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故乡的树(散文)
小时候,老家有很多树。房前屋后,田间地头,土路两侧,坑沿儿上,河洼里,院子里,甚至坟地,但凡有点儿空间都会被栽上树。
那时候,木料主贵,盖房子做家具做农具都需要实木,没有十年八年,树是成不了材的。那是眼巴巴地瞅着树长大,尽管都是些普通的种类。比如杨树,柳树,桐树,榆树,槐树,楝树,构树,椿树,松柏则少见,一般是栽在坟地,也有果树,石榴,桃,杏,李,枣,柿树,梨树等。树不名贵,但是每家每户都看得十分金贵,若是谁家的小树被牲畜偷偷啃了,那不骂几道街才怪。所以,那些不易被主人照顾到的小树,一般会用花椒刺和枣树枝捆住根部,省得被猪拱羊啃了。绕着树干再拓开一个洼坑,浇点儿水,就能活,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心思。
树只要活着,长个叶,开个花儿,就有用。饥馑年代,捋把榆树叶煮面条,腌个香椿叶当菜,桐花,槐花,榆钱,构树穗,柳芽都可以用面拌了蒸熟,或做包子、饼的馅料,拿来果腹。采摘的工作大人小孩都能做,谁都能爬树,不会爬树的也有,屈指可数。等树成了才,那就更可观了,可以打辆架子车或者做家具和各种木器。
至于谁家院子里有棵什么果树,全村人都知道,每个小孩都见识过。完全熟透的果子几乎没有,压根等不及,谁都在想方设法搞来尝尝。孩子们更是连蚕豆大小的枣,还是软核的杏,毛桃,酸涩的李子,苹果,指头肚大小的柿娃娃都不放过。若说果树光溜溜的树干,都是孩子们的肚皮磨光的,你信不信呢?西头月妮太奶家有棵柿子树,柿子那东西若是空腹吃了肚子疼是小,严重了会闹人命,每到柿子将熟的季节,月妮太奶就会坐在树下纺花,搓麻绳,纳鞋底子,做针线活儿,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孩子们翻过低矮的土墙去偷吃。她一遍又一遍地劝退那些试图靠近的人,等烘了柿子,再给你们吃。那满树的小灯笼照亮了孩子们的眼睛,种下了美好的期盼,便留在了童年苦涩的记忆里。
人老了成精,树老了成神。我上小学的路上有棵粗大的桐树,路过的时候经常见它的主人奎爷,在树下活动筋骨,或浇水、施肥、扫落叶,还自言自语地说话。心中不解,树老了,皮糙肉厚的,羊又啃不动,老守着它干吗?某个黄昏又看见奎爷用麻杆从家里灶下引了火,来到桐树下烧纸钱,口中念念有词,还恭恭敬敬地磕头作揖。这老头,火柴都舍不得浪费一根,却舍得给树烧一叠纸钱。后来听大人们说家长里短才明白,那棵桐树是给奎爷准备的寿材,这东西就像人的大棉袄,越厚实越好,三寸厚的棺材板才叫体面。奎爷在树下絮絮叨叨,那是在跟自己的心腹说贴心话。树老了,树上就会住神仙或者精灵古怪。那天是村里放电影,高兴事,新鲜事,喜庆事,奎爷要通知树上的大仙,让它们看电影去。
无独有偶,住在村中心大十字街的梅花大娘,她媳妇病了,慵懒无力,浑身酸疼。一位大师给指点迷津,说是她得罪了花神,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赶尽杀绝,刨了花神的根,刀砍火烧,碎尸万段,还扔臭水沟里,埋了。她已年过花甲,花神降不住她,便附在她媳妇身上作祟。原来梅花大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棵刺玫,靠院子西南角栽了,鸡不啄,猪不拱,羊牛驴骡又不敢招惹,长得是枝繁叶茂。不几年,纵横交错的花枝探出墙外,爬满了半边墙。开花时,粉粉嫩嫩的,花香四溢,物以稀为贵,不仅本村人会驻足停留,连外村的,走街串巷的小商贩都特意前来观赏。后来宅基地重新规划,这花就碍事了,梅花大娘压根不信老年人那一套,大刀阔斧,分段切割,咔咔嚓嚓砍了一大堆,有刺,又不能当柴烧,当即放火点了,没烧透的拉住扔坑塘了,后面有人填了坑塘盖上了房子。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百里之外的大师咋一看就知道她李梅花是始作俑者。大家看到的是,梅花大娘在刺玫大概的葬身之地,焚香烧纸,一边磕头谢罪,一边忏悔,哭得稀里哗啦的。
多年以后,白发爬满了头,再回到故乡,感觉变化最大的莫过于那些树。树木为人类需求服务,为人类活动让步,村中那些高大粗壮的树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低矮的果树和观赏植物。公路两旁依旧是白杨树,有风无风,看那杨树作精,头顶树叶总是哗啦啦地响,每天迎来送往,鼓掌欢迎,不知疲倦。村里院里院外栽的都是杏,梨,樱桃,石榴,无花果,葡萄,柿子等,黄澄澄的杏压弯了枝,伸手可摘,没人摘,葡萄长到黑紫,石榴熟到开裂,现在物质生活条件丰富了,啥时令鲜物都不稀罕了。谁家的归客相中了,随便采,随便摘。孬叔家门口的老香椿树旁又发了几棵小香椿树,都是嫩旺旺的,长钩杆就在院墙外放着,谁想吃香椿芽谁去够。老香椿树的位置原来是一棵柳树。早些年,孬叔舍不得花钱买树苗,从别人家的柳树上取了一截比较修直的,栽下来,浇水施肥,算计着将来儿子结婚时好给他打家具。树长到四五拃时,前院的大娘找上门来,她腰疼腿疼,绵软无力,大师说是这柳树上住了狐仙,妖媚狐子,日夜去她家卖弄风骚,展示它的杨柳细腰。老话不是也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孬叔毫不犹豫地当即决定,出了它。孬婶小声嘟囔,谁家的房前不是别人家的屋后呢。闭嘴!孬叔一声断喝,当夜给狐仙送了盘缠,请它搬走,第二天就把柳树放倒了,连根都刨得干干净净。回头栽了棵香椿,咱吃香椿叶多好哩。
村里人大量外出讨生活,那些荒芜的院子里,各种小树精神抖擞不管不顾地窜起来,一丛一丛的,放荡不羁,虬枝盘绕,旁逸斜出,生机盎然,看似杂乱无章,却是鸟雀的欢乐园。成群结队的鸟儿在这里觅食,嬉戏,打闹,唱歌,繁衍生息。树上的鸟巢,稳固牢靠,它们的家在霞光中不紧不慢地晃啊晃,摇啊摇,延续着浪漫的生命之旅。院中的树木带着主人原有的喜好,自然而然地成长,一心一意地活着,不雕琢,不粉饰,浑然天成,自由随性,该发芽时发芽,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她们簇拥着,谈笑着,享受清风明月,阳光雨露,鸟语花香。没有人管理她们的间距,修剪枝杈,她们展现的是原始的、古朴的自然之美。她们和主人一起经历寒来暑往,人情冷暖,时代变迁,她们是参与者,旁观者,也是见证者。
根若在魂就在,每次回老家,不用刻意回想,在柿树下纺花的月妮太奶,在十字大街叫魂的大奶奶,烧着纸钱虔诚跪拜的奎爷,呼天抢地的梅花大娘,刨树根的孬叔等等,都会穿越时空清晰再现,他们的音容笑貌鲜活如昨,温和敦厚,他们是自然界中会吃饭会说话会操纵七情六欲的那个生命体,最后都归于自然,归于尘埃。唯有树的灵气围绕在人们栖息地周围,默默无闻地陪伴日月星辰,他们平凡,普通,但忠于土地,把根深深地扎在这里,从未想到过离开。
村中那些久经风雨的老树,树皮龟裂,树枝枯焦,依旧不亢不卑顽强努力地活着,看着她们坚毅苍劲的气魄,我就看到了那些饱经沧桑的前辈,看见他们接二连三纷纷起身,飘向树梢,飘向村庄上空的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