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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楝树有光(散文)


作者:农言 举人,4172.7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42发表时间:2026-01-07 13:25:52

每到数九寒天,妻子那双洗衣、洗菜的手上冻疮又起来了。晚上,她一边泡脚,一边用生姜在手上磨擦,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用苦楝果煮水泡手,能缓解冻疮痒痛。
   雪后的元旦,阳光明媚,田垄上的麦苗、菜地里的菜叶上覆盖了一层浓霜,虽然冻得有些僵硬,但闪耀着寒光。走着看着,来到小河边。小草,只剩一根根褐色的茎,枯萎苍白;芦竹,高举着麻色的芦花,朴素无华;树木,落光了翠绿的叶子,嶙峋沧桑。小河是那么的安静,静得连凫鸭划水声都能听得到。
   忽然,一声“咯喳”鸣叫,抬头望去,原来是一只喜鹊站在一棵楝树的枝头,摇头摆尾着,大概是看到我来了的缘故吧?我走过去,那棵经年的楝树有菜盘子口大,根部还长有一小撮野菊花。那些霜打的叶子依然碧绿,无声无息地开着小朵的花,金黄金黄的,散发着幽幽的馨香。
   我站在和太阳一样的东边,朝西边楝树上方看,无叶的树冠很大,枝枝丫丫的挂满了楝果子。在天空湛蓝的背景下,霜湿过的白色小果,如同悬着的一粒粒银珠,被太阳一照,星星点点的光聚集成一杆耀目的“火炬”。花芳,果亮,它们静默而热烈着,却在这荒凉地方少有人来欣赏。但,它们并不是为了显摆而开着花、结着果,只是把该美的一面展现给人间。那怕不为人知,也要为这萧瑟的冬,默默无闻地留下一季的亮色。
    又“咯喳”一声,转身望去,离这几步远,另一棵更高大的楝树上,还站着一只喜鹊。尖利的喙,折扇的尾,黑白相间的羽装,临风潇洒。这一声,那一声,呼应着,像是俩口子,交谈着属于它们的话题。此时此景,这两棵缀满果子的楝树,在空中闪烁着光芒,冷艳了苍凉的小河;这两只有情有意的喜鹊,在空中对望着蜜语,灵动了寂寞的河岸。
    阳光从楝树枝桠的间隙,丝丝缕缕射入岁月的小河里,照出我童年的影子来。
    想小时候,冬天非常的寒冷,矮矮的屋檐口,挂着尺把长的冰凌。可是,我们一群穿着粗布棉袄的野孩子,叽叽喳喳地从村庄里跑出来,鼻孔里、嘴里喷着哈气,聚集在这小河边。浅浅的河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光滑、明亮,如同一面镜子。我们站在水榻上,又或是坝头下边的冰面上,捡起坎边的瓦砾片,躬身,使劲地朝冰面上抛出去。小瓦片似小船,“呲呲”地向前飞滑。有的童伴干脆用冰块砸,碎冰四溅,一下子冰面上满是碎瓦片和碎冰。小河盛满了嘻嘻哈哈的笑语。
   上得岸来,找一棵楝树,我爬上去,站在树桠间摘楝果子,将口袋里装得鼓鼓的。有的小伙伴不会爬树,就让一个人抱住楝树杆,另一个人就站在他的肩膀上,伸手去摘小果子。我们将摘得的楝果,当着玩弹弓的子弹。于是,我们又开始轻脚悄声地去寻找树上的小鸟。当发现一棵枝桠密集的树上有一群麻雀,就掏出弹弓,一颗子命中率低,就装上三颗,拉满弓,细瞄准,手一松,楝果嗖地就飞出去了。“啪”一声,再机灵的麻雀,总会有一只被击中。小揀果,快乐豆,给我们贫瘠的童年带来了愉悦。
    原来我家的老屋后,有几棵楝树。每到春天,东风一遍遍地从枝条间走过,便萌发出叶芽来。不几日,就长出一串串羽毛状的复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筛下满地细碎的光斑。大概是谷雨节气前后,枝叶间开出淡紫色的花朵。虽然是一簇簇的,可看上去没有油菜花那么的惹眼、亮丽,却有一种富贵、优雅的气质。在楝树下,会嗅到空气中微涩的苦香气息,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惆怅都沉淀在了花蕊间。
    那时,奶奶说:“楝花开,就收麦子了。”麦子一收完,楝花便纷纷飘落,花蒂结出一嘟噜一嘟噜青涩的果子,如同黄豆硬邦邦的。长大了要在枝头挂上整整一个夏天,一个秋天,直到下霜后慢慢变黄、发皱。风风雨雨中,小小的青果把所有遭受的苦都装在了肚子里。当我爬树摘果子时,奶奶就特别关照:“那果子很苦的,不能吃哦。”我虽然听着,还是偷偷地尝了一粒。果真如药一样,苦得拉长了舌头,怪不得人称“苦楝树”,怪不得连鸟都吃哩。苦有苦的药用价值,奶奶用竹杆将楝果子打下来,收集起来说:“用楝果子煮水泡手,冬天不生冻疮。”
    苦是一棵楝树的宿命,也是它的品性。它不像桃李一样以姣艳邀宠,它平淡无奇的站在屋后,春天开着不起看的花,秋天结着无人问津的果。把一身的苦味渗进了根、叶、花、果里,却偏偏成了最经得起时光咀嚼的存在——以一块板材、一支扁担、一把刀柄的存在。
    屋后的楝树越长越大,后来,父亲把那两棵大些的树砍了,放到河里沤了一年。取上来风干后,请木匠来家,打木箱子和柜子。看那锯下来的楝树段面,露出一圈圈清晰的年轮,倒像是父亲粗糙的掌纹。楝树的板质轻巧,淡黄色,从木工刨子里吐出来的一卷卷刨花中,从一地的锯屑里,散发着缕缕苦涩的味道。木匠师傅说:“用楝树板做家具有好处,就是因为有苦涩的味,才不会生蛀虫,而且做出来的家具又不那么的沉重。”引人注目的是,被木匠师傅刨得光滑的木板上,每一道曲曲折折的木纹,都像是楝树坚韧的筋骨。
    衣柜打好了,倒下的楝树,又以另一种形态继续站立着,光彩照人。箱子也打好了,苦楝木装的是岁月的陈香。
    父亲又让木匠师傅做了一支楝树扁担,剩余的小木棍做了两把镰刀柄。
    木匠师傅将扁担削出弯弧度,担在肩膀上两头翘,大概是有减轻沉压力的效果吧。父亲将做好的扁担,还有镰刀柄,用砂纸一遍遍打磨,直到木纹温润如肌肤。然后,又用桐油涂了一遍,扁担和刀柄上的筋脉更加清晰可见。戗在屋外的墙上晾晒,阳光下熠熠生辉。
    从此,这根苦楝扁担就再没有离开父亲厚实的肩膀。清晨跳吃水,傍晚挑菜水,涟漪光阴。夏天挑麦把、秧把,秋天挑稻把、稻草,把日子担在肩头。用箩筐挑粮食,用簸箕挑肥料,扁担跟着脚步晃动。母亲的那把镰刀呢?割麦子用,割稻子用,割油菜籽用。年复一年,母亮用柔软的掌纹,把硬邦邦的刀柄磨得油光发亮。父亲用汗水腌制楝树扁担的苦汁,由于长年累月的劳苦和承压,父亲的脊梁也变成了扁担的模样……
    喜鹊声声,唤回了我的思绪。仰望这两棵以缀银珠而耀身躯的楝树,在天光里静默成一片剪影,影子之所以映在一代人的记忆里,大概正是因为它们早就认领了生命的苦涩,并将这苦涩酿成了冬日温柔的光。
    楝果苦尽岁寒枝,看着一树的琳琅果,爬是爬不上去了。于是,我撅了一杆芦竹来敲打,捡在手中,苍白的苦楝果已是皱巴巴的,装了一口袋带回了家。妻子一边弄中午的饭菜,一边说:“用不着了,我已买了冻疮膏搽了。”一会儿,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对我说:“你小时候,可曾听过老年人讲把楝果收集起来,在锅里熬成油,然后用来点灯照明吗?”我应道:“是的,听说过,但没看到过。”
    厨房里,那方装饰新时的灶台,还是父母在世的灶台。做饭时,我把干瘪的楝果放进灶膛里烧,“啪,啪啪”燃情的火焰,将苦涩化为一团蓝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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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章以冬日寻楝果为线索,展开一幅质朴悠远的心灵画卷。开篇从妻子冻疮勾起旧时记忆,自然引出苦楝树这一承载情感与岁月的意象。作者笔下的冬景苍凉而宁静,楝树缀果如银,喜鹊相对鸣叫,在萧瑟中点亮生机,也悄然勾连起往昔的童年与家族故事。文章结构精巧,由实入虚,从眼前的树、鸟、阳光,缓缓流淌进旧日时光:儿时冰河嬉戏、摘楝果为弹、奶奶的叮嘱、父亲砍树制器等。苦楝木从屋后树木化为箱柜、扁担、刀柄,深深嵌入家庭的日常与劳作的肌理。它以苦涩为性,却以实用与坚韧支撑起一方生活,默默诠释着“苦”的价值:防蛀、耐用、治病,乃至照亮暗夜。全文语言素净而蕴藉,霜打的金菊、静默的楝果、父亲被压弯的脊梁,皆成为岁月深处的剪影。作者在记忆与现实间轻盈穿梭,最终以楝果在灶膛中化作蓝色火焰作结,仿佛将一生的苦涩与光阴燃为温暖光亮,余韵绵长。这既是对一种平凡树木的礼赞,亦是对扎根乡土、默默奉献的一代人生命的深情回望。佳作推荐共赏,感谢老师赐稿晓荷社团,欢迎继续来稿。 【编辑:陌小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07001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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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1-07 13:26:07
  拜读老师佳作,问好老师!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2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1-07 13:26:21
  不错的文章,学习欣赏!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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