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风雨散尽天一阁(散文)
一
到宁波,不能不到天一阁。
但凡一个著名的景区,往往附近都会有一条同名的路通向它。与其说,路因为景区而名闻遐迩,不如说,这条路就是景区射出的一缕耀眼的光芒。停车场出来,便走上了天一街,一会工夫便来到了天一阁的西北门。买票,又受到半折优待,老了,被祖国抱在怀里,别提心里有多暖。正是下午一点多钟,这初冬的风,吹在脸上,竟然春风般和煦,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手机扫码,我迫不及待地进入。过闸机时,我有些趔趄,惊得朋友差点喊出声来,他说我是纵身一跃要扑进天一阁的园中。大门的横梁上,“南国书城”四个大字赫然高悬,前后排四个门柱上挂着两幅对联,查了一下,后排的“良书播惠九州,好事流芳千古”,是郭沫若先生的题词。前排的对联,每个字好像甲骨文,查不到是什么意思,AI也不是无所不能。
来之前,我不止一次读过余秋雨的《风雨天一阁》,显然,我不属于文中提到的那些回来后大谈天一阁的普通上海市民,因为我在三十年后才来阅读真实的天一阁,棱角分明的天一阁,我早就应该来看它。但今天我来了,终于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藏书家。那顶高耸的乌纱帽,太拘谨,扣得严严实实,仿佛怕自己满脑子的奇思妙想跑掉似的,还有那把蓄满智慧的大胡子,那是智慧之根须,正向自己的心胸蔓延,以扎根在自己的血脉里,汲取生命的养分。我有些惊讶,这么瘦削的老人家,竟然干了一件惊天动地利国利民的大事,好事。假如这个石像选择的是1561年到1566年他建造天一阁时期的形象,年龄应该在55岁到60岁之间,我这样称呼也不为过。他55岁辞官回到乡里,建造天一阁,用了足足5年时间才竣工。当然,让他苍老的也许不仅是年龄,还有他的脸上,涂了四百多年的雨雪风霜,多了一层沧桑。
石像前的中英文介绍,简明扼要。范钦,1506年生于鄞(读yín)县,鄞县后来变成了宁波的鄞州区。这个县出了很多名人,商人、进士、官员等等,他们的故事,一本书写不完。一块方石上刻写着他的登科经过,实际就是今天的学位学历,他是一名进士。另一块方石上介绍的是他的履历,或叫简历。做过员外郎、知州、提督、兵部右侍郎,最后这个职位相当于国防部的副部长。官运亨通,却因经常得罪要人被贬,可谓宦海沉浮。鄞县这些名人里,范钦是最出名的了,靠的不是当官,靠的是天一阁。
我反复地端详了范钦的眼神,他的眼神充满自信,甚至是自负,不屑于与任何人争论什么。他自炒自己,放弃为官,只为开心一爽,这是何等的任性,又是何等的胆识?我猜想,他建造天一阁,即使善解人意的夫人及家人都鼎力支持,也肯定有其他的反对声音,要知道,他性情耿直,得罪过许多位高权重的权臣,其中包括宰相严嵩及其儿子。他挺住了,“挺住意味着一切”,不然哪来今天的天一阁!?看他的表情,每天这么多人涌进天一阁,似乎非他所愿,很多人进来是看他的宅子,真正进入天一阁的又有几人?他太累了,想打个盹都不成,面带悦色,是出于感激和礼貌。
二
回想一下,走南闯北,去过好多名胜古迹,好像天一阁给我的感觉最为特别。仿佛这满目覆顶的青瓦就压在我的胸口,觉得异常沉重,我带着一沓疑问而来。
自己也算是读书人,但从没真正思考过什么是书,书是什么。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一直把它视为工具。用它去应付考试,用它去铺前程。虽然“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有些低俗,但不能否认,很多穷孩子就是靠读书改变了命运。我自己就是一例。当然,书也可以用作娱乐。小时侯,村里下乡工作队有一老一少,将《红楼梦》读得很透,可惜,他们的讲述是以逗乐为目的的,我只记得那个小伙子,时不时就笑嘻嘻说出那句“绣房窜出个大马猴”。但总不乏有人站在高处,他们看得更远。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人类社会的发展,书的贡献不可低估。书,不只是装订起来的著作,更是传播知识的使者,它有血有肉,强大的文字基因,让它长寿,直至不朽。
读书,是学习的代名词,古时,推崇“学而优则仕”,显然,范钦就是读书的受益者,能登科进士,取得了“博士后”学位,可谓凤毛麟角。这样身份的人回家办藏书楼,相当于人们听闻北大毕业生毕业回家卖猪肉时摇头不解。有一种说法,说范钦藏书是一种执念,说他在升迁之前曾从书中获得官场秘诀,因此便喜欢上了书,但他的辞职似乎又驳斥了这种言论。即便如此,也无可厚非,现在书店里《职场厚黑学》一类的书籍琳琅满目,很受欢迎。理解成爱好或癖好,不知当否?一般而言,文人才喜欢藏书,是割草打兔子的顺便事,也是写作需要。有点遗憾的是藏书没有诗歌和小说,显然,范钦并不怎么爱好文学。但范钦著有《天一阁集》《抚南赣奏议》《贡举录》《歌谣谚语》等,应该可以称为文人吧。这条也许可以用于解释他的藏书举动。还是文化学者余秋雨分析得深刻,范钦如此疯狂地爱上藏书,是“基于健全人格的文化良知”,(余秋雨《风雨天一阁》)是一种文化自觉。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明,绵延不断,是因为有成千上万范钦这样的智者无私的传承和奉献。
人人都有私心,范钦也不例外。处在那个年代,我们似乎没有理由指责他不开化,天一阁每天大门紧闭。不然,不会在天一阁建成百年后才有大学者黄宗羲第一个成为进入天一阁的外族人这等“稀奇”事,不会发生天一阁建成两百年后宁波知府丘铁卿的内侄女钱绣芸虽然嫁给了范家也终未能登楼的“古怪”事,就是这种稀奇古怪,“代不分书,书不出阁”这种私藏,历经数代传承,历经战火洗礼甚至盗贼行窃,天一阁意外地存活下来。“它只是一个藏书楼,但它实际上已成为一种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文化奇迹”。(余秋雨《风雨天一阁》)天一阁,取名自《易经》,天一属水,为抵御火灾起此名。楼阁前那池碧水,据说是防火用,现在看,更像范钦率领众子孙无数双眼睛凝聚成的一只大眼睛,紧紧盯着天一阁。
不知怎么走的,先进入了范家故居的后院,进入故居,一组石像还原了范钦给大儿子和二儿媳妇(二儿范大潜已故)分配自己的遗产的场景,最终,大儿子范大冲愿意继承藏书楼,将万两白银给了二儿媳妇。从此,范家子孙代代相传,总有人为藏书楼前赴后继,无怨无悔。穿过一条防火通道,便进入天一阁核心区了。先有东明草堂,书越收越多,放不下了,才着手建天一阁,即今天的宝书楼,这座藏书楼实际是被逼出来的。挺普通的两层砖木结构明式建筑,一层面广,向里分为六间,二层除楼道外为一大通间,以书橱间隔。在玻璃隔断前,向书橱张望,依然能闻到里面飘来的书香,我有常年性鼻炎,奇怪了,闻着书香,鼻腔竟然很温驯,很舒适,没有一点打喷嚏的欲望。或许因为那些书籍大小不一、纸张偏软等原因,都是躺放在隔板上的,一摞一摞,如残砖断壁。忽令我想到造长城之难,范钦的70000多卷藏书,如果一字摆开,那也是一段壮观的书之长城。看着看着,一个问题又袭上心头。范钦为官时月俸35两白银,每年可买210本书,仅7万卷书就要14万两白银,他在职三十年,假定不吃不喝,共赚得1万多两白银。假定书籍管理、晒书这些活儿自己家人干,不付工钱,那么他哪来那么多钱建造天一阁呢?最可信的还是来自他的家族产业,据记载,他甚至卖掉了祖传的千余亩田产来购买书籍。当然,有很多书籍是在职时积存的,也有些朋友打折转售的,还有很多是抄写来的。抄写,这得是什么毅力啊,当年阅读手抄本《第二次握手》,捧着近2公分厚的笔记本,我对抄写者敬佩得五体投地。特别是范钦晚年的时候,他曾连续几天几夜抄写,如此辛劳一直坚持到80高龄。天一阁,他的初衷,莫非就是想做“天下第一”。虽然最终天一阁在全世界私人藏书楼排名中屈居第三,但它的藏书方式、藏书精神无出其右。
三
这只是个平常的周五下午,没想到游客很多。估计没人不会觉得今天的天一阁更宏阔了,整个景区就是一座迷宫。各式甬道、月亮门多不胜数,虽然指示牌还算清楚,但每每走着走着就“走投无路”。只好再重新借助指示牌上的箭头,将自己“射”向迷宫的深处。怀着对范钦的敬意,我又游览尊经阁、千晋斋、明州碑林、东园、南园、秦氏支祠等等,严格讲,这些都不是范钦的资产了,都是范钦后人以及其他后人的建造。有的还是搬迁过来的,例如尊经阁、明州碑林。尊经阁建于光绪年间,内藏御赐书籍和儒家经典。千晋阁展示的是汉代至清代的铭文砖,晋朝的砖居多。明州碑林,共有碑173方,年代最早的为宋碑。东园南园内有明池、假山、长廊等等,一派江南园林风貌,供游人休闲。秦氏支祠等周边家族祠堂,也被作为历史建筑,纳入统一管理。
令人惊奇的是,在西南端,有一个麻将起源地陈列馆,连地面都画着麻将牌,夺人眼球。国人无不觉得亲切,当然也会想,这摆设会不会破坏了天一阁的严肃。无可厚非吧,麻将也是中华文明的一部分,中华文明是一本大书,留了一页给麻将,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实际上,天一阁几经易名,现在的标准称呼是宁波市天一阁博物院,展示的内容自然更加丰富,通常人们口中的天一阁,实际是对博物院的简称,也意味着天一阁的藏书楼无疑是这里的主角担当。天一阁,曾因为纪晓岚等编纂《四库全书》捐出600多种书籍而受到乾隆的嘉奖。在明池旁流芳馆里,悬挂着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关于天一阁的指示九个大字:“一定要保护好天一阁。”天一阁对宁波之重要,看宁波城市宣传广告就知晓了,“书藏古今,港通天下”,书藏古今,狭义就是指天一阁藏书楼。如今,天一阁壮大了,或者说,天一阁强大了,范钦应该感到欣慰。
夕阳照耀着天一阁,转了两个小时后,准备告别了。返回时,发现西北角的北书库漏掉,不能错过,便匆忙进入。这桩房子,外型已融入天一阁风格,极容易叫人误以为这是范钦所造。实际是1981年建造的公立藏书楼,是当时全国最好的古籍收藏之处,防火防潮防霉防盗,集藏书与展览于一身。改革开放后,天一阁所有的古籍就藏身这里,珍藏的古籍已达30万卷,并已为一些读者提供服务。图书馆,就是现代的藏书楼,全国现在有3000多家,当然,都是开放型的,对读者开放,让藏书有了现实意义和时代意义。据悉,许多城市还有些私人图书馆,但都规模不大,据说创办者大多限于困境,很难经营下去。浙江嘉兴的金庸图书馆,曾因场地问题管理问题,到底拆不拆掉,引发广泛的社会争议。还有没有范钦般的企业家、成功人士勇于站出来,多为藏书事业做点事情,还不好定论。当然,现在藏书手段更加丰富了,电子藏书越来越普遍,即以电子形式存储和传播书籍。人人都是中华文化的传播者,就拿江山文学的作者而言,每人都有一本越来越厚的没有出版的电子文集,基本免费阅读,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有价值的珍藏。我们应该感到自豪,我们继承并推进了范钦未竞的事业。
又回到西北门这个出入口。天一阁有三个大门,但只有这个出入口常开。这样,可能更方便安全管理,包括防盗,因为范钦的书数次被盗,警钟声穿透岁月,犹鸣耳畔。不过,请范老放心的是,从人们的笑脸上看得出,天一阁的上空,永远一片晴朗,曾经的天一阁,风雨散尽,人和景明。在人们的精心呵护中,天一阁将在华夏大地上世世代代巍然屹立,它既是藏书和研学的精神高地,更是我们心灵世界的万古图腾。如此,也彰显了游人纷纷来此的意义,不在于看天一阁,而在于看藏书的天一阁。一是让大家都爱上阅读,“阅读,是一种旅程,而人生的旅程,又何尝不是一种阅读?”通过阅读,爱上书。二是学习先辈的爱国精神,唤醒自己传扬中华文明的责任意识。
再次来到范钦的石像前,我又站立良久,默默地把自己的这些感受告诉了他。他一定听到了,只见他把手里的书卷握得越来越紧。似还有很多话要说,离开时,我频频回首。我又看到石像后面墙上那面巨幅的溪山逸马图。那是一幅堆塑,为增加硬度,材料里面还用了贝壳,西哈努克亲王曾在画前留影。几匹马儿在嬉戏欢闹,仿佛一用力就会跃出墙来。斗转星移,时光不居,我们和范钦一起就要迎来公元2026的马年。
风风雨雨历几世,散尽还来天一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