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黑夜里的枪声(小说)
1939年秋末的一天,驻守在大英铺的原国民党海军陆战队的孔庆发营与前来扫荡的日寇发生了遭遇战。日寇在炮火的掩护下,节节向前推进,渐渐把孔营长的兵力从前沿阵地上逼回到交通沟附近。
“弟兄们,不要慌,咱们有交通沟作掩护,小鬼子一时半会攻不过来。他们不是擅长围三打一吗,今天,咱们就给他来个围三打一。”坚守在交通沟里的孔营长部署着兵力,“一连包抄鬼子的左侧;二连包抄右侧;四连去鬼子的退路上设伏,单等鬼子撤退时打他个措手不及;我和三连顶在这里,绝不能让鬼子再前进半步。”
合围之势形成后,鬼子的火力暂时被压制住了。战场上的枪炮声也渐渐地稀落了下来。
就在孔庆发认为鬼子即将被全歼时,明白过来的敌人不但没有撤退,反而突然发起了反扑,密集的炮火接二连三地落在了正面的交通沟内。受了重伤的孔庆发对身边的通信员小于说:“快回村向牛旅长报告,让他火速派兵前来增援。”
“营长,那你呢?”通信员急切地说。
“我不要紧,快去!”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不去!”小于说着,想过来给孔营长包扎胸部的伤口。
“快去!”孔庆发大喊着推了小于一把。
小于眼里含着泪水骑上马跑了。
“牛旅长,孔营长带领全营在大英铺和鬼子干起来了。现在,孔营长已经身负重伤,请您赶紧派兵支援!”小于向正在屋里打麻将的牛建安急速地汇报道。
“他娘的,就他的事多,打仗也不看个时候,老子这把牌马上就要胡了,等等!”牛建安不耐烦地说道。“继续打,别理他!”
“啪、啪、啪”的打牌声,犹如一颗颗炮弹在小于的心里炸响,“哗啦啦”的搓牌声,就像鬼子的机关枪声一样在小于的耳畔鸣叫。见牛建安仍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小于急哭了:“牛旅长,求求您赶紧出兵增援吧,再晚了孔营长就坚持不住了。”
“去你妈的,没看到老子正忙着嘛,哪有那些闲工夫。滚,到外边待着去!”牛建安吐一口烟雾,瞪着眼睛说道,“再叫唤,老子毙了你!”
一气之下的小于走出了屋内。他放心不下阵地上受了重伤的孔庆发,骑上战马又飞奔回阵地。
交通沟附近到处都是一个个又大又深的弹坑,死伤的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倒在交通沟沟沿与沟底。好不容易找到正在拼命射击的孔庆发,小于泣不成声地说:“孔营长,牛旅长他——”
“他怎么样?”孔庆发边抱着冲锋枪扫射,边扭头大声问。
“他,他不派兵!”
“什么?”孔庆发瞪大了吃惊的双眼,“你说的是真的?”
“营长,我哪敢骗您啊。”小于哭喊道。
“哇——”闻听此言,一口鲜血从孔庆发的嘴中喷了出来。
“营长——”小于将跌落在交通沟底的孔庆发抱在了怀里。
“小……小于,放……放下我,拿起枪,打!狠……狠狠地打!绝不能再……再让鬼……鬼子攻进……进村去,咱们不……不能再对不起……大……大英铺的老……老百姓。”
“好!营长,我听您的,打!狠狠地打!小于生是你的通信员,死了也要继续跟着你打鬼子!”小于将孔庆发放在了地上,抓起孔庆发落在沟底的冲锋枪,哇哇大叫着扫射起来。
“小……小于,其实,我……我早就料到会……会出现这样的……的情况。你走后,我已派……派小张去报告叶……叶厅长了,一会,援军……援军就……就到了……”孔庆发说着,头无力地歪在了一边,而眼睛却仍睁得大大的。
“弟兄们,营长牺牲了,给营长报仇啊!拼了!”小于高喊起来。
就在他跃出交通沟的一刹那,一队骑兵赶到了。
“弟兄们,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给我狠狠地打!”赵铁柱说着从战马上跳了下来,扑进了交通沟。四十名训练已久的战士,也如猛虎一般地扑了过来。
一阵枪声后,鬼子的炮火哑了,机枪也不叫了。
“弟兄们,咱们的身后就是大英铺村,再往后就是义和庄。前些天,日本鬼子扫荡咱们的苇子村、小河村、义和庄时,杀死了300多个咱们的父老乡亲。这笔账,咱今天就让小鬼子来个血债血还!你们就把小鬼子的脑袋当作平时训练的锅盖、小葫芦,去瞄准、去扣扳机。记住,咱们有的是子弹,你们只管开枪就行!”赵铁柱眼中喷着怒火,他仿佛又回到了义和庄惨案发生的那一天。
“援军总算来了!”小于抱起孔庆发,边擦他脸上的血迹边哭着说,“营长,您看到了吗?叶厅长派的援兵到了。营长,您听听啊,鬼子的炮声不叫了。”
“弟兄们,沉住气,为了牺牲的孔营长,咱们绝不能放走一个鬼子!”赵铁柱看了看牺牲的孔营长,眼里噙满了泪花。“你们现在知道我在组建骑兵连时,为啥只挑选咱们本地的士兵了吧?你我都是这里土生土长起来的人,咱们不管这里的老百姓谁管!国民党部队里那些个当官的,他们不是咱们这里人,能指望他们救这里的老百姓?那真是烧香找错了庙门!唉,唯一一个好营长,还战死了……”
赵铁柱因哽咽而说不下去了。
战斗仍在继续。鬼子的那名指挥官躲在一处绝好的死角里,不断地举着战刀发布着进攻的命令。
突然,一个战士一个前滚翻跃出了交通沟,另一个战士也从另一边跃了出去,匍匐接近鬼子的指挥官,寻找着开枪的角度。
鬼子兵也发现了这两个跃出交通沟的人,密集的子弹向他们二人打了过来。
“火力掩护!”赵铁柱见状大喊道。
复仇的枪声更加密集起来。
此时,紧靠在一起的两个战士,一个猛地甩出了一颗手榴弹,另一个则马上一个就地十八滚,就在手榴弹爆炸、鬼子的指挥官刚想转身的刹那间,一颗子弹呼啸着射进了他的脑袋。
鬼子兵见他们的指挥官已死,顿时慌了神,转身就开始向后逃跑。此时,一连、二连阵地上那些负伤的战士也一下子焕发起了精神,他们艰难地爬起来,举枪朝着逃跑的敌人射击。
那些没跑出多远的鬼子兵,当即成了赵铁柱连队的战士们射击的活靶子。战士们甚至觉得,打鬼子的头比打那些被绳子牵着来回移动的小葫芦,要容易得多。而那些跑得快的,则全部被守株待兔的四连给消灭了。
战斗虽然结束了,但伤亡实在是太大了。孔庆发营长当场阵亡,战士们伤亡多达200余人。
赵铁柱走到刚才跃出交通沟的那两个士兵前,默默地在他俩的肩头拍了拍,又朝着他俩伸出了大拇指。这两个人,正是赵铁柱刚开始训练骑兵连枪法时,因不认真训练被淘汰出队,后又被叶知恩厅长要回来的那两个兵。
直到此时,旅长牛建安也没派来一个援兵。
赵铁柱心情沉重地带着他的骑兵连离开了阵地。他在琢磨:战场离总部这么近,为啥牛旅长却铁石心肠般见死不救?是两人平时有过节,还是像传说的那样,国民党内部帮派林立,派系之间的争斗你死我活?是想借日本人之手扫清障碍、清除异己,还是纯粹的只顾玩乐,无暇军事?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至于见自己的骨肉同胞同日寇拼死搏杀而无动于衷吧?赵铁柱越想越气,拳头攥得嘎嘎响。
战场上,硝烟仍在弥漫,刚才那些顽强战斗,现在却不知何去何从的孔庆发营的战士们,就那么低着头、流着泪,默默地守在孔营长的遗体旁。
当叶知恩得知情况勒令牛建安作出说明时,这个1936年2月被国民党授予陆军少将军衔的牛旅长,竟然把责任全部推在了孔庆发指挥不力上。
叶知恩气愤至极,下令将牛建安关进了禁闭室。
半夜时分,三个蒙面人翻进了牛旅长的营地。一个蒙面人蹿到了屋顶趴伏下来,另外两个蒙面人左右比画了一下后,迅速散开,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随后朝着屋顶做了一个平安无事的手势。见此情景,屋顶上的蒙面人慢慢地用刺刀挖开了厚厚的泥土房顶,一根黑洞洞的枪管悄悄地伸进了禁闭室内。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一粒带着怒火的子弹,精准地射进了正仰面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牛建安的眉心。
值守的士兵们听到枪声后,立即开始四下寻找,然苍茫的夜色里,哪里还能找到刺客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