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丹东行记(散文)
一
近些年,先后几次来到丹东,次数多了,不知不觉间,我的记忆之墙被镌刻下深深的印痕。
倘若有人问我最喜欢丹东什么,我想应该是那一条名扬天下、碧波荡漾的鸭绿江了。不论哪一次来丹东,都会不由自主地来到江边。一条深蓝色的河流在即将投入到大海怀抱的时候,所展现出的气韵与浪漫,在我的眼中,已经转化成一位从天外飘飘而来的冰域仙子。只见她长袖舒展,星眸闪亮,以千岭万壑汇聚而来的圣洁雪水,才滋育出如此的天生丽质,怎能不让人一见钟情呢?
隔江的邻邦风土历历在目,断桥的残迹至今还在江流之中伫立,历史无声如有声,至今都觉振聋发聩。这片广袤的大地曾经承受过多少苦难,即便江水流去千年万年,依旧有洗不清的血迹,地底下依然还不回的不屈魂灵。每当春天到来,安眠了许久的草木渐渐地苏醒过来,长长的根须带着渐渐暖意的体温,缠绕着环抱着那些骸骨,温情地抚摸与低语,那便是最好的慰藉了。
鸭绿江边的每一天都在哼唱着同一首熟悉而优美的旋律。这首旋律是从亘古以来就有的,当第一滴水流过这里时就有。当你快乐的时候听就是快乐,当你悲伤的时候听就是悲伤。如果爱一个人就带着他或她来到这里,有江水的陪伴,表达出心中的爱意,便会得到永恒的祝福;如果伤心了,也同样来到这里,水波清透,让它从心里流过,会释清烦恼,让人明白那些伤心的事情在这亘古不变的碧水蓝天里,真的算不得什么。
也许一条江的初生理想并没有那么的远大,它不知道海,不知道流去的最终方向有什么意义。穿山过岭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出路,流不出去就会凝聚成一团,不去流淌,便体现不出水的姿态,无法展现水的浪漫,更无法表达水的胸廓。走投无路之中,曾经彷徨过、迟疑过、痛苦过。踏过沟沟坎坎,不断地跌倒,不停地爬起,在看似一条通途的路,却有无数的深坑和突起的顽石,河流被不断地割裂、摔碎、埋没。最原始的记忆,也是成长所要经历的。该吸取的、该丢弃的、该遗忘的,什么都带不走的,什么又能带走,负累太多,会迟缓脚步,唯一可带走的只有自己的意志。
我是喜欢看水的。每次站在水边,思绪便被水流搅动着,不禁有万千波纹荡漾着心田。水是生命之源,在我的眼里,这条江流便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它越是一望无际就越是博大深沉,愿意被它震撼,愿意被它荡涤,更愿意永远都默默地陪伴着它。
一座城傍着一条大江,是一件幸事。高楼林立,倒影进江水里,把毫无生气的方格块给漂洗得生机勃勃。一些高大的建筑似乎又大又顽固,愣头愣脑地闯进碧蓝之波,硬是被磨洗成一块块鹅卵石般的圆润。车流滚滚,喧嚣的声响让一座城满是火气,急吼吼的,见谁恨谁,就差吵上一架。江流与人流交汇着,水质的清纯能带走城市的乌黑与焦躁。人的城于水而言,平和是最好的安抚,人服水土,是有江水带来的习性,淡然之性,在流水里体现出来。人在水前照见自己的影子,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自己的性情。
我一直都固执地认为,一座够上规格的好城市,一定要依江傍海,得水之洇润,方才有灵气。
二
如果用一种色彩去描绘丹东,那一定是艳丽的明黄。走在丹东的银杏大道上,才知道能在一个美好的季节,来到一座城是多么的重要。真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有如此如山如海的黄叶啊!平日里不是见不到,那不过是一棵棵树木,普普通通,如小家碧玉般地肃立在街两旁,规规矩矩,没有一点张扬的脾性。
之所以能造成如此的视觉震撼,先是颜色的纯粹,每一片叶子都是正宗的明黄,不掺一点点杂色,连霜造的褐斑也难以看见。这种黄似曾见过,菊花盛开时,有一种姚黄,就如眼前这些黄那般明亮。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如同张开了臂膀,在向天空伸展开来。它们相互约好时间一般,一起落下叶子,纷纷扬扬,潇潇洒洒,形成了某种默契,看这些树们啊,褪去叶子如同是一种舍弃。根藏沃土,感恩大地,便将一年最风华的东西献给这个世界,更是一种博爱。这褪去叶子的树们,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并不是索取,而是在托举着无形的洁白哈达一样,在为天地万物祈求祥福。
天空呈灰白色,刚刚下过一点点的晴雨,被掸湿的黄叶有些沉重,贴附在路面上,像是一张张贴纸,明晃晃地动人心魄。我以为这是黄叶最极致的表露。不是吗?没有阳光,却依旧可以把黄叶的颜色分成一个个层次,绚烂至极间,让目光眩晕着,花艳般绝色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幅巨大的画卷,慢慢地铺展开来。
起风了,越来越大,瞬间地面上涌起黄色的浪潮,一波波涌起,一波波落下,此起彼伏,不是亲眼所见,不会相信任何美好的解说,那些都是虚妄。
树上树下都有黄叶盘旋着,树上的落下,树下的飞上,分不清地面与空中还有什么区别,距离之间是很近的,也是很贴合的。有些湿气的树叶,可以贴在树干上,当然还可以贴在面颊上、身上。面颊是有微微的汗渍,贴上了便下不来,只能用手拂去。身上的衣服还是干燥的,不利于贴合,拍到上面,便自行落下。那轻轻的举动,仿佛是有无数只手掌在身旁飞舞着,等待与我的手掌相合。我没有做出配合,便只能去身上乱拍。
黄浪往大路上卷去,并荡及路边的房舍屋宇,一时间,浪涛滚滚,气势汹汹,难得一见的壮美,让人不能不为之惊叹!离我一百多米,有一辆白色的轿车,开车的人似乎在有意追逐翻卷的黄浪,只是,须臾间车子被黄叶埋住了,再次钻出,已然白车变成黄车。
三
现在的丹东算得上是一个舒适安逸、沉静美丽的地方,地处边境要塞,却显得温和坦然。作为旅游城市,没有沾染到浓黑的虚华与浮躁,是很难得的。
我在丹东看见三个标志性的建筑。两座横跨在鸭绿江上的大铁桥,还有就是在市中心伫立着的雕像。这是被命名为《逐浪》的放排人雕塑,是在世人展示着什么呢?看那放排人的眼神,是一种穿透险阻,越过险滩才有的气势,以前有现在也有。那隆起的肌群与臂膀,拥有山脉一样的雄壮,坚强的体魄是排除万难的根本所在,我站在塑像前,不由气脉蓬勃。
曾经这里是一个木材集散地,放排人在鸭绿江的波涛里,把一根根木材运到这里,又从这里装船,运往全国各地。丹东的历史如两座铁桥,一直陈列在江面上。而在改革开放时期建造的塑像,正是昂首迈向世界的一个重要标志。
沿着丹东的江畔公路,傍着鸭绿江,向入海口前行,不远的威化岛,是鸭绿江上面积最大的岛,如果从天上看去,威化岛就像是一头刚刚从水里钻出的海豹,站在岸边能看见它拖动的尾巴,曾经的黑色滩涂看不见了,许多茂密的苇草,在遮挡着视线。离此不远的一座岛,叫黄金坪岛,面积仅次于威化岛,是从朝鲜租借来的。那座岛还没有开放,据说那上面土地肥沃,被称为是新义州的“粮仓”。
两座岛仿佛是两艘超级巨轮,满载在新世纪的希冀,将要启航。丹东港无疑是两艘大船的起点,看啊,一排排塔式起重机出现了,那红色的起臂就是那健壮的手臂,让人不能不想起市中心的那座雕塑。
放排汉的船工号子在波浪间起伏回荡,带着山川河流的野性,闯入了大千世界之中。从长白山的深处而来的滔滔江水,在眼前消失了,与大海融合到了一起,也在预示着所有的奋斗与发展,终将要走向更大的世界。
汽笛声声,已然掩盖了曾经的历史画面。万流入海,用之比经济,大海就是国际化,就是一体化。
当我再回到市区,已然是傍晚时分。夕阳将要坠入江中,此时的鸭绿江热气腾腾,横跨江上的两座铁桥壮观至极。桥下流水铺满红霞,流水汤汤,俨然是一种安详姿态。人声渐稀,江水兀自流去,波纹荡去,如一轮轮岁月的波纹,载着万千生灵,也载着万千世事。
鸭绿江哦,与所有的江河一样,水涨水落,不影响其流向,即使干涸到只剩下河床,它依旧印刻在大地之上,不会改变要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