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溪】三伯(散文)
在我的记忆里,三伯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从没见他发过火,成天乐呵呵的,脸上总洋溢着慈祥的笑。
关于他零零碎碎的往事,我道听途说过不少,三伯的一生,既波澜壮阔又坎坷不平。十八岁那年他就参加了革命,光荣地成为八路军战士,随部队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新中国成立后,他又远赴朝鲜战场,三伯所在的班奉命守高地,零下三四十度的天,他的腿被弹皮划开大口子,冻得流脓,却咬着牙用布条裹紧,趴在雪地里坚持了三天三夜,战友劝他撤下阵地,他死活不肯,最后和战友们一起顽强地守住了高地,却落下了腿疾。
朝鲜战争胜利后,三伯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家乡,他把立功勋章偷偷压在箱子底,从不跟村里人炫耀,有人问起在朝鲜的事,他也只是笑着说:“俺没立啥功,也不是英雄,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俺屁都不是!”
三伯回村时已过而立之年,婚事成了老大难——村里的大闺女早都嫁了人。后来经村干部撮合,才和邻村里一位寡妇喜结良缘。
我没见过三奶,听老人们说,她长得俊,也能干,可惜一直没开过怀儿。即便如此,三伯和三奶的感情依旧很深,相互体贴,恩爱有加。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三伯沉醉在幸福里时,不幸突然降临到他头上。
那年春节前一天中午,三奶回娘家去。我们村与三奶娘家村只隔着一条朱龙河,如果绕路的话得多走三四里路。三奶想省劲儿,直接踩着冰过去,可没想到,她刚走到河中心,冰面“咔吧”一声断裂了,三奶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掉进冰河里。
三伯做好晚饭等着三奶回家,左等不见三奶,右等不见三奶,夜已深更了,也不见三奶的影儿。三伯的心里如同庙里长草——慌了神。他心急火燎地跑到河北面的丈人家,丈人一家听了他的述说,惶恐不安,急忙喊人去找。岸上灯笼火把照亮了泛着银光的河面,最终在冰窟窿里,找到三奶僵硬的尸体。
三伯知道这个噩耗,整个人都垮了,哭得不行,根本没法接受三奶就这么突然离开。他的世界好像一下子空了,之后就不爱说话了,脸上再也没见过以前那种笑。
那段时间,他总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望着远处的天空,一坐就是大半天,谁喊他都没反应。村里人都劝他想开点,日子还得往下过,可他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一样,连生活的方向都找不到了。没了三奶的三伯,日子过得更难了。又要照顾年纪大的爹娘,又要参加生产里的劳动,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拿出三奶留下的旧衣服,一遍一遍地摸,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她还在身边的温度似的。
三奶忌日时,三伯去河边祭拜。没哭,只是蹲在三奶掉下去的地方,自言自语:“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不用挂牵俺,俺和爹娘都很好,你放心吧……”
那年秋天,三伯去佘家巷赶集,看见个卖画的,摊儿上摆的全是他自己画的画,有武松打虎,有山水画,花花绿绿的,瞧着还挺鲜亮。三伯一眼就迷上了,挑了几张拿回家,用烧过的柴火棍儿在旧报纸上比着画起来。刚开始学画画时,三伯没钱买蜡笔,就去学校里捡孩子扔掉的铅笔头、烧黑的木棍,在旧报纸、烟盒纸上画。冬天炕头冷,他裹着破棉被,一画就是大半天,手冻得开裂,流脓,三伯用布包包,接着画。村里的孩子们来看他画画儿,围着他问东问西,三伯也不烦,手里一边描着线,嘴里答着话,脸上挂满笑。
邻居们都说,自打三伯画画儿,换了个人似的,走路哼着小调儿,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有一回我去三伯家串门儿,三伯正埋头作画,专注得连我进屋都没察觉。我不想打扰他,便在炕沿上坐下,静静欣赏他挂在墙上的画作。那些画称不上美,甚至有点丑,尤其那张武松打虎,武松画得还可以,多多少少有点人模样,可那虎画的却不敢恭维,既不像虎又不像猫,看着别别扭扭。
三伯终于画完了,拿起来左看右看,敝帚自珍,满意地“嘿嘿”一笑,他瞅见我,不由得一愣:“你啥时候来的?看看我画的咋样?”
“三伯,你画的是虎,还是猫呢?”我开玩笑说。
三伯听了一脸不高兴,瞪圆了眼冲我吼:“你家猫这么大嘛!”
“就算是虎,也是只病虎。”我故意逗他,一指他手里的画纸说,“你看它瘦成啥样了,走路都打晃儿……”
还没等我说完,三伯急眼了:“你小子懂个屁,我还没给它画上毛呢,画上毛不就肥了嘛。”
三伯说着抓起桌上那支棕蜡笔,胳膊肘撑在炕桌上,身子往前探得老长,鼻尖几乎贴到画纸上,一笔一笔顺着“虎”的脊梁骨“蹭”毛,蹭一下,眯起眼瞅瞅,再蹭一下,还用手指肚轻轻抹两下,像是在给真虎捋毛似的。
“三伯,你这是画的虎毛啊,我咋看着像油毡呢。”
“你懂啥,虎的毛得‘炸’着,得有层次感,我这是先铺底儿。”他嘴里念叨着,手腕子转了转,在虎的额头又加了两笔深棕,“看见没?这王字周围的鬃毛,得浓重点儿,不然显不出威风来。”
我凑过去,见他画的毛一缕一缕的,有的地方涂重了,有的地方涂轻了,很不均匀。“三伯,你这虎的毛咋有的地方稀有的地方密?跟我家老母鸡掉毛似的。”我憋着笑说。
三伯直起腰,手里的蜡笔戳在炕桌上,发出“咚”地一声:“母鸡能跟虎比?虎是跑着追猎物的,毛得乱点才像!”
我装作恍然大悟的说:“喔,原来是这样啊,我没见过真虎,不知它长啥样儿。”
“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三伯又低头盯着画,用指甲盖儿刮了刮虎的爪子:“等我把爪子的毛画完,再给它眼睛上加道白光,保证比你见的年画里的虎还精神!”
一场大雪封了田垄,地里没了农活可干,乡亲们的日子白开水煮白菜——淡而无味。村里便张罗着排戏,给沉静的冬天添些热闹气氛。三伯一听来了劲,自告奋勇揽下导演的差事。他打小是个戏迷,京剧、河北梆子、哈哈腔都能哼上几段,尤其喜欢唱吕剧,那婉转悠扬的腔调,他百唱不厌。打那以后,不管刮风下雪,他都往村小学的排练场跑。排戏时,戏服不多,三伯把自己的旧军装拆了,和村里的妇女一起做戏服;道具马鞭没有,他用树枝削光滑,缠上布条;相公帽、乌纱帽也是他用纸壳子糊的。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三伯身上那件破棉袄,也不知穿了多少年,里面的棉花早硬得像块板,哪里还挡得住风?冷风一灌进来,他忍不住打个寒颤,可三伯像是不觉冷似的,一会儿手把手教演员踩台步,一会儿纠正唱腔,那股较真的劲儿,比自己登台还要上心。有回正在排练,天突然下起了大雪,连雪带风直往人身上扑,演员们扛不住劲儿,一个个藏头缩脑往屋里跑。三伯脖子一梗,高声喊:“这点雪怕啥?当年在朝鲜打仗,冰天雪地的,俺们不照样扛枪?唱戏的也得有这股劲儿!”大伙儿让他这么一说,也来了精神,搓搓手,哈口气,接着排练。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村小学的教室里虽说生着煤炉,可那点热乎气儿根本不管用,照样冻得人手脚发僵,直打哆嗦。演员们有的跺着脚取暖,有的像剁了尾巴的狗满屋里乱窜,三伯攥着戏本,正给演李二嫂的小花说戏:“不能光照着戏词干巴巴地唱,得把心劲儿揉进去,你看这句‘借灯光我赶忙飞针走线’……”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捂住心口窝,眉头拧成个疙瘩,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龇牙咧嘴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揪得慌。小花见状吓得惊声一叫:“三伯,你们快来啊……”
我赶紧凑过去,见三伯脸煞白,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我急切地问:“三伯,你咋了?”
三伯摇了摇头,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怎么也站不起来。他抓住我的胳膊,嘴里喘着粗气:“我这心口窝……像塞了盆火……”我扶他坐好,摸他的手,凉得像块冰。
“快去叫张大夫!”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小花撒腿就往村西头跑。
“你这老东西,昨个还说给我画张武松打虎,今儿个就耍起性子来了!”鼓手张二叔拍着三伯的背,眼里盈满了泪花,声音哽咽,“大伙可都指望着你呢,你别耍赖,听见了嘛你。”
我扶着三伯的头,他靠在我怀里,眼睛半眯着,嘴里还念叨:“别耽误……排戏……明儿个还要去邻村演……”
张大夫喘着粗气跑进来,摸了摸三伯的脉,脸一下子沉下来:“赶紧送乡医院!心梗,咱这儿治不了!”大伙儿七手八脚把三伯抬上马车,王婶子拿来一床厚棉被给他盖上,我坐在旁边,感觉三伯的手越来越凉。马车在雪地上颠得厉害,三伯突然抓住我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小儿……俺要是走了……把俺画的虎……放在俺的棺材里……给你三奶看看……”
“三伯,你会好的。”我心里翻江倒海,不知是啥滋味儿。
路上雪滑不好走,赶到乡医院的时候,天完全黑透了,急诊室里的灯亮的刺眼,医生翻了翻三伯的眼皮,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同来的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成天生龙活虎的三伯,说没就没了。
三伯的葬礼办得很场面,村里的男女老少为三伯送最后一程,邻村的戏迷也都来了,有人捧着他画的虎,有人拿着他写的戏本,还有人唱了段《李二嫂改嫁》,当唱到“借灯光我赶忙飞针走线……”时,大伙儿都哭了。我把蜡笔和大板纸,还有那张他没画完的虎,统统放进了棺材……
后来我才知道,三伯早就知道自己有心脏病,前些天他偷偷找张大夫拿了药,说:“等过完年,把虎画完,再告诉孩儿们。”可他没等到过年,没等到给虎画完毛,没等到去邻村的演出。
一晃眼,好些年过去了。每次回老家,我总忍不住去三伯家瞧瞧——那三间小土屋在岁月里浸满了沧桑,早已摇摇欲坠。我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跨进去时,一股时光沉淀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到处是凌乱的旧物,蛛网在角落牵牵绕绕,我的心瞬间五味杂陈……墙上还挂着三伯早年画的那幅虎,模样算不上好看,却比世上任何名画都要珍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画纸哗啦哗啦地响,仿佛三伯就在耳边念叨:“小儿……你看这虎……毛炸得够威风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