摸口袋,这半个月只结了一千五百块,还是压了一半的工资。“兰花,你别急,我这就想办法,明天一定把钱打回去。”他挂了电话,对着漆黑的夜空,第一次红了眼眶。
司机看他不对劲,问了情况,叹了口气:“老杨,这年头挣钱都难。要不你跟张老板说说,能不能预支点工资?”杨坤咬着牙,拨通了张老板的电话,可电话那头只说“规矩不能破”,就挂了。
他转身往妹妹的饭店跑,路上摔了好几跤。到了饭店,杨丽见他浑身是泥,眼睛通红,急忙问怎么了。杨坤把孙子住院的事说了,“妹子,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千块?我挣了钱就还你。”
杨丽沉默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哥,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三千块。饭店要拆迁,我还得凑钱找新地方,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她眼圈也红了,“我对不起你,当初说能让你挣大钱,没想到……”
杨坤攥着那三千块,手都在抖。他知道妹妹不容易,可孙子还在医院等着。那晚,他坐在饭店门口,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他给女儿打了电话,让她先凑点钱,又给张老板发了条信息,说愿意多干点活,只求预支点工资。
等了一上午,张老板终于回了信息,说可以预支两千,但要扣五百块“违约金”。杨坤咬着牙答应了。拿到钱,他立刻打给了家里,又给兰花发了条信息:“别担心,我挺好的,等挣够钱就回去。”
放下手机,他又跟着车去了养殖场。只是这一次,他追鸭子的脚步更沉了,腰更疼了,可眼里却多了一丝韧劲。他知道,只要孙子能好起来,只要家里能渡过难关,这点苦,不算什么。可他也不知道,这窘迫的日子,还要熬多久。
三
杨坤的膝盖肿得越来越高,每弯一次腰都像有针在扎,手指被鸭粪泡得裂了口子,沾到水就钻心疼。可他不敢歇,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揣着妹妹给的止痛片,硬撑着往养殖场跑。他心里算着账:扣掉预支的违约金,再刨去吃饭住宿,得再多干一个月才能凑够给孙子补身体的钱。
这天捉完鸭子,杨坤刚回到饭店,就看见门口贴了张红底白字的拆迁通知,几个穿制服的人正跟妹夫说着什么。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去,就听见妹妹杨丽带着哭腔说:“哥,这地方下周就得搬,新门面还没找好,往后……往后怕是没活给你了。”
杨坤脑袋一懵,手里的胶鞋“啪”地掉在地上。这几个月,他早就摸清了:江西这边的活计要么要年轻力壮的,要么要懂技术的,像他这样六十来岁的人、只会下力气的,除了捉鸭子,根本没人要。“那……那我咋办?”他声音发颤,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妹夫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支烟:“哥,不是我们不留你,实在是自身难保。要不你先回陕西,等我们安顿好了,要是有活再喊你?”
杨坤没接烟,蹲在墙角默默抽自己的旱烟。烟雾缭绕里,他想起家里的兰花,想起孙子病刚好的小脸,想起欠妹妹的三千块钱。这几个月,他挣了八千多,扣掉预支的两千、违约金五百,再给家里打回去五千,手里就剩几百块了。这点钱,回去够干啥?交电费、随人情,转眼就没了。
可他没别的办法。第二天,妹妹给他买了回程的票,塞给他九百块钱:“哥,这点钱你路上用,到家别跟嫂子说饭店的事,省得她担心。”杨坤攥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喉咙发紧,想说点啥,最后只挤出一句:“妹子,添麻烦了。”
六个小时的车程,杨坤坐得浑身僵硬。车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韵换成西北的黄土,他心里的滋味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慌。到了地铁口,女儿早就在等他,见他瘦了一圈,衣服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眼圈就红了:“爸,你咋瘦成这样?姑那边的活不好干吧?”
杨坤强装笑脸:“挺好的,就是有点累。孙子咋样了?”“早好了,就是老念叨你。”女儿接过他的行李,“妈在家炖了鸡汤,说给你补补。”
回到家,平房院子里晒着刚收的油菜籽,金灿灿的。兰花听见动静,急忙迎出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老头子,你可回来了!咋黑了瘦了这多?”杨坤避开她的目光说:“虽然只有个把月,给家里伍仟,这里还有一仟,给……”
兰花接过钱,数了又数,脸上露出笑容,可瞥见他裂着口子的手和肿着的膝盖,笑容又僵住了:“你这手咋了?膝盖咋肿成这样?”杨坤慌忙把手背到身后:“没事,干活不小心蹭的,过几天就好了。”
晚饭时,孙子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鸡汤炖得喷香,杨坤却没胃口,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老伴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了摸膝盖,疼得钻心,可心里更疼——他知道,这一千块撑不了多久,过了年,又得为钱发愁。
第二天一早,杨坤又揣着旱烟袋出了门。他没跟兰花说,径直往镇上跑。他想再找找零工,哪怕一天挣五十块,也能补贴家用。可镇上的工地还是那样,招工的牌子上写着“仅限50岁以下”,他凑上去问,人家瞥了他一眼:“大叔,你这年纪,扛不动钢筋也爬不了架子,我们不要。”
他又去问村口的小卖部老板,有没有装卸货的活,老板摇着头说:“现在都用机器了,哪还用人工?”杨坤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地,像他此刻的心情,乱糟糟的。
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他看见几个老头在晒太阳,凑过去坐下。其中一个老头叹着气说:“今年这行情,年轻人都不好找活,别说我们这些老家伙了。”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我儿子在城里打工,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家里还等着钱过年呢。”
杨坤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风刮过黄土坡,带着熟悉的土腥味,他望着远处自家的平房,望着那几亩绿油油的果苗,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念想:不管咋样,地还在,人还在,总能熬过去。
只是这窘迫的日子,到底啥时候才是个头?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他还得接着找活干,接着为柴米油盐奔波——这就是庄稼人的命,再难,也得咬着牙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