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警魂(小说)
一
郝佳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里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手机铃声不知响了多少遍,此刻还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不止不休,震得她脑瓜仁疼。她不得不抬手,指尖触到屏幕,屏保是一张穿着警服的男人照片,那个她爱了五年,连婚礼请柬都印好了,却永远等不到的人——郑迪。
她不忍心划走,无奈手机来电再次响起,她连忙划开接听键。
“郝佳!你还有完没完了!”严晓光队长高分贝的音量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我知道郑迪的事让你难受,可你难受就能把案子扔在一边吗?队里的兄弟们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你能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对着空气哀悼你的悲伤?哼!我要是你,现在就爬起来,穿上警服,亲手把凶手抓回来,给郑迪报仇!”
郝佳一听队长的声音连忙撑着床沿,一点点坐起来,因为长时间没吃东西,身体坐起来时候晃了晃,哑着嗓子说:“头……我马上去队里。”
“这才是我认识的郝佳!别的我也不多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严队的语气瞬间缓和了几分,雷厉风行地说完,便果断挂了电话。
郝佳挪下床,踉跄着走到卧室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冷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马路,心中暗道:郑迪,你等着,我一定会抓住凶手,为你报仇。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僵住了。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很瘦,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衫,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头,朝着她的方向看来。这个姿势,这个身影,这穿着,熟悉得让她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可能!
郝佳猛地摇头,双手紧紧握住窗台。郑迪已经死了,是她亲自跟着法医车,把他的遗体送进太平间的,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致命的伤口。可那身影,真的太像了。
就在她拼命说服自己这是幻觉的时候,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竟然抬手,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郝佳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激动得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站在八楼的窗前,忘记了危险,只想着看清那个身影。她探出身,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窗外,眼睛期盼地盯着对面。可她越想看清,那身影就越模糊,转眼竟不见了。怎么走了?
她急了,大半身子探了出去。突然,她的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下跌去!失重感传来,郝佳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后领,一股熟悉的力道,将她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却顾不上疼。她惊魂未定地扭过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户大开着,冷风吹着她苍白的面孔。
郝佳赶紧撑着地板,坐起身,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谁?是谁救了我?郑迪?是你吗?”
“佳佳!”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卧室门被猛地推开。母亲看到摔在地上的她,脸色瞬脸色惨白,扑过来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声音哽咽着:“这是咋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啊!”
郝佳的鼻子一酸,扑到母亲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可她很快就咬着牙,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声音坚定地说:“妈,我没事。我要去上班了。郑迪的案子一天不破,我就一天没有资格在这里伤心。”
她和郑迪是同一个刑警队的同事,也是相恋了五年的恋人,俩人因为一直忙一直忙,始终没有时间办一场像样的婚礼。每次父母问,俩人总是说,等这个案子结了,等那个凶手落网了,他们就去领证。可他们等了一次又一次,最终……
想到这里,郝佳的眼圈又红了。她快速挣脱了母亲的怀抱,跑到卫生间里去洗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双眼通红,又无比坚定。
郑迪,我来了。
二
郝佳赶到警局的时候,刑警队的办公室里一片忙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这几天,案子一直没有新的进展,大伙的心情都跌到了谷底。
这个案子,难就难在第一个死者——那个叫王二狗的变态宅男。他曾经因为多次偷盗女人的内衣裤被判刑,刑满释放后,就一直住在老旧的居民楼里,性格孤僻,脾气暴躁。周围的邻居对他的印象都极差,都跟他保持一定距离,所以走访了半天,也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如此一来,郑迪的死,更是蹊跷。
不过郑迪遇害的那天,曾经给郝佳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很疲惫,不住地叹息,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佳佳,我查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如果证实了,足以锁定犯罪嫌疑人,只是……哎!你来再说吧,我在王二狗家后身的树林里等你。”郝佳当时手头有点事,办完后她匆匆忙忙赶到,可她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他。
他遇难的地方,离王二狗的家不远,那是一片浓密的树林,因为不少垃圾倒在这里,平时极少人来这里。郑迪来这里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这个线索是什么?郝佳决定找到它。所以,她上班后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那片树林。
出事的地点还被黄色的警戒线围着,不过郝佳没有进入警戒线,而是在四周仔细地勘察着,刚蹲下就听见树林深处传来一声细小的“咔嚓”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郝佳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就在这时,好似一个人影在前方的大树后一闪而过。
“谁?”郝佳大喝一声,声音惊起了飞鸟,反而吓了她一跳,随即而来的寂静,让她心跳加快,警惕地看着四周,一点一点往前走着。这时一只猫从树后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飞快地跑掉了。
原来是只野猫呀!
郝佳松了一口气,停住了脚步,同时她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浑身一僵。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郝佳吓得浑身一哆嗦,她猛地转过身,原来是张局长。她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尴尬地笑了笑:“张局,您怎么在这里?”
张局长叹了口气,说:“坐不住,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敢动警察,这人是不要命了。”
“是呀!我也是来找找线索,郑迪遇害那天,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什么,给你打过电话?”张局长的脸色变了。
“嗯。”郝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查到了一个重大的线索,足以锁定犯罪嫌疑人了。可惜当时我忙着查看附近监控,没有及时赶来。”
“噢!是吗?就说了这些,没有说别的吗?”张局长没等郝佳回答就接着说,“这样,我看你挺疲惫的,走,到我家去,你把当时郑迪给你打电话的细节,好好回想回想跟我说说。”
“您家?”郝佳愣住了。
“嗯。”张局长点了点头,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座居民楼说,“我家就住在对面的小区。离这里近,方便。”
“噢。”郝佳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说,“其实他当时也没说别的,不用去您家了吧?怪麻烦的。”
“没事。”张局长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跟我客气什么。走吧。”
郝佳只好点了点头,跟在张局长的身后,向马路对面的居民楼走去。郝佳回头看了看身后破旧的居民楼,没想到张局长家竟住在死者张二狗家对面。
真够巧的。
张局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无奈地笑了笑:“没错,张二狗家就住对面楼,那楼早应该拆扒了,现在已经没有几户住在哪里了。”
他打开门,侧身让郝佳进去。
郝佳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很干净。张局长招呼她坐在沙发上,他去厨房倒水,这时郝佳才注意到自己的脚,脚底全是混合了树叶的泥土,进门竟然忘记了换鞋,她尴尬地走到门口去换鞋,拿拖鞋时,她无意中在鞋柜的底下,发现了一枚小小的警徽,她拿到手里,翻过来看了一下,警徽后面的别针是坏的,那个……郑迪曾跟她说过,自己警徽的别针坏了,都没时间去修一下。这枚难道是——郑迪的。
郝佳的眼睛,瞬间红了。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那枚警徽,偷偷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说郑迪给你打电话了,都说什么了,你好好想想,他说的每句话的细节?”张局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
“对,我想起来了。”郝佳紧紧地握着警徽说,“他当时说他发现了重要线索,放在了一个树洞里,就在刚才咱们去的地方。”
“啊?你怎么不早说?”张局长端着一杯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放在了郝佳的面前。
“太悲伤了,我才想起来。”郝佳说着突然站起来说,“我现在就是找……”
“好。”张局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张局。”郝佳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去就行。”说着她快速地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从张局长家出来,她突然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佳佳……佳佳……快走,危险……”那声音很轻,很熟悉,是郑迪的声音。
她猛地回过头。楼道里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是幻觉吗?
“谁?”她惊叫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没有人回答,郝佳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好,这时电梯来了。她飞快地冲进了电梯,按下了一层的按钮,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地喘着气。电梯启动了,缓缓地向下走。可刚走了一层,电梯突然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哐当”一声,停住了。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电梯里一片漆黑。
真倒霉!电梯竟然坏掉了!
郝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惊恐地按着求救按钮,可按钮毫无反应。她用力地拍着电梯的门,大声地喊着:“有人吗?有没有人?”
门外,毫无反应。一滴冷汗,从她的额头上滴了下来,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电梯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跳到了电梯顶上。
郝佳猛地仰起头。她看到,电梯的救生窗,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是张局长。他那张平时和蔼可亲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狰狞的笑容。郝佳先是一愣,然后激动地叫了起来:“张局!救我!快救我出去!”
“好。”张局长笑了笑。
他双手撑着救生窗,轻轻一跃,跳了下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
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刀尖,正对着郝佳的心脏。郝佳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局长,声音颤抖地问:“是你,真的是你?”
“怎么,你不是发现了什么吗?”张局长冷笑一声,“这都怪郑迪给你打的电话,你根本就没跟我说实话!说,你刚才在我家,看到了什么?你把什么东西偷偷地放进了口袋里?”
郝佳瞬间僵住了。她明白了。张局长把她带到家里,根本不是为了听她讲电话的内容,而是为了试探她。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她的身体,悄悄地向电梯门靠近。
三
“张局……真的……是你杀死了郑迪?”郝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是我杀了他!”张局长压低声音怒道,“我也不想的,都是王二狗那个王八蛋!他竟然在家里放了个望远镜,偷窥我们这座楼,还录下了我出轨的证据!他拿着那些视频,威胁我,让我给他钱!一次两次三次,他越来越贪婪,我是没办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我不知道郑迪怎么找到了王二狗的手机,说他查到了我和王二狗交易的证据,约你在树林里见面,我是没办法,我不能让这事毁了我。就像现在,我杀你也是没办法……”说着,他扬起了刀,朝着郝佳的胸膛,狠狠地刺了过去。
就在他的刀刺过来的瞬间,电梯的门竟然诡异的开了,郝佳趁机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向楼梯口跑去。
楼梯里,阴暗异常。可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向下跑去。张局长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她能感觉到,张局长离她越来越近了。终于,她跑到了楼梯的尽头。
她扑向楼梯口的大门,用力地推了推。坏了,门推不开,竟然是锁死的!郝佳停住了拽门的手。她转过身,向上看去。张局长站在楼梯上,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把刀,活像个怪物。郝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她突然发了疯地大喊——救命……救命……可她的嘴马上被扑过来的张局长捂住。
“闭嘴吧!”说着他举起了刀。
可他的刀,在举过头顶的时候,突然不动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然后,他慢慢地回过头去。
当他看到,抓住他刀的,竟是一只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手时,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那是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正是郑迪。张局长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鬼……鬼啊!”他急促地喘着气,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见了鬼一样。
突然,他猛地一挥手,一把抓住了郝佳的脖子,低声叫道:“别过来!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掐死她!”
郑迪的手,微微缩了回去。张局长顿时松了口气。谁知他的脖子突然被一双苍白的手掐住了,根本无法呼吸,脸憋得通红,很快变成了紫色。他再也没有力气掐住郝佳的脖子,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郝佳赶紧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看着张局长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就快没气了。
郝佳连忙哽咽地叫道:“郑迪别伤他,他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郑迪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郑迪,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说着她想要扑进他的怀里,可郑迪连忙后退,甚至转身背对着她说:“佳佳,忘记我吧。”郑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好生活。找一个爱你的人,嫁了吧!”
“不!我不忘记你!”郝佳哭着摇了摇头,“郑迪,我只爱你!我只想嫁给你……”
“傻丫头。”郑迪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宠溺,“我已经死了。我给不了你幸福。你要好好的。为了我,也要好好的。”
他的话音刚落,身体,瞬间变成了一个薄薄的影子。然后,在郝佳的注视下,一点点地变淡,一点点地消失。只留下一句温柔的话语,在楼道里回荡:“佳佳,我爱你。”
郝佳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四
后来,张局长被抓了。他醒来的时候,已经疯了。
他看到谁都嚷嚷着:“鬼啊!鬼啊!郑迪的鬼魂来找我了!他要杀了我!”
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的死讯。他在精神病院里,用床单撕碎的布拧成的绳子,上吊自杀了。这可谓是,自作孽,不可活。
而郝佳,也回到了刑警队,她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勇敢。她继承了郑迪的遗志,继续奋战在刑侦一线。
她破了很多案子,抓了很多凶手,成了一名优秀的刑警。只是,她再也没有谈过恋爱。她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
每当她遇到困难,每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她都会感觉到,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背后支撑着她。她知道,那是郑迪的警魂。
他一直都在,守护着她,守护着他们共同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