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大娘(散文)
一
自从入冬后,大娘经常和我在梦里相见,大娘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大娘她总是说:你去城里住了,见不上你们了。然后,又和那时候一样,我俩分别坐在我家院子里石桌两旁的小板凳上,石桌上放着水杯,各自诉说着别后的生活情况和是是非非,说到和儿媳妇的矛盾和不愉快,她总是眼泪汪汪,我无奈,每次醒后,都是泪流满面,再也不能入睡。
大娘其实不是我的亲大娘,是我的邻居大娘。
由于我爱人的老家是大山里特别闭塞的一个小山村,离县城又远,我们结婚的时候,婆婆公公就去世好几年了,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回去居住,就住在我爱人一间房的单位宿舍里。那时候,还不兴在城里买居民楼,我爱人就想方设法,托关系找朋友,把我和孩子的户口落到了县城边边的村里,买了房子,就和大娘成了邻居。我有些顾虑,去一个陌生的村庄里,无亲无故的。村里有个熟的朋友安慰我说,没事的,有事就说话,你们的邻居叫书书,是特别老实的一家人,尤其是书书他娘,待人特好。
在二闺女出生四个月的春天,我们决定搬家。四口人住一间房,床就占了一多半的空间,实在是太窄狭了,再就是我们两家都没有父母给看孩子,我也上不成班,村里也给我们分了园子地和责任田,于是就搬到了村里。刚搬去的时候,大娘不在家,在北京她妹妹家。书书家有三个孩子,闺女比我家大闺女大一岁,两个儿子分别比我家大闺女小一岁和两岁,四个孩子几天就成了好朋友,天天玩在一起,不是在他家院子里就是在我家院子里打闹着玩,因为是移民村,院子都很大,书书的媳妇和我们也不错,经常过来歇着。
那天,孩子们说他奶奶回来了,我就抱着孩子去看望大娘。大娘正收拾家里,她高高的个子,方方正正的身材,白白净净的,头发虽然花白了,但是特别柔顺,梳的光光的,目光黯淡,穿着质地很好的衣服,特别有气质,不像一个贫苦家庭的老人。我自报家门,大娘你回来了,我是才搬来的。她是知道了有新邻居要来,她没有过多的热情,她说,走了几个月,家里乱的不成样子。我心里想,是不是大娘不愿意和我们来往,那就以后少来往。几天后,大娘领着他孙子来我家了,仍然是淡淡的,走路稳稳的。进门看见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干活,伸手要给我抱孩子,我赶忙说,不用不用,你坐下歇着。
后来,大娘只要有空就过来了。我有活就赶忙给我抱住孩子,次数多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只要大娘来了就把孩子交给她看,赶忙收拾家里,洗洗衣服,准备下一顿饭菜。没有父母没有公婆,在这最困难的时候,在举目无亲的村庄里居住,在宽大的院子里,只有我和两个孩子,难免孤单,有了大娘的帮助和陪伴,我特别的开心。我知道大娘家孩子们多,书书老实巴交的,家里过的紧巴,只要我做了比较好的食物,总给大娘留下,让大娘吃。她的孙子们过来了,我也把赶忙把孩子的零食水果给他们吃。我家的院子里,有一颗核桃树,树底下放了一张圆石桌,闲下来了,我就倒上两杯水放在石桌上,大娘一杯我一杯,揽着孩子和大娘聊闲话。我听出大娘的口音不是县城周边的,我就问她是哪里的?怎么来的这里?从好多次断断续续的述说中,我知道了她的家世、婚姻、磨难。
大娘出生在山区的一个小镇上,家里是殷实的小康之家,家里有田,养着骡马,他父亲精明,过了农忙就倒腾买卖。大娘说,她从记事起,他家住着高门楼大瓦房吃穿不愁。她娘在生下第三个闺女的时候,得了月子病,去世了。那时候,大娘是老大才八岁。第二年,他爹就给她们娶了后娘,后娘是个特别贤惠厚道的人,把她们姊妹三个当亲闺女扶养,大娘说,她们也把后娘当亲娘,敢和她娘顶嘴撒娇,后娘过门后,一连生了一个闺女四个儿子,一共弟妹八个,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大娘一个接一个的看,大娘是大姐,家里有做不完的家务话,看孩子缝衣做饭。大娘说,虽然辛苦,但一家人和睦,弟妹们都特别仁义,从不打架生气,吃的喝的,都是紧紧让让,后来弟妹们都过的很好,连弟媳妇们都觉得大姐是这个家的功臣。她有难,弟妹们义不容辞,只要她回去了,就不让走了,一住就是几个月,有时候就在兄弟家过年。大概那时候是大娘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大娘十八岁的时候,爹娘做主把她嫁给了离她家有十几里路的山庄里的大财主家。她的婆家虽然住在山里,却有几进几出的大院落,他丈夫的爷爷当家,四世同堂,家里几十口人,山上山下土地无数,雇着长工,雇着喂牲口的放羊的做饭的。家里有出息的男孩子们都在北京上洋学堂,她爷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开明人士。大娘的丈夫老实本分,走不出去,就留在家里帮着管理土地。婚后,大娘当着少奶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红颜薄命,世事无常,这样的语句用在大娘身上最贴切不过了。如果大娘不是德贤美貌集一身大美女,有名有望的大地主家不会把她娶进门。如果她不进这个家门,她就不会有一生痛苦,可惜啊!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大娘的大女儿刚刚出生,就发生大变故,“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树倒猢狲散,家里有点本事的有点文化有点积蓄的都走了,参军的上学的工作的,都远走高飞了,只有大娘的丈夫和他老爹。在家里日日挨批斗,大娘只好住在娘家。人啊!本事是被逼出来的,丈夫实在是挨不下去批斗了,就穿了一身长工破衣服,连夜跑了出来,走了一百多了地,到了县城边上的义羊村。
义羊村在滹沱河的下游,是最富有的鱼米之乡,也是全县最大的村庄。村干部看见衣衫褴褛的的这个人,一脸老实相,在村里讨饭几天了,就问他愿意不愿意在这个村里落户,他回答是愿意,村干部就给他登记了姓名。他改了名换了姓,大队分给了他八亩好水田,一间长工房。大娘的丈夫老实木讷,但特别勤快,种稻种麦,辛勤劳作,人厚道,从不和别人起争执,邻居让他帮忙,他放下自己的活先帮别人,这样就在村里站住了脚,第一年就打下了好多粮食。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他偷偷地回到大娘娘家,白天不敢出门,到了晚上,两口子抱着三岁的女儿来到了义羊。大娘说起这事,感叹着说:整整的走了一夜一天啊,傍黑才到了家。
夫妻俩经过几年的打拼,日子好了起来。大米白面吃不清,和邻居换了换地基,扩建了两间房,大娘又生了一儿一女,本以为好日子开始了,可生活又起波澜。一九五八年,河北省石家庄地区的几个县,由于水量不足,灌溉不上,粮食歉收,河北省决定在地处上游的平山县修建两座大水库,保证下游几个县的农田灌溉。两个大水库,把平山县最好的几个鱼米之乡的村庄都淹没了。大娘一家和义羊村民一起搬了家,房屋面积给大了,可是土地分在山岗上,打不上粮食,饿得肚子咕咕叫。
搬迁后的新家刚建好,饥饿还在,政治运动又开始了。在这个运动中,大娘的丈夫被清查了出来,进行无休止的批斗。批斗完了,让他扫大街扫厕所。由于长久的压抑恐慌害怕,大娘丈夫的身体越来越差,终于一病不起,刚刚五十岁,丢下妻子西去了。说到丈夫的离去,大娘是伤痛欲绝,老泪纵横,大娘说,他是个没出息的人,可是对她特别好,一碗小米粥也先紧她喝,没有对她发过一次火,他们没有吵过一吵架,他没有说过一句伤她心的话,只是觉得大娘嫁给他吃苦了,愧疚她。看着伤心难过的大娘,我心里也是酸酸的,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和大娘的关系越来越好,是我发现大娘和我是一路人,她没有什么花言巧语,只是默默的做事。我没有大娘那种稳稳的气质,是个快人快语的人,我家那口子经常说我,刀子嘴豆腐心。我就说,我天生没有长上给人说好话的嘴。但我敢说,我离“狡猾”“恶毒”“算计”等贬义词远远的,我不会亏待如何一个人。大娘对我说了我们房子原来户主的这家人的情况,这家的女主人叫兰花,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才貌双全,就是命太苦了,大娘和他们一家人相处的特别好。大娘说,也许是我走惯了,只要没事,就来这边了,你们来了,我也是这样。她说,兰花去世的时候是她和她儿子给她穿好衣服,送她西去的。
只要听见孩子哭,大娘就放下手中的活,赶忙过来。为此,我对大娘说感激不尽,这样的关怀和帮助,就算是有婆婆公公又如何?我家那口子和我说,大娘对咱们不错,她是个可靠之人,等孩子过了一周岁,能吃饭了,让大娘给看孩子,咱们给她工资,你去上班吧。我心里有顾忌,不是顾忌大娘,是她和她儿媳妇的关系,我就说看看再说吧。果然,时间不长,大娘的儿媳妇不高兴了,看见我们了耷拉个脸,和她说话,待搭不理的。她婆媳两个的关系水火不容,刚搬来的时候大娘不在家,媳妇不下地干活的时候经常来我家歇着,她就述说她婆婆的种种不是。我不会花言巧语,就实打实的说,家和万事兴,她老了,你就忍着点让着她点吧。大娘回来了,也说道她儿媳妇的种种不好,我还是实话实说,你忍着点吧!你看书书那么老实,娶了媳妇,虽然不漂亮,但能干活,会过日子,又生了三好孩子。
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婆媳两个不说话,有时候还大吵大骂起来,结果都是以大娘嚎啕大哭而收场。几个老邻居大娘大婶都为大娘愤愤不平,不敢去大娘家,就来我家说道说道,陪着抹几把泪水,总是说,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个好命。看见她儿媳妇不高兴,我就和大娘说,大娘你不要给我看孩子了,是不是因为给我看孩子你们生气?大娘说不是,她就是哪德行,你们没来的时候,她和这家也不说话,嫌人家和我好。大娘仍然我行我素,照样来我家,为此我很为难。
我和我家的那口子说,大娘这样的圣贤达人,为何不能忍让着点她的儿媳妇呢?和公婆、后娘、弟兄妯娌、邻居以及所有共事的人都能和睦相处,留下好口碑,为何不能忍让着她儿媳妇呢?我苦苦的思索,想明白了,理念不同,大娘是大格局,儿媳妇是小理念,儿媳妇很符合当下人的理念,自我、自我再自我,什么孝贤德,不值一文钱。
其实,我那时候还不能真正的体会到大娘的痛苦无奈。现在也快到了大娘那时候的年纪了,才知大娘那时候该有多失望和无奈啊!
大娘儿媳妇的娘家就是当村的,当初攀亲的时候是她娘家托人和大娘家结亲的,虽是一个村的,但相隔很远。订婚后,大娘听说了儿媳妇的个性,就想退婚。书书找了媒人说要退婚,儿媳妇娘家是村里的大姓人家,势力大,把书书凶了个灰头土脸:你当你是谁啊?你想订就订,你想退就退,反了你小子了,今天让你滚出这个村你就得走。书书老实,吓得哆嗦,一句话也不敢说,回家和大娘说,别退了。
大娘在家里过的憋屈,就去北京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家,住到春天才回来。妹妹念她大姐小时候看大她的恩情,待她特好。大娘的衣服都是她给买的,要不就是去娘家,几个兄弟家轮流住,四个兄弟都念大姐的好。大娘有两个闺女都和儿子一样,都特别老实,儿子在媳妇面前没有发言权,女儿也同样如此,总是看婆婆和丈夫的脸色行事,大娘也不能去女儿家生活。
这年秋后,大娘又要走的时候很犹豫。我知道她是放不下我和孩子,就说,大娘你放心走吧!冬天没事了,我只看孩子和做饭。
由于没有合适的人看孩子,直到孩子上幼儿园的时候,我才自己开了店,每天忙的晕头转向。大娘家的孙子都大了,也不需要她带了,她就基本住在妹妹家,很少见到大娘了。一次,我得了重感冒,吃了药,一个人在家睡觉,浑身无力下不了床,被正好在家大娘发现了。她整整守了我多半天,一会问问我喝不喝水,吃不吃饭。我可怜大娘年纪大了照顾我,硬是支撑着站起来,告诉大娘说,我没事了,你赶忙回家吧!大娘走后,我泪流满面,就是我的爹娘在此,又如何?
几年后,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子,搬到城里居住。我回去看过大娘几次,见了面总有说不完的话,走时总是泪眼婆娑。大娘走的时候,她儿媳妇没有告诉我,没有送大娘最后一程,是我终身的遗憾。今生能同大娘这样有懿行美德之人相遇,能成为最亲的亲人,是我的造化和福气,祈求大娘在天堂里幸福快乐,不再有磨难。
二、细节描写传神,人物形象鲜明:通过大娘“淡淡的态度”“稳稳的步伐”“主动抱孩子的动作”,以及“我”生病时大娘全程守护的细节,鲜活塑造出大娘内敛、善良、坚韧的形象;对“石桌旁闲谈”“分享食物”等日常场景的刻画,让邻里温情具象可感。
“我泪流满面,就是我的爹娘在此,又如何?”
未能送别大娘的“终身遗憾”,以及“下辈子成为最亲的亲人”的祈愿,句句朴实无华,却打动人心,将人间真情描写得淋漓尽致。文章最可贵之处,是在展现历史苦难与生活琐碎的同时,始终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大娘的善良、坚忍、无奈,作者的感恩感动,引发人思考,产生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