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夜阑饕痕(散文)
鲁迅笔下人物孔乙己算是位先生,常用“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掩盖其偷书行为。我也是位先生(教师),偶尔也会“偷”,但不会拿读书人说事,因为我是在自家里偷吃,也可以说成偷嘴。
这不,已经是夜晚十点钟了,我接女儿回家。到家时,肚子有些饥饿,瘪瘪的,想吃点东西。傍晚吃饭有点早,且吃得不多,不过一碗饭,满足不了我的身体能量需求。
我虽然瘦,体重不过百斤,但能吃能睡,也是一个健康的男人。虽然对食物没有特别的渴望,但吃饱喝足还是最起码的需求。现在摸摸肚子,软塌塌的像揣了团空棉花,估摸着胃里的食物已经消化殆尽,可是胃酸还在工作,便向我发出信号:赶紧进食。
一般情况下,我晚上不愿意吃东西,毕竟已经十点钟,虽没到午夜,但月亮爬到半空,仿佛在轻声提醒人们“赶紧睡觉,早睡早起”。我是这个理念的忠实执行者,喜欢早早闭上双眼,沉入梦乡,清晨不过六点就起床,出门去锻炼身体。
但此时此刻,实在饿得慌,我的眼前像是浮现出满盘的食物,如同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眼前浮现的那样,一只肥硕的大烤鹅正摇摇摆摆地出现在我眼前。
餐桌上有两个盘子,还留了一些剩饭。傍晚时分,我带着儿子回家,紧赶慢赶烧了三个菜。岳父下班晚,妻子正在上班,我们只有三个人吃饭。三个菜,数量有点多,分量有点足,荤菜吃得一干二净,剩下包菜和白菜心,还各剩半盘左右。倒掉显得可惜,粮是肚中宝,珍惜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虽然隔夜菜容易滋生细菌,还可能产生少量的亚硝酸盐,但秉持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理念,实在不舍得倒掉刚炒好的菜,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谁也不忍心看着刚炒出的菜倒进垃圾桶,这样做真的对不起农民“锄禾日当午”的辛苦劳作。
如今,两盘剩饭还好好地摆放在餐桌上,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许预示着什么。我眨巴着眼睛,咽了咽口水,要不来点?真的,我的身体调转方向,双脚情不自禁地迈向餐桌。筷子都懒得拿,像是等不及似的。
我伸出双手,摊开手掌看了看,粉中透白,没有污物,一点也不脏。虽然难免有细菌,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眼中不见,即为干净……接女儿前,我曾经洗过手,用香皂清洁了皮肤,想来过的时间不长,应该没有问题。
我用食指和拇指夹着,捏起一根白菜心塞到嘴里。别说,傍晚吃白菜心时,并不觉得好吃,和辣椒炒牛肚比起来,味同嚼蜡,食之无味,夹了几根到嘴里,好不容易咽下肚,却不愿再夹,导致被剩下。儿子也在一旁抱怨:“白菜心一点也不好吃,为什么还要炒这么多,浪费啊!”我嘴里跟他说:“荤素搭配,才能营养均衡,长得高高壮壮,成为男子汉。”心里则在想,下次还是分量少点,别浪费。
现在肚中有些饥饿,吃起来却格外香。白菜心脆脆的,嫩嫩的,十分爽滑,咸鲜中带着淡淡的清甜,脆嫩的口感顺着口腔滑过咽喉,直落我的胃,让我全身的细胞都体会到味蕾的撞击,感受到美味的冲刷。
我忍不住,再次捏起几根菜心塞到嘴里。炒菜前,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将白菜心细细择过一遍,择去黄叶,剥去老皮,将菜叶与菜秆分开。吃饭时,菜叶嫩绿,更符合我们的口味,因而剩下的多为菜秆。这下,它们成为我的美食,吃了一根又一根,根本停不下来。
这时,妻子推门回家。她在步行街上班,每天七小时工作制。门一开,一阵寒风“呼呼”灌进来,带着冬夜刺骨的凉意。妻子穿着彰显稳重的黑色厚羽绒服,一头长发如瀑,苗条的身材尽显柔美曲线,依旧亮眼动人。她看到我正在偷吃,有些好奇,愣在那儿,停留了整整三秒钟,嘴巴张得大大的——在她眼里,我这个人不爱吃零食。零食买回来,扔在客厅里,五六天都不动一下,哪怕已经腐烂发霉,散发一股难闻的臭味,我依然没有动嘴的想法。偶尔,妻子十分热情,非要剥开橘皮,将一瓣瓣橘子掰开塞到我嘴里,我依然连张嘴的欲望都没有。现在,我竟然在偷吃。
妻子脱下外面的运动鞋,一边弯腰换上棉拖鞋,一边笑着说:“培文,这是偷吃的节奏,意外!”
我嘿嘿一笑,笑容如花,绽放在夜晚里。客厅,灯光明亮而温暖,地面洁净而清爽,家庭的温度正在徐徐上升。虽然是冬日,只要门一关,凛冽的北风就让它在外面猖狂。至于这个家,留下的全是美好。
妻子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微笑着注视我。我突然忆起,幼年的我,也常常偷吃母亲烧的菜肴。那时候,家里贫穷,根本吃不饱。父母土里刨食,从春忙到冬,从早忙到晚,种出的庄稼还是不够一家人吃。我们家人口太多,五个孩子,只靠父母两人,没有其他长辈帮衬,怎么可能养得起?
父母格外勤劳,像头老耕牛,腰从来没直起来过。哪怕是坐月子,母亲刚生产结束,就立马卷起裤腿踩着寒冷的水去插秧。彼时三月,春寒料峭,风如尖刀,刺人骨髓。他们除了种庄稼,还漫山种玉米,开荒种红薯,才勉强度日。
这样的家境,我无法吃饱,时时感觉饥饿,总想偷吃。母亲烧菜的水平并不高,却深得我味蕾的记忆。如今,母亲过世,我吃过再多的餐馆,也吃不到那样的味道。那时,我玩得汗流浃背回家,看到桌子上的菜,胃酸立刻分泌出来,顾不得脏兮兮的手,抓起一把就塞到嘴里,吃上几口后又跑出去玩。
母亲炒的菜多是农家菜,夏天辣椒为主,豆角为辅,茄子能炒两大盘;冬天的青菜与萝卜不分伯仲。虽然没有肉菜,但饿得肚子咕咕直叫的我,从来不会挑食……有吃就已经不错,况且我一旦偷吃过多,下一餐吃的菜必定不够,父母要么吃白饭,要么再炒一两盘,才勉强供应一家人的下饭之需。
即使是我长到十几岁,偷吃的做法并没有多大改变。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孟夫子也曾说:“食色,性也。”因而,偷拿家里的食物吃,算不上什么丢脸的事,反倒从另一角度看出偷吃人的可爱,童真童趣如血液,流淌在他的身体里!
正如妻子看到我吃得不亦乐乎,也不管不顾地低下头,弯下腰,伸出纤纤玉手,一起加入偷吃的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