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砖一瓦，层层交叠
　　 三间破旧瓦房子
　　 密不透风，为了这个温暖的家
　　 他用一把小小的泥刀
　　 把岁月的贫寒，阻挡在门外
　　 用勤劳粗糙的双手
　　 托起了我的童年
　　 裁下了天空中那最美的蓝
　　 作为一生的财富
　　 兑换成
　　 生活中的柴米油盐
　　 给我娶妻生子，让我成家立业
　　 掀开新一程日子的篇章
　　
　　 “嘭”的一声
　　 父亲打开了一瓶酒
　　 拉开了，夜晚的序幕
　　 这难得短暂的安逸
　　 是父亲
　　 唯一的快乐
　　 他终于
　　 卸下了这沉重的包袱，再贪一杯
　　
　　 天上的月，是一轮圆圆的玉盘
　　 这一池晶莹的繁星，是父亲肩膀上的疲惫
　　 抖落下来的红皮花生米
　　 一颗一颗都沾带着月光的温柔
　　 与其说，父亲在喝酒
　　 倒不如说，他在与酒谈天说地
　　 鹿邑酒，是他
　　 结交了一辈子的老友
　　 他们无话不谈
　　 就连斜躺在旮旯角的旧扁担，屏气凝神
　　 也悄悄地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嘴里流着深夜馋嘴的露水
　　 总想把手往杯子里伸，往盘子里夹菜
　　 也许它也想浅尝一口这醇厚的清冽
　　 润一润，那一道道被麻绳勒出的
　　 红肿的伤痕
　　
　　 那些无山可靠的劳累
　　 像田埂上倾斜的麦秸垛
　　 风一吹就晃
　　 是父亲一直硬撑着不肯散落
　　 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
　　 像小麦穗细如针尖的麦芒
　　 扎在他骨头缝里，从未停止过
　　 还有那些打碎牙齿咽进肚子里的
　　 石头般的坚硬
　　 父亲从不与我说
　　 紧皱的眉头，锁住了
　　 他不善言谈的沉默
　　 父亲从来不是借酒消愁
　　 醉与不醉，
　　 或许，只有酒
　　 才懂得他这苦难的一生
　　 心疼怜悯
　　 那些刮进他心里的暴风雪
　　 只有这小小的酒杯里
　　 才盛得下，并融化
　　 他所有的喜怒哀愁
　　
　　 酒香迷人
　　 尽兴的时候
　　 父亲会点燃一支散花烟
　　 青烟缕缕
　　 飘带着一丝丝甜味
　　 漫进时光的镜头，随着记忆
　　 向后倒了带
　　 我想起父亲当初
　　 送我在背井离乡的车站
　　 像是一声没说出口的牵挂
　　 深深刻进了
　　 他满脸尘霜的沟壑里
　　 也刺痛了
　　 我年少无知的懵懂——
　　
　　 那时不懂，父亲无声的慈爱里
　　 藏了多少没有说出口的苦衷
　　 时间的指针，像一颗飞逝的流星
　　 划过了岁月的苍穹
　　 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父亲总是在忙完一天的庄稼地
　　 扛着锄头，踏着月色归来
　　 在每一个夜晚
　　 想要用酒杯接住属于他的那一道光
　　
　　 如今，我终于理解了父亲
　　 为什么偏爱喝酒，
　　 我曾笑称他是“酒神”
　　 他说这两个字，贴合他这一辈子追求的真理
　　 他还说：半醉半醒，半糊涂
　　 醉卧云端笑苍生
　　 一切疑难杂症，只有在知足常乐中
　　 才能迎刃而解
　　
　　 直到那一年的年底
　　 我快步走进家的门口
　　 两手空空，却带来了他喜欢的人间风景
　　 那一晚，星光很亮，月色很柔
　　 父亲看见我，大声喊着
　　 我湿漉漉的乳名
　　 父亲和我相对而坐
　　 我们父子俩，进行一场感情的豪赌
　　 划拳、猜酒宝、杠子老虎鸡
　　 父亲又输了
　　 他，从不赖酒
　　 只管端起那一盅明月
　　 一口气
　　 把它喝干，
　　 沉醉的时候，他也会吟上一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为他，又斟满了一杯酒
　　 可父亲并不知道
　　 他已经离开了我九年七个月零三天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尝试着喝酒
　　 鹿邑酒，很苦，很辣，
　　 如一把锋利的刀子
　　 划开了我哽咽的喉结
　　 那些扎在心尖上的泪，堵在胸口中的疼
　　 暂时，终于有了一个安放的去处
　　
　　 我在一只酒杯中和父亲相认
　　 相互诉说着彼此的想念
　　 我在一杯酒里拥抱父亲
　　 这也成了我，撒娇般的习惯
　　 也是我和他
　　 现在，唯一的对话方式
　　
　　 走断了天涯，望遍了海角
　　 我曾叩问了千古至今的词句
　　 天真地想要用一首诗歌
　　 把父亲重新复活
　　 我用尽了半生所有的期待
　　 却找不到一颗
　　 灵丹妙药的方块字
　　 来裁剪成父亲
　　 他在世的一件衣裳
　　
　　 一切的一切，都徒劳无措
　　 只剩下我悲痛的身影，独自在风中凌乱
　　 卑微地颤抖
　　 站在父亲守了一辈子的黄土地里
　　 我以一棵麦子跪倒的姿势
　　 向父亲，赎罪忏悔
　　
　　 此刻，我又听见
　　 父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股股殷红的血
　　 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连村庄都在剧烈地颤动
　　 烟囱轰然坍塌
　　 惊慌的炊烟，不知所措
　　 歪歪扭扭，断断续续
　　 从此
　　 失去了家的方向
　　
　　 唯独，这一盏酒杯里的月光
　　 多像当年，父亲严厉
　　 而又慈祥的脸庞
　　 我急切地、几乎疯狂地扑过去
　　 想要张开双臂
　　 像小时候一样去拥抱他
　　 却害怕，打碎这只酒杯里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