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12周年】我的村庄下雪了(散文)
世上所有与美好关联的事物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比如雪花的落下。昨夜分明还是光秃秃的枝丫,遍地的薄凉,阴沉的天空,若有若无的星光。然而晨起推门,简直有点措手不及,扑天盖地的白花真真切切地开满了天地。空中飞着的,树枝上挂着的,屋顶上铺着的,院子中堆着的,所见之处无一例外。这花开得肆无忌惮,开得尽心尽力,开得天旋地转,开得浩浩荡荡。如果雪花是冬天的珠宝,那么冬天一定就是世界首富,如果雪花可以换钱,那么世间就没有贫穷。
满院的雪花不掺合半点虚假,白白净净,真真切切。我舍不得踩踏,像舍不下思念一样心痛。就用干净的铁掀一点点地尽可能堆起,像是堆着金字塔般的精挑细选,又像黛玉葬花般的小心翼翼。如果放在过去,父亲会老早招呼我们起床堆雪人。那时只会让雪人在雪堆上成形,不知道滚来的雪球做成雪人头部更具魅力。而今没了父亲,也没有想做雪人的心情,只有和雪一样纯粹的记忆。而后推开大门,沿着小路捡拾那些雪中往事。
雪花漫天飞舞,轻盈灵透。天地茫茫,四野空空。我的眼前是雪,身后是雪,头顶是雪,脚下是雪,在雪的世界里,我化身为一个雪人。忘记了前世,忘记了今生,忘记了我是谁。村庄安静成一个童话世界,没有情节,没有故事,只有背景,只有陪衬。此时,天地是透明的,村庄是透明的,我也活成了空心人。
皑皑白雪包裹了整个乡村,乡村像活在了梦中。如果放在过去,此时的乡村应该早就清醒了。大人小孩一齐动手,把称做路的地方都会清理干净。大人忙着扫雪,小孩忙着兴奋,就连猫狗也跑前跑后凑着热闹。可如今,乡村比下雪还安静,像是活出了境界。偶尔有狗留下的梅花,零零星星,深浅不尽相同。一只麻雀,不小心撞上一枝头,压在枝头的雪花撒盐似的散落下来,整得麻雀穿上了白色的外套。惊叫一声,抖落双翅,嗖的一下飞远了。
村庄里的雪花和千万年以前,满山遍野,不漏方寸。我从恍惚中毅然决然抽离脚步,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才发现,那是向着老屋的方向。这条路在以前不过只是一米宽的土路,而现在已挤身于现代化行列,成为货真价实的水泥硬化路。路面上积雪平均分配,没有过分厚此薄彼,所以走在上面至少感觉脚下有路,至少可以掌控方向。
当年走的也是这条路,雪还是这样的大雪,却上演过不同的剧情。那时因为我家独门独户,这条道路像是专门为我家而存在。一遇到大雪,根本无法通行,厚厚的积雪总会堆个十天半月的,除非我们自己清理。这条路一边靠着田埂,一边是比路面低上半截的田地。大雪遇上北风,雪会靠着田埂堆得比我还高。一次,上学途中觉着难以通过,就走在下面田地边上。以为那里的雪被风吹去一些,感觉会比较好走。然而人在自以为是中得到短暂的快乐后,可能会忘乎所以或者失忆。刚到地边,一脚下去,全部身体带着书包彻底掉进一个大坑中,不是有点身高的话,估计想成为雪人都会很困难。那时天色还在夜晚与白昼之间徘徊,彻底看不清状况。只好用手摸索着抓住旁边的枯根使尽力气爬了出来。然后带着未处理未净的雪,一同奔向七八里外的中学。如今放眼望去,我摔进去的洞早已被填平,而那块地方明明白白地存在着,连同我的记忆。
我沿着这条路如果继续前行,那便会到达我的老屋,一个放满我童年的窑洞,一个虽已塌陷不堪却在梦中常常闪现的地方。自然与老屋院中雪有关的一切蜂拥而来。
小时候,吃水问题是我家的头等大事。挖了水井,也许力气不到位,也许地下水趋炎附势,也许我家人口众多,反正不到几年就榨不出一桶水。于是,我妈每天就得去很远的沟中挑水吃,如果那天被耽搁,水缸就会报警。所以在用水方面我们都得精打细算,生怕上顿不接下顿。若逢大雪,欣然大喜,找来水桶,挑些干净的雪盛满,倒进大锅中,锅底放火,雪化成水,通通把水缸倒满。那样我们才有机会放肆地清洗衣物,大张旗鼓地洗头洗脸。想到这些,由衷地感谢大雪带来的幸福。
有时候遇到下雪天,雪仗打累了还是觉得无聊。我奶便会怂恿我们捉麻雀。院子扫净雪后,我奶让我抓些糜谷,放在锣晒下,再用一根系有长绳的短棒,顶在锣晒边缘。我们怕怜,和我奶爬在房间的窗户上暗中操作,待有贪心的麻雀钻入,便猛地拽绳,来不及逃跑的就被扣在下面。可真便宜了我家那位不逮老鼠的大花猫。这时,我奶总会咧着没牙的大嘴笑着赞赏我们。现在想想,贫穷的日子里大雪压境,鸟雀们的日月应是雪上加霜,我们咋这么没同情心呢。不过,为此我弄丢了我奶,鸟雀们应该早就原谅了我。
大雪年年如期而至,我真实而荒唐的童年已被日月掩埋,只剩下回忆在温暖着前行的脚步。掀开被雪浸泡的过往,所有的经历,终归是一笔用之不竭的财富。
大雪覆盖了我的村庄,覆盖了曾经在这个村庄里生活过的那么多人,去年的,前年的,上百年的,上千年的……等待冰雪融化,我还是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他们统统安息在他们奋斗了一辈子的田地里,想必和我一样,正在感受着四季的交替,感受着大雪纷飞的壮观。
雪花依旧毫无顾忌地飞舞着,落满了我的村庄,像是送给我一场漫长的耳语。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口中呼出的气化成白雾,瞬间又会消失在雪中。我伸手去接,小小的精灵瞬间落入掌心,转眼就化成了水。就像我的年华,在不知不觉中迫近日暮西山。有这场雪,有曾经的暖,纵使前路充满变数,我也一如既往,用简单和快乐迎接每一个日出日落的明天,又何惧某一天也会同这样的大雪消失在村庄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