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胆疮与我有个约会
　　
　　 初冬的关节暗下来
　　 我的身体先我老去。
　　 双腿成为两截迟疑的雷声
　　 在教室、厅堂与床榻间
　　 反复测量某场雪的距离
　　
　　 突然，腰际亮起一丛跳动的火星
　　 沿着肋骨窜成一道灼热的火线
　　 这是蛇胆疮赴约的吻痕
　　 火红的，准时在第六十道坎上叩门
　　
　　 我的腰带，曾束住七月流萤
　　 如今束住一串不眠的作妖钟摆
　　 每个水泡都是凸起的鼓面
　　 敲打整夜不安的节拍
　　
　　 你说，刺破它吧
　　 当针尖挑开薄薄的灯光
　　 药水便顺着棉签开始返青的航行
　　 这溃败的阵地
　　 你的棉签是逆袭的勇士
　　 在火燎过的疆域
　　 薄荷的溪流正搬运清凉的夜晚
　　
　　 消毒水的气息散开如茉莉
　　 在皱褶的身体上
　　 你俯身如未完成的祷告词
　　 痛！是身体里未熄灭的灯盏
　　 在皮肤下，接线短路
　　 你的手指按住打结的闪电
　　 我却听见瓷盘里药棉绽放的窸窣
　　 这场私密的战事里
　　 你正一毫米一毫米
　　 收复我失守的春天
　　
　　 直到某天，镜中
　　 蛇形印记蜕成一道浅淡的银质河流
　　 你的白发落在我的白发旁边
　　 两种雪在同一个冬天谈判妥协
　　 这具破旧的躯体
　　 终将被更深的季节温柔赦免
　　
　　 而火痕蜿蜒处
　　 长出了新的皮肤
　　 像早春土地覆上细茸的苔藓
　　 我们共同的病历里
　　 蛇胆疮是标红的逗点
　　 你的棉签，才是贯穿余生的生命线
　　 让痛与守望
　　 在此处转折成相握的惺惺相惜
　　
　　 ※我与蛇胆疮来一场马拉松
　　
　　 疤痕是第15个补给站
　　 我在此处咬破水泡，饮水
　　 脊背的火把渐次熄灭
　　 暗礁在皮肤下增殖
　　
　　 而神经始终醒着
　　 像越界的田埂固执地
　　 丈量每寸灼烧的疆土
　　 药膏反复涂抹的晨昏里
　　 半身坎坷，试图篡改
　　 起跑的枪声
　　
　　 可疼痛有自己的计时方式
　　 当时间多次收紧缰绳
　　 我听见微弱的鼓点：
　　 这枚奔涌的勋章正教我
　　 如何用踉跄拓印
　　 完整的版图
　　
　　 灯光敷上溃散之处
　　 我们仍在平行地奔赴
　　 它蜿蜒如春日的河床
　　 我慢成移动的堤岸
　　 这冗长对话里
　　 我们都将等来自己的岸
　　
　　 ※世界忽然学会忏悔的语法
　　
　　 下雪了
　　 世界忽然学会忏悔的语法
　　 每片雪花都是暗箱里
　　 白色的辩词，缓缓降落
　　 替深秋褪色的谎言补上印戳
　　
　　 所有的树都垂下嶙峋的枝条
　　 在风中校对暗黑的供述
　　 荒草藏起暗绿的旧账
　　 将枯黄折进更深的洁白
　　 麻雀在电线上停顿
　　 突然忘记该如何说谎
　　
　　 我卧进这片辽阔的寂静
　　 听见冻土深处蚯蚓在翻身
　　 整块田垄轻轻震颤
　　 是大地在清点剩余的诚实
　　 那些游走多年的咳嗽与叹息
　　 终于找到了干净的模具
　　
　　 雪被之下，暗流仍在赶路
　　 它们带着上游的全部记忆
　　 带着砂砾摩擦的疼痛
　　 带着所有欲言又止的转折
　　 当月光开始誊写雪地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
　　 故乡摊开的梦境里
　　 每个冬天都这样醒来
　　 用融化翻译泥土的母语
　　
　　 原来最轻的降落
　　 才能测出大地的承重
　　 最安静的覆盖
　　 竟让所有暗涌开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