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变脸(小说)
一
“孔老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赵校长神色严肃地对孔老师说,“你被家长举报了!”
“什么?!”孔老师满脸惊愕地望着赵校长,“这不可能啊!我工作兢兢业业,从没做过对不起学生的事。”
“你自己看吧。”赵校长把举报信截图递到孔老师眼前。截图上写着:“兴城区红光小学教师孔仁,用戒尺殴打学生致手心红肿,还谩骂学生‘朽木不可雕也’,师德严重缺失,应予严惩。”孔仁自执教以来,始终以先祖孔子为楷模,为人低调谦和,深研祖宗教育思想。每当瞥见祖传的环形宝玉,他便警醒自己,工作绝不能有半分懈怠。
看到举报信,孔仁瞬间僵住。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呕心沥血育人,换来的竟是这般无情回报。他耷拉下眼皮,沉默不语,无数个日夜伏案工作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万般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这个班是他半路接手的,前几任班主任早已相继离场:要么遭家长举报后被迫致歉,不堪重压辞职或换岗;要么选择佛系教学,不仅不布置额外作业,就连规定作业也少得可怜,课堂乱成一团,即便少数想听课的学生也无法专注。有条件的家长纷纷为孩子转学,没条件却想上进的,只能暗自努力、隐忍度日。孔仁正是在班级濒临崩溃时,被领导说动前来“救火”的。在他的带领下,班级确实焕然一新,纪律、成绩、思想品德均有起色——这自然离不开他的“铁腕”管理:对不听话的学生,或罚站,或用戒尺打手心,或严厉批评。也正因这“铁腕”,他才招来了举报之祸。五年来,这个班仿佛陷入了“举报换师、再举报再换”的怪圈,成了家长与老师博弈的舞台,而“裁判”们也只能尽量秉公处置。
“我等下去你班做问卷调查,你留在这儿别去了。”赵校长说完便起身离开,留下孔仁独自发呆。此刻他脑海一片空白,五味杂陈。从教数十年,竟落得“晚节不保”的境地,丢人是小,更让他对当下的教育观产生了怀疑:难道非要明哲保身、随波逐流?难道真要照搬美西方所谓的“快乐教育”?
没多久,赵校长和王主任就带着备好的问卷来到孔仁任教的五(3)班。学生们见校长和主任到访,立刻安静下来,教室里气氛骤然紧张,仿佛有大事即将发生。几个胆大的学生隐约察觉到端倪,在底下小声嘀咕。
“同学们别紧张,今天是来做问卷调查的,大家如实填写就好。”赵校长语气平和地说。
王主任随即分发问卷,反复强调:“放心填,都是匿名的,老师不会知道是谁写的。要是老师有体罚、谩骂你们的行为,尽管写下来,学校会为你们主持公道。”话音刚落,教室瞬间沸腾,学生们炸开了锅。调皮大王周大年暗自窃喜:哈哈,终于有人给我们撑腰了!我非得好好写写,把事情说严重点,报上次挨戒尺的仇!他写道:班主任孔仁常常用戒尺打我手心,有一次还把我手指打断了。他琢磨了下,数学老师从不打人,上课能随便玩,就不写了;英语老师虽凶,却没打过手心,也不写。至于“手指打断”,纯属夸大其词——那是他自己骑车摔的。他盼着学校开除孔老师,这样就能彻底自由,像挣脱鸟笼的鹦鹉、脱缰的野马般快活。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引得全班同学纷纷侧目。不少学生和他想法一致,只是暗自高兴,没表露出来。还有个叫李金锁的学生,写得更夸张,说自己差点被老师打得背过气。
问卷很快收齐,王主任一数,竟有二十多名学生提到孔仁的惩罚、谩骂行为。她断定此事板上钉钉,不敢有丝毫马虎,立刻整理好材料拍照上传教育局。她心里清楚,这事儿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否则自己也会受牵连。想到这儿,她愣了愣,轻叹一声,继续忙活手头的事。
孔仁从校长室出来往办公室走,在走廊与赵校长擦肩而过。两人相视无言,心照不宣。此刻多说无益:一个满心沮丧,一个要“秉公执法”,能说什么?敢说什么?孔仁此刻就像失足落水的孩童,在水中拼命挣扎,岸边虽有人,却未必敢伸手相救——谁愿冒着被拖下水的风险救人?他只能听天由命,毕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它去吧。
二
带着一夜的郁闷与忐忑,第二天孔仁就收到了教育局的处罚通知:调离教学岗位,不再任教,转做学校后勤工作。说白了,就是学校的杂役,待遇还减半。更让他难受的是同事、学生、家长乃至亲友的眼光。这对从教近三十年的他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他狠下心想辞职,可真到要动笔时,又舍不得了——辞职就没了生计,他一个教书匠,手无缚鸡之力,除了教书啥也不会。他仍盼着能戴罪立功,重回课堂——那才是他最热爱的天地。毕竟赵校长曾暗示过,日后有机会还会让他回到教学一线。
在煎熬中,孔仁勉强撑着去了学校。赵校长给了他一份近乎门卫的活儿——收发信件、报刊。每天在校门口迎来送往,全校师生和家长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仿佛在说:“就是他,体罚学生被处分了。”不少同事同情他,同办公室的张老师见他颓废的模样,摇头叹息:“唉,现在的教育行业,成了太阳底下最‘危险’的职业。老孔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一根筋?这世上最可悲的,就是不懂变通的人。”
孔仁每日备受煎熬,心如刀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至少能让受伤的心得到些许慰藉。夜深人静时,他辗转难眠,反复自问:“我到底错在哪儿?想好好教个书怎么就这么难?看着学生上课大闹天宫,‘爱的教育’真的管用吗?苦口婆心真能劝得动?要是管用,长大后监狱里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罪犯?”他也曾想过敷衍度日,但这违背了他的初衷。他始终坚信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热爱学生,也教出了不少优秀学子。可三十年教学生涯让他看清,教育环境正急剧恶化,堪比人口断崖式下跌。同事早劝过他,要么改变自己,要么被社会淘汰,当时他只淡然一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更不愿放弃自己的教育初心。
孔仁调离后,五(3)班迟迟找不到接班老师。有位退休老教师本愿返聘,一听是这个班,立马摇头拒绝。连续几天没老师上课,那位神秘家长再次举报,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是学校。赵校长愁得眉头紧锁,急得团团转。谁来代课呢?孔仁无疑是最佳人选,可上级的处分还没撤销,谁敢冒这个险“放虎归山”?思来想去,赵校长只能亲自上阵。他当校长十多年,早已脱离教学一线,如今不得不重操旧业。走进教室,他略显尴尬地说:“同学们,从今天起,由我来给大家上课,好不好?”
“好——”学生们兴奋不已,校长亲自授课,这可是天大的荣幸!这堂课赵校长讲得十分精彩,不愧是老牌教学能手,即便多年不教,功底依旧扎实。课堂互动热烈,学生们听得比以往任何一节课都认真。可新鲜感一过,班级又恢复了往日的混乱,吵闹声不绝于耳,甚至整栋楼都能听见。赵校长这下真切体会到了“大闹天宫”的震撼,心中满是无奈与同情,想重新启用孔仁,却困难重重。处分岂能朝令夕改,否则如何取信于民?他几番努力,最终还是无果。这段时间,孔仁也没闲着,他多次申诉,坚持自己没有过错,无需认错。领导们斥责他态度恶劣,不仅严厉批评,还威胁要开除他的公职。
不久,相守多年的妻子不堪外界压力,提出了离婚。这成了压垮孔仁的最后一根稻草。
孔仁彻底心死,写下遗书:“教书是我最热爱的事业,却也毁了我的一切。永别了,所有关心我和我牵挂的人。”清晨,写完遗书的他走到长江大桥,纵身跃下,江水瞬间将他吞没,没留下一丝水花。
“那人怎么想不开啊?”桥边路过的年轻女人问道。
“是啊,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坎过不去?”男人附和道。
孔仁自杀的消息很快传开,五(3)班的家长群也炸开了锅。不少家长开始反思,觉得对不住孔老师,这时才想起他的好:在他的带领下,孩子们的成绩进步显著,以前大部分人语文不及格,现在基本都能达标,课堂纪律也好了不少。但对于他的管理方式,家长们依旧不认可。那个举报者李金锁的母亲,却在一旁暗自得意:“活该!谁让他打我儿子手心?我亲生的心头肉,我都舍不得碰,轮得到他动手?”一旁的李金锁小声问:“妈,孔老师真的自杀了吗?”李金锁的父亲怒道:“都是你这个好妈妈干的好事,现在满意了?”
“我有什么好愧疚的?谁碰我儿子,我就让谁倒霉!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你懂法吗?”妻子振振有词地反驳。
“你就是个小人,只会背后使绊子,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丈夫气得不行。当初妻子举报时,他极力反对,可妻子趁他不在家偷偷提交了举报材料。
“光明正大又怎样?难道还能吃了我?这孔仁虽也姓孔,却半点不像孔子,教育方式粗鄙野蛮。人家孔子才是真正的教育家,从不打骂学生,这才是我最敬佩的人。”
“你这样溺爱儿子,不是为他好,是在害他!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再说你儿子撒谎成性、爱添油加醋,你又不是不知道,仅凭他一面之词就举报老师,你脑子清醒吗?”“哐当”一声,丈夫气得摔门而出。
李金锁的母亲郑氏气得说不出话。其实她对这个儿子倾尽所有,好吃好喝好玩的都先紧着他,自己半点舍不得。孩子的外公早就警告过她:“女儿,惯子如杀子,你不懂吗?你看看你哥,我当年怎么宠他,他现在就怎么对我?”可她根本不听。这孩子是夫妻俩年近四十才得的,对思想守旧的李家来说,简直是天赐的宝贝。孩子出生时,李家免费宴请全村人,一分礼金都不收。此后每年过年,夫妻俩都会去镇上的土地庙烧香还愿,承诺要一直拜到孩子十八岁成年。这孩子从小聪明好动、不受约束,亲戚们都怀疑他有多动症,可去知名儿童医院检查后,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有一次,郑氏带他去喝表姐的喜酒,他竟把新娘的裙子扯了下来,新娘羞得满脸通红跑开,新郎气得差点动手。郑氏却笑着说:“我儿子真勇敢,将来肯定能娶个比表姐更漂亮的媳妇。”亲戚们碍于情面,没当场发作,场面十分尴尬。
李金锁从小被母亲捧在手心、含在嘴里,从出生到上学,大多时候都是母亲背着,很少自己走路。五岁那年过年走亲戚,在姑姑家吃饭时,他用小拳头在姑父背上咚咚乱敲,引得众人发笑。在郑氏眼里,儿子学习好不好不重要,关键是不能受半点委屈——哪怕树叶落在他头上,她也要把那片叶子找回来烧成灰泡水喝,才能解气。就算有人在儿子上风放个屁,她也会追几里路找到人,要么索赔,要么臭骂一顿。久而久之,有人给他们母子起了个外号——“追屁母子”。从此,“屁”字成了母子俩的禁忌,谁要是提了,轻则被白一眼,重则遭一顿痛骂。
这个班里,像郑氏这样溺爱孩子的家长不在少数,只不过如此极端的是个案。班里经常出现两个不讲理的孩子起冲突,闹得鸡飞狗跳。双方家长又都是护犊子的性子,夹在中间的班主任孔仁,无论怎么公正调解,都落不到好,最终总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三
孔仁的死震撼了兴城区教育界,有老师公开呼吁归还教师惩戒权,否则教育将走向危险的极端。可这呼吁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人们叹息孔仁不值当,也只能各自警醒。
一天,一个和孔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带着位七旬老者来到学校门口。老者身着古装,宽袖束口,腰系绅带,头发稀疏,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方口骈齿,神情威严庄重,颇有儒学大师风范。年轻保安小宋吓得浑身哆嗦,半天说不出话:“孔老师,你……你是人是鬼?”这人跟孔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宋绝不相信鬼神,孔仁的死是板上钉钉——消防队在下游浅滩找到他尸体时,人早已没了气息,他还去参加过追悼会。这人怎会“死而复生”?若不是鬼,便是双胞胎兄弟,可他分明知道,孔仁是独生子,根本没有双胞胎兄弟!
此时正值上学高峰,门口的保安、师生都被吓坏了,有人惊叫着逃走,也有胆大的孩子盯着两人看。赵校长闻讯赶来,他不信迷信,见状并未害怕,上前问道:“请问您是孔老师的什么人?”
“我就是孔仁,我没死……”面对询问,他向赵校长一五一十道出了自己的传奇经历。
原来,孔仁跃入江中后,江水直灌口鼻,呛得发酸难受。就在他快被淹死的当口,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金光,将身边江水排开——竟是条时光隧道。他顺着隧道一路飞奔,一幅幅历史画卷映入眼帘,转瞬穿越到两千五百年前的春秋时期。彼时,孔子正倒掉案头肉酱,悼念弟子子路。子路的亲友、同窗身着丧服,围坐追忆他的生平。就在这时,孔仁的魂魄突然进入子路躯体,子路竟缓缓睁开双眼坐了起来,众人无不惊愕。唯有孔子神色平静,反而欣喜不已,连忙扶起“子路”询问缘由。其实子路并未复活,眼前的活人是穿越而来的孔仁,他脑海中飞速旋转,既有子路的记忆,又有自己从死亡到穿越的种种画面。
此刻,孔仁手中还握着孔家祖传宝玉——这玉是孔子母亲在他幼时所赠,环形扁平,光滑如满月,圆满无缺。玉藏玄机:含在口中,辅以淡水,默念所要穿越的时空,便可自由往返古今。原来,孔仁自杀前一晚,圣祖孔子曾托梦告知此秘。可他是唯物主义者,根本不信鬼神之说,直到跳入江中,脖颈处的宝玉恰好撞入口中。生命垂危之际,他突然想向圣祖诉说命运不公,千钧一发之际,奇迹发生,他竟真的穿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