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凝视日子(散文)
仔细凝视日子,原来日子并非单薄的流逝,它有厚度、温度,甚至有狡黠的脾气。平常日子,懈怠不得,它会在我转身的瞬间长出青苔;特殊日子,礼遇不成,它自有不容篡改的仪轨。大多数日子,急不得,缓不得,吹不得,打不得,愁不得,喜不得。恰似李后主那阙未写完的词,别是一般滋味,在千个心头,泛起万种回响。
一
母亲去世十二年了。我还是常常梦见她,想着她,想她那七十来年含辛茹苦的日子,想起那个煤油灯舔舐黑暗的雪夜。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颤动,将她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正在呼吸的古老壁画,也像她在煤油灯跳跃的光晕里一直讲的那个关于日子的故事。
那个故事从母亲唇边挤出振动我耳膜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大雪,雪借风势,风搅雪花,打得窗纸沙沙响,吓得灯焰惊疑不定,忽忽跳动。忽闪着的弱光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窗外的风雪,可那个故事却沉甸甸、清亮亮的,随着年龄递增,不断翻腾、发酵、放大、缩小,始终窝在心上。
从前,有个少年问母亲:“白天过去是什么?”母亲答:“黑夜。”少年又问:“黑夜过去呢?”“白天。”“今天过去呢?”“明天。”“明天过去呢?”“后天……”少年突然哭了:“这有什么意思呢?”煤油灯的火苗颤了一下。母亲的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像日子本身。母亲说到这里总会停顿,目光穿过土墙的裂缝,仿佛看见那个在时间褶皱里挣扎的青春的影子。而我总会问那少年后来怎么了,母亲两手一摊:“跳井了……”“为啥呀?没吃的还是没喝的?”“因为无聊!”“啥是无聊”“日子太长,重复着白天黑夜,睡觉起床,天长日久,没变化,心就冷了,硬了……”“无聊就去死么?”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定定看着我,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看着冷风里瑟缩的窗纸,微微叹息:“人啊,得学会和日子对望。”像在谈论田里的一株庄稼。母亲去了,她的叹息声还经常在我耳畔回响。和日子对望,不知道在和日子对望时发现了什么,身高只有一米五、体重不足九十斤、矮小瘦弱的母亲能负重坚持那么多年,熬过那么痛苦的日子,能够和凶残的病魔对抗那么久,直到永远消失在日子之外仍然影响着我。我则学会了凝视日子,触摸日子,知道“日子”这个词并不是日历上沉默的数字,而是有呼吸、有体温、有质感、有骨相的生命体。
二
到底,什么是日子呢?
《说文》释“日”:“实也,太阳之精不亏。”而“子”者,滋也,生也。日子,便是太阳滋养出的万千生灵。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流淌的不是水,是日子本身裹挟着落花、浮萍、游鱼,以及过往投下的所有倒影。屈原问天:“日月安属?列星安陈?”李白举杯:“光阴者,百代之过客。”王维在终南山的薄雾里写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时”便是日子最诗意的注脚,是人生与自然的对望,是流水与云霞的偶遇,是绝境处的豁然开朗,是终结里的重新开始。
农夫说,日子是种子入土时那一颤的期待,是稻穗低头时的谦卑。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摩挲着掌心被犁柄磨出的厚茧。渔夫说,日子是网眼间漏走的晨光,是舱底银鳞闪烁的晚照。他说这话的时候,查慎行眼里那微弱的渔灯肯定是“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映衬着渔夫羸弱的影子。接生婆说,日子是产房里第一声啼哭,是剪刀剪断脐带时那一颤。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肯定捧着一个鲜活的新生命,正蹬着小脚闹腾着。老石匠说,日子是凿子下飞溅的火星,一声一响,一深一浅,石碑上的名字渐渐清晰,而凿碑人的名字被风吹散。他说这话的时候,天上肯定有一个灵魂盯着石碑上的名字呜咽哀泣,歧路徘徊,不忍离去。
我也来给日子做个注脚吧——日子是时间的肉身,是永恒在人间的暂住,是不同灵魂在人间的体验。昼夜交替,不是简单的轮回,而是天地这台古老纺车永不疲倦的编织——经线是光,纬线是暗,生命体在经纬交织的布匹上行走,每走一步都会踩出一个微小的褶皱;爱恨交织,不可能随浮尘飘散,而是精神的根脉盘绕在生命沃土深处的静默共生。恨是爱的另一面地形,标定着情感的深度与广度,二者如古树的年轮在同一个生命里交替生长,最终都成为支撑起我日子这座殿堂的、不可剥离的木质。凝视它,便是承认自身完整的构造;衰荣跌宕,也不可能是简单的得失循环,而是生命自身的呼吸与季相。衰,是向内的沉淀与收纳,是繁华落尽后显露出的、更坚实的生命骨架;荣,是向外的舒展与吐纳,是汲取光阴后不得不绽放的辉光。一衰一荣,一呼一吸,构成了生命存在最基础、也最神圣的节律。
注解日子,便是凝视我自身生命的全部地貌。日子没有脚,来去无印,却悄然改变着天地的颜色,那是“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春色,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秋意;日子没有踪,来去无影,却自有千钧之重,包裹着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日子没有眼,来去无痕,母亲却能用她皴裂的手捧给我看:日子是灶膛里那一簇明明灭灭的火,是水缸中那一轮被舀碎的圆月,是秋夜屋檐下无声凝结的霜。
今夜无霜,亦无雨雪,只有我静静地坐在桌前案边,默默冥想。书案上常年压着一片银杏叶,轻轻拈起这片银杏叶观赏,想着这枚小小的叶子春来嫩如碧玉,秋去灿若真金。三百个日夜在叶脉里奔流,才成就这一枚时间的勋章,日子的见证,岁月的改变。
谁说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在我看来,流光抛不掉的,它是万物身上盖下了属于自己的印章,那就是日子。不是么?树有年轮,蚌有珍珠,人有皱纹,都是日子走过的痕迹,是时间颁发的、无法伪造的勋章。这枚勋章就像叠合的羊皮纸,每一层都写着不同的史诗。
最底层是地质纪年的日子。那时没有人类的眼睛凝视,日子是岩浆的冷却,是大陆的漂移,是三叶虫在海床上爬出的蜿蜒痕迹。一年如一秒,一纪如一瞬,沉默是它唯一的语言。
其上是自然节律的日子。草木枯荣,候鸟迁徙,鲑鱼洄游。春分燕子归,秋分南雁飞,霜降虫蛰,惊蛰雷动。二十四节气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每个节气都是一句押韵的誓言。农谚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日子在这里是农人手掌上的老茧与星空的对望。
再往上是人类文明的日子。从结绳记事到甲骨刻辞,从日晷到机械钟,从农历到公历。我们为日子命名、分段、赋予意义。春节的爆竹,清明的细雨,端午的龙舟,中秋的圆月——每一个节日都是庸常日子的折痕,让我们在重复中抬头,触摸日子的肌肤、倾听日子的呓语。
最表层才是我们每个人的日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爱恨悲欢。这是最薄的一层,却是我们唯一能真实体验的,就像我们只能看得见海面上的浪花,看不到海面下是万顷碧波,还是黑暗海沟、沉睡的火山。
沉睡的火山一定是前人的羊皮纸上的记忆,我的母亲没有读过。但她懂得日子的层理,她指着屋檐下燕巢:“你看,燕子记得日子。去年秋分走,今年春分回,一天不差。”她腌咸菜时念叨:“霜降后的白菜才甜,日子不到,味就不对。”这是她与日子对望后与天地同呼吸的古老智慧,是每一个晨昏交替沉淀的生命底色。
三
因为底色的差别,我与母亲即使同为女性,日子亦不尽相同。母亲一辈子没离开过农村,而且养育了六个子女,比只有一个孩子的我辛苦了太多太多……那些都已经是后话了,提起来倍感心酸。那些心酸的日子已经随母亲的去世湮没在时空的长河里,无声无息,只能靠回忆捞取一点点模糊的痕迹。
我的日子还在继续,当下算得上安稳,但毫无作为、虚度光阴、浪费粮食的状况总是让我深感忐忑,怎样才能让我面对安稳的日子不愧怍有点作为,既能安享岁月静好,又不至于辜负前人的付出和期冀呢?别人的日子又是怎样的呢?根据他们的职业特征溯源,是不是能解开日子的密码?想起一位老干部的日子,他在日记里写道:“位置越高,日子越不属自己。但看到那条路修通了,那所学校建成了,那些笑脸——便觉得值了。”他的叙事与细微的民生之间寻找支点。
科学家的日子是显微镜下的无限江山。一位院士在笔记扉页写着:“日子是方程式的等号,左边是已知,右边是未知,而我在寻找那个完美的平衡。”实验室的灯常亮到深夜,像不眠的眼睛,这眼睛的光波发散不到常人的视线里。在常人看不见的维度里,他们追踪粒子的舞蹈、破译基因的密码、拷问自然的承受尺度。他们的日子很慢,慢到为一次观测等待数年、数十年,慢到为一次计算耗尽青春,甚至生命。
医生的日子是听诊器里起起伏伏的潮汐。一位急诊科医生告诉我,她最怕深夜的电话,又最敬重深夜的电话。“每一个呼救都是日子在喊疼,而我们,是帮日子止痛的人。”她的日子是24小时待命,是产房里的第一声啼哭,是手术台上最后一针缝合,是急诊室里永不熄灭的灯,是面对家属的眼泪只能说“我们尽力了”的无奈。在连续手术后,她靠在墙上就能睡着,但希波克拉底誓言挂在墙上,挂在每个与死神拔河的日子里,白大褂下,沉稳的心跳是她最完美的答卷。
建筑工人的日子是水泥钢筋混凝土协奏的交响曲。天未亮,有一双眼睛已在启明星的召唤下清亮亮忽闪,这是一双建筑工人的眼睛,它指挥身体胡乱套上衣服、胡乱塞几口吃食,胡乱洗漱一下,规规矩矩方方正正带好安全帽,奔赴工地,已经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工位——那是普通人的梦中家园、也许还是奋斗一生的唯一归宿。
我见过一个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三十年的老师傅,手掌布满老茧,还有新伤覆盖旧伤迭起的累累疤痕,那是辛苦劳作无数日子的见证。但艰难的日子并没有摧杀老师傅心底的盛开的那朵希望之花。午休时,他会从工具袋里掏出口琴,吹起《茉莉花》。悠扬的琴声在未封顶的楼宇间游走,钢筋铁骨的丛林里瞬间开出一朵朵芬芳的白色小花。他说:“日子嘛,就是一层砖一层砖地垒,总有一天能摸到云。”傍晚收工,他站在三十层楼顶,看脚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有些光,是从他掌心点燃的。他们的日子以混凝土的凝固时间为刻度。
快递员的日子是导航地图上流动的光点。快递员的电动车是城市血管里运动最迅疾的红细胞。不论风中雨中,泥潭里雪窝里,永不停歇。有一次,暴雨如注,我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快递小哥脱下外套,裹住保温箱,自己只穿一件湿透的短袖。红灯前,他腾出右手,轻轻拂过箱子——那动作,像母亲抚摸婴孩的襁褓。见我看他,他腼腆地笑了笑说:“我送的不是饭,是热乎气儿。”我突然有点泪目,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赶紧转过身去,可心儿却因为那句“是热乎气儿”闹腾个不停。
他知道,箱子不只是箱子,那是键盘侠的晚餐、是病孩子的热粥、是加班族的效率。每一个准时送达的“已接单”,都是他对日子的承诺。深夜回到租住小屋,他在本子上记下:“今天送了四十二单,比昨天多三单。”小本子上一年年累积的稠密数字是他丈量日子的卷尺。
草原牧人的日子随太阳的轨迹、牛羊的胃口、季节风的方向流转,他们以牧草枯荣为刻度,春天转场,夏天驻牧,秋天打草,冬天抗灾。老牧人能听懂每一株草的语言,能从云朵的形状预知风雨。他们的日子很慢,慢到可以看一朵云从东飘到西;他们的日子很快,快到一场暴风雪就能让一年的辛劳归零。他们喊长调时,声音能传到天边,那是日子在无垠草原上的回音;他们喝奶酒时,激情只在喉嗓间回旋,那是日子在尺盘寸碗之间的独奏,余韵悠长,滴滴飘香。
烟波客总是以潮汐涨落为节拍。老渔夫说:“海上的日子,三分靠人,七分靠天。”他们的日历是大海的情绪,是鱼群的洄游路线,是台风警报里的长波与短波。出海的日子,妻子在岸边眺望,直到天边出现那个黑点。今年去烟台,遇见一位叫陈老大的老渔民,听他讲打鱼趣事,初一十五看大潮,东南风起拖网,雾天听橹,晴天观星,打鱼的时候,要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去远离航道的海域下锚,船上不能有灯,还得静悄悄不动,只用耳朵听,当听见一种低沉的、绵长的“嗡嗡”声,从深海传来,仿佛地球在打鼾,那就是黄鱼群出现了,就能撒网了。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渔夫的日子,是与另一个古老种族共用同一套语言系统。他们的孤独,是听懂了太多人类听不懂的密语,所以他们出海肯定有收获,归来时,船舱里银鳞闪烁,那是大海的馈赠。
还有那些“不被看见”的日子:守灯塔的人,与海风、潮声、孤独为伴。他的日子是灯器旋转的光柱,是航海日志上密密麻麻的天气记录。他说:“我的日子是别人的平安。”
凌晨四点的环卫工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书写沙沙的晨曲。她的日子是扫帚掠过的弧线,是晨露打湿的裤脚,是第一缕阳光照在干净路面上的满足。
边疆哨所的士兵,在国境线上重复同样的巡逻路线。他的日子是界碑上的“中国”二字铭刻心房,是望远镜里不变的雪山,是除夕夜对着家乡方向敬的那杯思乡酒。
四
日子啊,在领导者的蓝图里延伸,在科学家的试管中结晶,在建筑工粗糙的掌心结茧,在外卖骑手飞驰的车轮下生风,在牧人的长调里悠扬,在渔夫的网眼中蹦跳,在医生的听诊器里跳动,在诗人的稿纸上分行,在无数沉默的岗位上默默运行……每一种行当都是一条河流,不同人过日子,就像踏进了不同的河流,有的湍急如瀑,有的静默如渊,有的九曲回环,有的一往无前。
母亲生前不止一次感叹:“一样的黑夜白天,万般的苦辣辛酸!”而我,就是要从这万般苦辣辛酸中搀兑几杯馨香甘甜来调剂沉默无聊日常,像每一个行当中的每一个人那样,踩着一定的节拍淌入这条叫做生命的河流,最终汇入人类文明的大海。
日子啊,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日子无论有多少弯度,我们都要随形就弯,把日子当作曲别针,挂在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