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耕牛小白(散文)
早年,我家曾先后喂养过两头耕牛。其中一头耕牛浑身雪白,白得有些晃眼,我们就给它取了个很普通的名字——小白。小白一点也没有耕牛高大威猛的气势,耕地耙田也慢了许多,但它生性温顺,干活持久,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说起来,小白是我家喂养的第二头耕牛,在此之前,第一头耕牛是头黄牛,它是父亲挣的第一桶“金”买来的。爷爷奶奶去世得早,父亲很早就撑起了这个贫困的家。他在村里的砂石厂里打零工,无论晴天雨天,每天起早贪黑。只要忙完家里的活,再苦再累,他都坚持去砂石厂上班。攒够了买牛的钱后,我家便拥有了这头耕牛。
这头耕牛一身纯黄,如同秋天稻田里的成熟庄稼一样,黄澄澄的。它高大威猛,健壮有力,耕地耙田是一把“好手”,地在它的蹄下翻腾得疏松,田在它的蹄下揉捻得软糯,种上的庄稼长势诱人。
那年秋天,庄稼即将成熟。丰收在望,让我们一家似乎忽略了耕牛的存在,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田地里。一个周末的早晨,父亲让我放牛吃草。我走到牛圈边,只见圈门大开,门内卡槽里那根很粗的防盗插棍断成两截,圈里空无一物。我一下子懵在那里,不知所措。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我家的耕牛被盗了。
父亲发动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四处寻找。经过几天的搜寻,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问的路人也都问了,直到把大家累得筋疲力尽,结果连尸首都没找到。这头耕牛就像蒸发了的冰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很长一段时间,父亲沉默得像一块木头,每天坐在家门口的皂角树下发呆。母亲也很伤心,常常偷偷地在厨房里抹眼泪。但她想得开,劝父亲说:“牛没了还可以挣钱再买,但你成天不吃不喝,累坏了身体,我们娘儿几个靠谁去?”
经过一年多的艰难积攒,我家终于有了第二头耕牛,迎来了小白。在我们当地,纯黄色泽的牛很常见,正如我家寻找第一头被偷的耕牛时,询问的人描述牛的样貌与大多数人家的大致相似,让被问的路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无疑增加了寻找难度,耽误了寻找的时间,导致最终搜寻无果。因此,在买第二头耕牛时,父亲有了经验,他在集市上左挑右选,最终选择了一身雪白的小白。
父亲牵着小白回家那天,细雨打湿了它雪白的皮毛。父亲牵着它到屋檐下避雨吃草时,它仿佛通人性一般猛地抖了抖身子,只见雨水从它身上“喷洒”而出。一瞬间,一根根白毛便显得柔光顺滑,煞是亮眼。父亲拍了拍它的屁股,笑着对我们说:“这回就算被偷,也不愁找。”一句话,逗得一家人咯咯直笑。如甜似苦的笑声中,父亲似乎怀念起第一头耕牛来,又不禁心酸了好一阵。
我们村的山很高很大,属乌蒙山系,大山上面又生长着大小不一的数座山包。在家里,父母给我们兄弟姐妹分工,姐姐负责洗衣做饭,弟弟负责拌煤生火,妹妹还小,每天跟在姐姐屁股后面打杂。而我,则负责放养小白。每天早晨,我把小白放进大山里再去上学,下午放学后直接进山里寻它回家里。在山里,小白就像一座移动的“雪山”,无论走到哪里,能把它周围的环境映衬得发白发亮。就算它吃草、求偶时与牛群走散,找寻也很方便。每当这种时候,我们都会登上一座较高的山包,四下搜寻,一旦发现移动的“白点”,就知道是我家的耕牛。
后来的十多年里,小白成了我们家最勤奋的成员。每到春耕季节,它伴随着我们,用脚步丈量着我家的每一块田地。它不能言语,但也从不抱怨。不像有的牛,一旦累了,总会不配合主人家干活,要么你指东它往西,要么拉着犁头四处乱撞。犁地时,只要犁头碰到坚硬的石块,它都会主动停下来,等父亲把石块撬开,它再继续向前使力。耙田时,发现有些地方水浅泥深,它会主动带着父亲把泥土耙到水深的地方,直至将整块田里的稀泥耙平为止。
在那个追求吃饱饭的年代,小白的辛勤付出让我家的每一季庄稼都果实累累,让一家人度过了艰苦的岁月,朝着幸福的日子迈进。
农闲时节,我们把小白放到青草茂盛的水边,让它吃饱喝足。它很懂事,卖力地把自己养得更加壮实,它知道,这是它最好的休闲时光,一旦到了农忙季节,它能有力气为我家支撑起一片天地。
小白不仅耕田,还先后生下了七头小牛犊。第一头小牛犊出生时,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我们当地有句谚语:“水牛三天长角,黄牛三天吃草。”小牛犊出生三天后,父母让我放它们“娘儿”俩上山吃草。和其他动物一样,初生的小牛犊见到什么都很好奇。本来它走路不太稳,这极大地减缓了上山的速度,导致我那天上学迟到,被老师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我不知道老师对我的批评是不是不祥之兆。当天下午,当我找到小白时,只见它发疯一般,疯狂地围着一个洞口转圈,它不停地把头探向洞口,试图寻找些什么。它身边,那头初生的小牛犊早已不见踪影。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小牛犊掉进洞里了!”
后来,父亲找来亲戚朋友们帮忙,用绳索将小牛犊冰冷的尸体从洞里吊了上来。为了避免小白出事,大家当着它的面,将小牛犊的尸体停放在离洞口很远的一个平整的地方。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个贫困的家庭,第一头耕牛才耕了一季就被盗,第二头耕牛刚生下的小牛犊又不幸夭折。全家人那个伤心啊,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那时,我小学即将毕业,已经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我每天流着泪水,依旧把小白赶进大山里再去上学,下午放学后直接进山里寻它回家。从那天起,它都会跑到小牛犊的尸体旁边,眼里含着泪,一边用鼻子嗅着孩子的气息,一边从嗓子里发出低沉而悲痛的“哞哞”声。它试图唤醒它的孩子,而它孩子的尸体逐渐腐烂,只能用发臭的气味回应着它。看着它那伤心的样子,我感觉到心里阵阵绞痛。
一家人、一头牛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春耕已至,时令不等人。这就形成了一幅悲壮的场景:一人一牛,一前一后,中间由一张犁连着,在地里或在田里,眼里都含着泪水,都阴沉着脸,奋力耕作着。一人是我的父亲,一牛是小白。此时,母亲和我们兄弟姐妹同样含着泪,该播种的播种,该上学的上学。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家人和一头牛的伤痛在时光的冲洗中慢慢抚平。
后来,每隔一年半左右,小白都会生下一头小牛犊。这些小牛犊大多长到两三岁就被卖掉换钱,用以支付学费和改善生活质量。直到它生下第七头小牛犊时,我们发现它已经老了。它虽然一如既往地勤劳,任劳任怨,但它耕地耙田时力气大不如前。为了延续这份劳作的血脉,父亲决定留下它的最后一个牛崽,让它的后代继续与我家生活在一起。
小白终究是老了,老得每天只能吃了睡,睡了吃。而我,吃着它耕出的粮食,用着它的崽换来的钱,一天天成长,并已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一个周末,我回老家去看小白时,家里刚好迎来了一个牛贩子。小白为我家付出了那么多,却从不求回报,我坚决不同意将它卖掉。父亲说:“儿子,我知道你心疼,我们一家人都舍不得它,但你是读书人,也清楚人有人老的去处,牛也有牛老的去处。”我知道父亲说的去处,就是屠宰场。
小白跟那个牛贩子离开我家时,它没有流泪,只是回头望了望它生活了十多年的圈,再望了望我们一家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或许是一种留恋,而更多的,是一种愤恨。
如今,我已在城里工作多年,穿梭于车水马龙和霓虹闪烁中,那些贫困的过去,那些与小白相处的片段,只留在记忆中。或许有一天,我会梦见小白。梦境里,它或是在我家田地里耕作,或是在老家的山上吃草。而它那一身雪白,已是我前行路上的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