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双井流芳处,洛城樟影长(散文)
来到金溪县浒湾镇,当地人指着抚河岸畔说:“那里还有一座洛城呢。”可别被名字骗了——它不是什么城池,而是一座以城为名的古村。
洛城村在抚河的北岸,疏山的东南。村子规模颇大,南临川流不息的河水,当水浅沙滩裸露的时候,抚河泛着暖黄,像条被岁月洗软了的旧绸巾,系在村旁;北依连片的水田,像是一幅在四季变幻不同色彩的拼图。砖墙黛瓦的屋舍和一些新楼房被它们裹挟着,簇拥着,像是密密麻麻布局的棋子,错落有致。村巷弯弯曲曲,四通八达,串连起家家户户的烟火气,是“江村绕田舍,烟火伴清波”的鲜活图景。
走进这样的村子,自然风光与古宅大院相映成趣,
一条乡道从村中穿过。在村子的一个十字路口,我见到一群村民聚在那里,有人坐在墙脚吧嗒着抽烟,有人围着一张桌子打牌、看牌,有人只是在那里凑个热闹。
一位站在墙角的村民,看他该有六十多岁了吧,我就近问他:“大哥,为什么你们这里叫洛城?”他说:“听说我们这里原来是屯兵的地方,像抚河边的一个城堡。”
后来我知道,相传早在梁陈之交时,镇南将军周迪据守在洛城上游十公里左右的临川工塘,即现在的石门乡公塘村,并在疏山一带设有屯兵所和训练场。
我站在抚河的岸堤上,眼前是平静的河水,背后是宁静的乡村。可千年前,这里曾经旌旗蔽日,调兵遣将,刀光剑影,或许,如今在抚河的深泥里还埋着当年战斗留下的船骸。
千年前的历史被岁月消磨,早已找不到任何的遗迹,只有这“洛城”之名还让人可以去追忆。然而,当我站在抚河岸堤上,却仿佛看见了一排列阵的“士兵”。
这些“士兵”,其实是古樟林,耸立在河堤两侧,延绵十里,葱茏蓊郁的,如一条绿色的长带,迎风飘舞在河畔。
走入这条樟林带,细细密密的树叶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樟木确实如士兵列阵般静候着来来往往的人,它们大小不一,有的树干碗口粗,有的却要几个成人才能合抱,它们一个劲地向天空伸展着,像是在追问什么,又像只是伸个懒腰。尤其是那两株千年古樟,它们主干并不高,甚至有点矮墩墩的,但枝繁叶茂,遒劲盘曲,像两朵巨大的蘑菇,并排而立,俨然一对长相思守的夫妻。
樟林默默,看惯了河上往来。这一带如今成了洛城村的一张名片。村人在这里还修了步栈道和观景台,人们纷纷来到这里,观赏樟林的郁郁葱葱,见识老樟树的嶙峋风骨,也欣赏抚河的潋滟波光。人们赏樟看河时,也会注意到那个老渡口。见了它废弃的模样,难免心生惆怅。
老渡口的名字挺特别,叫潢汰渡。这里的小木船,后来变成机动船,摆渡和便利着两岸的人来人往,附近上了年纪的人没几个没有坐过它到对岸。这里是金溪,渡过去就是临川。人们或许不清楚它是否如洛城般古老,却共同目睹了它渐成历史陈迹的过程。
渡口如此,岸上的村庄亦然。洛城村年长的人,也见证了多年来,村里的古建筑逐渐从旺盛的人烟味,慢慢门可罗雀,最后有些也被废弃,有的最终坍塌了。这些年,随着生活改善,村里的新楼多了,年轻人也多往城里去。日子自然是更好了,只是老屋,便越来越少人问津。还好,自从洛城村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后,有些老宅得到维修、保护。
在村里转悠,最容易找见的便是修缮一新的“双井流芳”宅。它不再破损,主体建筑相当完好。其实这是一组民宅,除了两栋古宅,还有附属侧屋,据说曾经有九十九间房。两栋主屋坐北朝南,前有庭院,院设两座门楼,一座门额上书“三珠垂荫”,另一座门额书“双井流芳”。从“双井流芳”门楼进去,对着的是大夫第,村里人俗称这组宅院为“双井流芳”。
这组民宅建于清咸丰年间,为村里的富绅所建。村里有人说,这位先祖是在湖南开钱庄的,也有村人说是在云南做药材生意的,不管如何,是发了大财后归隐故乡而建此大宅院。取“双井流芳”名,是为了纪念洛城王氏始迁祖王义泉,因为相传他在南宋建炎三年,由南丰双井宦游到洛城,觉得这里有历史底蕴,并风光旖旎,遂从临川城迁居此地。
洛城是多姓聚居的村落,但以王姓为主。追溯洛城王姓的渊源,和王安石家族有密切的血缘关系。
王安石的曾祖王明,生子用之、贯之、容之、质之,王安石是王用之的孙子。而根据洛城王氏的家谱记载,他们是王贯之的后裔。他们继承了先祖的文脉,自古文风璀璨。族人在村里设私塾、书院,教化子弟,如明万历年间,村人王思武雇请塾师坐家设馆,名“艺槐家塾”。历史上王氏先后出了进士两位、举人四位。
由此,“双井流芳”四个字,仿佛一把钥匙,既打开了通往始迁祖记忆的门,也串联起洛城王氏一脉的源流与荣光。
被这段故事牵引着,我在村民的指引下来到房屋前,大夫第的大门用锁虚扣着,我推门进去,看样子已经没人住在里面。
这是一栋三进两天井的建筑,天井也是四水归堂式,梁柱间的牛腿雀替都有漂亮的雕饰,过道上的月粱十分精美,窗栏的雕饰更是细腻精湛,可惜窗板上雕饰的人物都早被铲掉了,想来应该是破“四旧”时的“杰作”。
从大夫第出来,隔壁老屋的门紧锁着。绕到屋后,倒看见一栋完全废弃的木板门面房,门窗上的雕饰,在荒芜中依然精美。
从“双井流芳”往西走,一座新建的牌楼巍然耸立在村西口,前后匾额题有“钟灵毓秀”和“东岗永昌”。
从此牌楼绕道村北,又是一群古民宅。其中一栋为“三槐旧家”,已经无人居住,房屋也有些破损,可是屋主人家里去世先人的瓷板像仍然摆放在神龛上。我突然觉得有点凄凉。想来,这屋里的老人,便是在这里出生、长大、成家、生儿育女,热热闹闹的屋子,热气腾腾的饭锅,家人们和和美美。如今,人走了,屋空了,在风雨中静静凋零,陈旧的燕子窝里看上去许久都没有新燕卧巢。这些瓷板上的老人,见此情景,会否感到凄凉?瓷板像摆在这里,他们会不会孤独?
我不敢久留,怕伤感涌上心头,便匆匆转身离开。踏出门外,阳光刺眼,但见路旁还有风格迥异的老房子。
说它们是木房子,还不如说它们是竹木房。梁柱是木的,门扇也是木的,但墙却是一格格、一块块粉白的,从那些脱落了敷泥的墙面看,泥里面其实是用竹条竹编的。这些老房子基本是一进深的,正厅两侧对称连数间厢房。
后来发现,村里的南边也有几栋这样风格的房子。我不能判断它们与那些砖瓦房谁建造得更早,因为看上去它们更加简陋,像是年份要早些,但是,它们建筑材料简朴易损,还能和那些砖瓦房一样保存至今,又岂能说它们更早呢?也许,与家庭经济实力有关,房屋的形制,是因为家庭条件好坏而决定的。
带着这番比较,从北巷穿回南边。这边的老房子更多,几乎是连成了片。
村中还有一座官厅,也叫“石门厅”。这是洛城王氏六世王通可在明朝初期所建,他为元朝举人,明朝进士。我参观过广昌县驿前古镇的一座国家文物保护单位古宅——“石屋里”,它被公认为江南一绝。而据村人说,这座“石门厅”不但比“石屋里”历史更悠久,而且内部更精美。遗憾的是,“石门厅”已经破败了。
带着同样的遗憾,我在村里寻找两座“进士第”,可惜没见着。据说,一座的主人是明崇祯四年进士王士俊,他历任直隶元氏知县,户部主事、员外郎,刑部湖广司郎中,政声颇佳。另一座是清顺治九年进士王坤的府邸。
这里的老民宅也是砖瓦房、木板房混杂,甚至见到一栋下部一人高是砖墙,上面则是木板的。因为它们的存在,让我们可以感受到曾经存在的古韵,就如一本老旧的线装书,还剩下几页可读,尤其那几栋官宅,让人读出洛城曾在科举方面的成就。
走在洛城的村巷,并没有古巷幽幽的感觉,因为房前屋后间隔栽种着一些果树,如橘树、枣树、板栗树等。正是小枣成熟摘果的时节,有的人家的枣树挂满了黄皮红斑的小枣,树枝被果实压得沉甸甸地垂下,让人忍不住要摘几颗尝尝。
当我走进在一栋废弃老房子的厅堂时,房主人留在里面的几件旧家具,让我印象深刻。一张饭桌,一个橱柜,一只八门六抽屉的大柜子和一张旧式木窗,它们让人想象起主人家生活的场景——厨房里灶台里木柴火烧得正旺,香喷喷的饭菜冒着热气,孩童们急切地要上桌吃饭,可父亲忙农活还没回来,谁也不敢动筷子。
那只大柜子,上面的雕饰与彩绘精美得很,虽然柜子已经老旧被废弃在这里,但岁月的流逝,似乎并未磨损掉柜子面板的艳丽。其中,它的八扇门上,分别雕饰与彩绘有喜鹊、鸳鸯、鱼、猪鸡、鸭等,且都有花草、花篮和囍,我猜这件家什应该是这家主人结婚时置办或陪嫁的物件。
厅侧的主卧里,同样有一张老木床,像是婚床。床正面檐与两侧挡板都是木雕嵌着木版画或瓷板画,木版画的意思都是花开富贵,瓷板画却是农村劳动生活的描述。床檐雕饰共三层,最下面一层的木雕中有“互助互爱”四字。一块镜面有囍字的长方形镜子还挂着床前的房板上。
从这些可以看出,这些旧家具应该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制造的。以现代人的眼光看,不是挺新奇、有趣的吗?
河畔人家,十里香樟。依山傍水的洛城村,古韵就拌在樟树清冽的气味里,藏在老屋砖木粗糙的纹理中,你得停下步子,才嗅得到、摸得到。
阳光照耀在辽阔的大地,樟树的影子斜斜地倒在空渡口。洛城村里的老宅静立着,早已不复往昔模样,旧日的热闹,早被风雨洗去了。那些空置的,仿佛时间在里面打了个盹。有的空得久了,被杂草杂木肆意地拥着,走进去得小心翼翼。不过,即便如此,只要有人轻轻走近,侧耳倾听,它们仿佛便会醒来,将那沉睡的故事,向你娓娓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