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荞麦也是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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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从镇子回来的时候,棒槌沟的太阳还挂在西边天上,路旁的杨柳一树蝉鸣。地里的苞米苗蔫头耷脑的,旱了,棒槌沟自进入五月份,半个月没落一滴雨。晚上露滋润着,庄稼苗还有点精气神儿,白昼日头像个大火球炙烤着,猫儿狗儿躲树荫里,苗苗不行,躲不了。荞麦家的一亩稻田,地表裂纹了,淤泥燥得像石块,砸人脑壳能砸个大窟窿。禾苗发黄,一根一根像被烤焦了,再不下雨,棒槌沟今年要绝收。荞麦急得嗓子冒烟,舌头生出两燎泡。吞东西都疼,一拓说别上火,不是还有我嘛?
正月初六那天,一拓的老板开着宝马车来了。一拓跟着张老板干了八年,一开始,一拓本本分分做木匠活,干着干着,张老板让他管工地十几个木匠。一拓成了木匠们的头儿,当了小领导,情况就不一样了。一拓想抽烟,有人递来,或者买一条放在一拓的床上。想喝酒,下了工,一块到工地附近的小酒馆撮一顿。一拓不糊涂,农民工的钱不能拿,更不好占人便宜。谁买烟给他,一五一十,分毫不差给钱。吃饭喝酒,一拓埋单。原则问题,一拓拿捏得恰到好处。工地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一不小心就跌入万丈深渊,人设崩塌一切就完了。
张老板来,拎着一箱大樱桃,一箱浏阳河酒,一盒高级点心。荞麦不知道张老板喜欢吃什么。张老板说,小嫂子,你就简单一点,我开车也喝不了酒。一拓说,张老板爱吃杀猪菜。正月里,上哪弄杀猪菜?棒槌沟的人家,年前几乎全撂倒了圈内的猪。一拓常年不在家,他不清楚哪里买得到杀猪菜。荞麦一拍脑壳,想起镇上小俩口饭店,他家一定有杀猪菜。荞麦每次去邮局寄信时,碰到紧挨着邮局的小俩口饭店,门口一棵梧桐树下,摆一张方桌杀猪,有时是一只羊,有时是一头牛。
那回,荞麦来邮局取订阅的杂志,小俩口饭店正在杀牛,一头黄牛,身体老迈,牛不叫也不喊,就那么被屠夫宰割。荞麦发誓再也不吃牛肉,荞麦想起自家养过的黑花牛,帮家里耕地劳作,老了老了,父亲没舍得卖,最后老死在房后的一块沙地上。日子穷巴巴的,父亲想埋了老牛,二叔不让,二叔找人劈扒了老牛,卖了肉,把钱给父亲了。小俩口饭店为招揽生意,杀活羊活牛活狗活猪。荞麦恨他们,也阻挠不了什么。一拓的衣食父母来了,荞麦不好好打点哪行。荞麦看看手机,上午八点多,骑自行车到镇上要半小时。一拓陪张老板,脱不开身。荞麦梳洗了一下,涂了大宝,擦了口红。推出搁在厦子里的自行车,擦了擦灰尘。穿上蓝色羽绒服,上路了。
说来也巧,小俩口饭店初六有一家孩子过十二岁生日,在他店里大摆筵席。杀活猪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荞麦去的时候,一头猪已经被肢解,有人往店里拎猪身上的肉,荞麦之前见过小俩口,虽然没说过话。荞麦进了店,一女服务员问荞麦想吃饭还是?荞麦说,我找你们老板有点事。女服务员说,有事你直说,老板忙着呢。荞麦心想,一个伺候人看人脸色挣钱的,牛气啥?嘴上却说,我想买点肉和骨头,血肠。我家来客人了……不卖!这是人家订好的,怎么说卖就卖了?荞麦说,我买不了多少,你就告诉老板一声,行个方便呗!女服务员说,你这人咋那样,不卖就是不卖,啰嗦什么?没看我们在忙。荞麦不放弃,走了七八里路,两手空空回去没法向一拓交代。
嘈杂声引来小俩口饭店男掌柜的,他倒是和气。荞麦说,我家一拓的老板来了,从大连开车几百里来的,他就喜欢吃杀猪菜,大正月的上哪弄杀猪菜?我就想到你们饭店,王老板,帮个忙吧!也许是众目睽睽之下,也许是喜庆的日子,王老板不想扫大伙的兴,就答应了。荞麦不仅买到两块猪腿骨头,一根灌好血的猪大肠,还有一块猪皮!荞麦抹了额头的汗,突然觉得,小俩口饭店杀活牛活羊活狗不可恨了,牛羊猪活着不就是给人消费的!荞麦这样想着,心里就轻松多了。
荞麦回家后,捞出缸里盐渍的酸菜,切成丝儿,生火,把昨个自己劈好的柴禾抱进灶屋,架着火,炖杀猪菜。一拓和张老板坐在炕上,聊工程的事儿。荞麦插不上嘴,也不肯打扰他们。男人的事儿,荞麦基本不掺和,每年一拓去南方或者在北方做工程,她大多保留自己的意见。夫妻之间,有时候也不能干涉大了,都是成年人,具备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方式。荞麦不阻拦,不代表不关心不爱一拓。当初,一拓跟着张老板干,两人用的是诺基亚手机,过了年,一拓一走,就用诺基亚打打电话,交流几句完事。荞麦说不想一拓是假的,攒了一肚子的话,等手机响了,和一拓接通后,两人居然没话说了,一拓问家里的母猪生了没?地里的谷物长啥样?儿子乐乐成绩如何?荞麦一一答复,然后,就沉默了,荞麦话到嘴边,又咽下。一拓说,没啥事,我就撂了。
荞麦就发现自己很蠢,想一拓又不丢人,也不是想别的男人。荞麦想得急了,就写字,写小说。把说不出口,不能对人说的话,全写在文章里。荞麦不管自己写的字儿发不发表,就是写。像种地一样,荞麦稀罕种地。她和一拓,乐乐,一家三口有六亩责任田。一个果园,栽了上百棵果树梨树桃树。一拓在家那几年,乐乐小,果园兴旺着,两人打理果园,种几块地,一拓在附近打打零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挺幸福的。
棒槌沟出去的刘老四,开着面包车回来招人,招瓦匠木匠,供吃供住,一个月三千,一拓红眼了,不去在家受穷,果园规模也小,种地收获的粮食卖不了几个人民币。刘老四就是个例子,他出去后召集泥腿子,组织一个基建队,南征北战,没少划拉钱,在城里买楼了,家里的五间房子也重新翻修了。谁不羡慕?刘老四说了,不会木工,瓦工有现成师傅教,怕个吊。刘老四坐在荞麦家的炕沿上,劈头盖脸说了一大通,一拓还吸拉嘴,刘老四说,咋?放不下荞麦?要不带上荞麦?省得搁家长草儿。一拓红了脸,瞎叭叭啥。我去!刘老四收拾了一车青壮劳力,去了南方。刘老四是二包头,大包头就是一拓现在的张老板。
一拓从出去做工程后,人干净了,吃穿也讲究了,不像在家种地那会儿,饭菜咸淡,吃饱了就成。一拓的裤子,裤线笔直,哪天衣服裤子有褶子,他晚走也得给抻平整了。荞麦大大咧咧惯了,乡下的日子本是粗枝大叶,大碗大盆可着劲儿造,一拓讲究起来,令荞麦心烦。大碗一律不用了,一拓亲自去镇上门市部,选花边白瓷碗,二号的碗。盘子,要有形状的,三角形,四方形,圆形,选好碗盘,还要选筷子。原来用的是木头筷子,一拓说配不上花边碗和盘子,精挑细选,选了竹筷子,白色的竹筷子,搭配着精致的碗盘。喝水的杯子,茶壶,也是配套的。一拓的世界精致起来,什么东西与精致靠拢,就琐碎,荞麦没招儿,荞麦眼睁睁看着一拓将他们用过的碗筷杯子塞进碗橱下面不闻不问,就像把之前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统统处理掉似的,荞麦有些难受。又不好说什么?荞麦就写小说,写了很多很多。
张老板正月初六,在荞麦家狠狠吃了一顿杀猪菜,边吃边啧啧称赞,荞麦的厨艺,张老板说,小嫂子,工地缺个做饭的,你做吧。反正,乐乐读高中住校,到了月末,你俩往他卡里打钱就是。荞麦不是没想过,和一拓夫唱妇随。荞麦就是不想离开棒槌沟,她认为棒槌沟是她写字的理想地方。不能走,一走就回不来了。那天,张老板提到了刘老四,刘老四换车了,自己做大包头,刘老四不但换车,也将他同甘共苦的老婆换了。荞麦听了后,心沉了一下,又一下。一拓说,这不稀奇。一拓说不稀奇?荞麦感到意外。一拓以前对这种人义愤填膺,恨不得拿刀刮了对方。一拓怎么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荞麦想不通,想不通一拓说的话。
一拓是初六这天坐张老板的车去了广州。他们走高速也快,一拓走的时候,留下他用过的三星手机,让荞麦用,荞麦的诺基亚才光荣下岗。荞麦打开一拓的手机,见通讯录和所有的聊天记录删掉了,删得很彻底。荞麦笑了笑,想干什么呢?自己和一拓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不足够了解他吗?不够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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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拓一走快半年了,荞麦和一拓的电话越来越少,也没什么说的。倒是乐乐每周末回来一趟,陪荞麦过个愉快的星期天。荞麦放下手里的活,给乐乐做红烧排骨,糖醋鱼,烙茄盒子,包水饺。园子里有一铺炕大的韭菜,天旱不打紧,幸亏有眼老井。荞麦的菜园子,从来都蓊郁着,不枯竭。东边一洼辣椒茄子,一架黄瓜,一藤芸豆。几垄土豆,几株西红柿。墙根活着几十棵苞米苗,半个世纪的老枣树,也抽出嫩叶了。西边园是生菜,小葱,胡萝卜,小白菜,墙上攀几只窝瓜苗。有老井水喂养,荞麦的菜园生机勃勃。
这是荞麦最自豪的事了,比荞麦写的小说好多了。荞麦的小说,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偶尔打个水漂的是某杂志编辑的退稿信。就片言只语的退稿信,也会令荞麦兴奋好几天,梦里都是那编辑手写的字儿。墨香四溢,荞麦也有伤心过,小说最后被扔进废纸篓当垃圾处理了。日子细细碎碎,从早起做饭,喂鸡喂猪,喂了自己,扛着家什下田干活,出一身臭汗。晌歪歪了,回来吃一口早上的凉饭,眯一觉,打个盹,接着干农活。
棒槌沟夏天的夜来得晚,七点以后黑天。吃了饭,人们有的到棒槌沟三德子的日杂店门口,歇凉。买一只冰棍咂,秤一两瓜子嗑着,拉拉瞎话。三德子会来事,日头没下去,搬出板凳,木椅子,大柳树底立一音响,把门口那一疙瘩地儿,打扫得一尘不染,让乡亲们来歇脚。实则,卖他的货。地里旱,没法子。有人说,求菩萨保佑,下一场雨。有人接茬,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能保佑你?说归说,该怎么活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急有什么用?半下午的时候,天上过来一丢丢乌云,年长的说,雨不远了。不远有多远,哪天下雨?对方捋捋白胡子说,也就三两天,最慢四五天。都笑,不笑,哭给谁看?去年的粮食尚有剩余,人也就不太急。
男人女人聚在三德子日杂店,随着音乐跳舞,那种舞荞麦见过,在电视里,叫什么拽舞,对,拽舞。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荞麦不跳舞,也不会跳。他们跳舞唱歌,拉呱。荞麦就借着月光,写小说,把对一拓的思念写在小说里。她不想让一拓知道,自己想他。一拓从来不看荞麦写的字儿,一拓说荞麦的字儿,和尚都嫌弃,臭。荞麦想,一拓不看也是好事,免得他对号入座。说荞麦朝秦暮楚什么的,一拓的智能手机,荞麦不会用。乐乐耐心地教荞麦怎么上网,如何加好友微信,又教荞麦网上传稿子,不必一趟一趟去镇上邮局。荞麦读过高中,不笨,乐乐一点拨就会。学会网上投稿后,荞麦高兴了几天,就又怀恋骑自行车去镇上邮局寄信的快乐。一个人的云淡风轻,稍稍打扮一下,穿一条麻纱褐色连衣裙,白皮革凉鞋,长发挽在头顶,清清爽爽的,踩着一路鸟语花香,上路。经过三德子日杂店门口,有人会问,荞麦又写书了?荞麦发表几篇了?荞麦是不是镇上有相好的?荞麦,你家一拓你可看住了……荞麦点点头,表示一下,继续骑车。
一拓不反对荞麦写小说,他也没时间管荞麦,工地上的事儿多,一波一波的。一拓不来电话荞麦慢慢也习以为常了,男人忙。南方的钱不好赚,一拓说过,有一次他带着人上混凝土桥墩儿,水泥和沙子的比例没协调好,前半夜上好的,结果下半夜桥墩塌方,一下子损失好几万。一拓是代工,不找他找谁?好在张老板讲究,把责任担过去了,罚款的钱,他出。张老板讲究,一拓不能属屎壳郎子,也掏了一笔钱。至于多少钱,一拓没说,荞麦也没问。一拓就是这样,他想说的,不用荞麦问。他不想说的,荞麦抠也抠不出来。
上周乐乐在家时,问过荞麦,一拓的工资卡在谁手里?荞麦打个哏,臭小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乐乐低沉地说,老娘,现在的女人,最精明的做法,就是把控男人的工资袋儿。三尺门里是丈夫,三尺门外,就不知是谁的丈夫了。乐乐提出的问题,在荞麦这还真是一个问题。一拓头几年在外打拼时,腊月回来把藏在内衣里的一沓钱,朝炕上一甩,喏,荞麦,收好,别丢了。想买啥,出门坐客车到县城买。别人有的,你也要有。荞麦捏着钱,能捏出水,怎么会大手大脚花?一拓打工太不容易了。荞麦看着棒槌沟的女人,这个戴金项链,那个戴金耳环,金戒指。荞麦什么也没戴,荞麦要下地干活,要上山砍柴,要跳进猪圈起粪,给猪羔子喂奶,荞麦一天到晚和泥土,和哑巴畜打交道,戴金戴银,弄丢了咋办?荞麦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好养活,好对付。
荞麦,一到五月初,棒槌沟的人,腾出一块坡地,不用下粪,将荞麦种子撒在翻过的地块,覆上一层薄土,搁几日,就出了苗。再过一段时间,开出洁白的小花,有一股淡淡地清香。待结籽了,任鸟儿啄,风儿吹,泼实,自然成熟。不及芍药花高贵,比那些只有欣赏价值的花儿,要实用一百倍。荞麦是父亲给起的名字,生荞麦时,也是五月,荞麦的父亲,捧着一个葫芦瓢,瓢里盛着黑乎乎的荞麦种,打算去房后那片黄泥地撒种。接生婆,吴妈报喜说,是丫头。荞麦的父亲瞅了一眼襁褓里的荞麦,就叫荞麦得了,转身拉开门出去了。荞麦明白,父亲对她的到来,不满意。棒槌沟的人,老少辈重男轻女的多。父亲也不例外,荞麦不怪父亲。父亲好赖还供她读完高中,是荞麦自己不复读了,不怨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