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长堤看柳(散文)
走在长堤上,看柳如秀发。心生感慨。只有长对了地方,才有了这般审美。柳在瘦西湖,我觉得不是送别的意象,而是柔情迎宾的姿态。婀娜多姿,就像飘动的流苏,更像年轻姑娘舞动的哈达彩带,夹岸欢迎着每一个人。
真的是,鹤到青(青藏高原)云(云南)才为仙,人生义乌为商人。这柳啊,生于瘦西湖,才有了苗条如妙龄的样子。
一
扬州的瘦西湖,有名列“二十四景”之一的“长堤春柳”一景。看看题目,不要说我故意避讳这个“春”字,也不能说我纂改景点名称。
我于2025年立冬次日进入,未遇到“春”,不敢惹这个“春”字,我觉得不遇春,此行还是有缺憾;却又觉得江南之春给我以想象,应该是胜于春光。铺垫好我的感情,便进入,必须花上两个小时踏行这“长堤春柳”,觉得,看柳何必春,四季皆可看。刘基词句吟“两行疏柳,一丝残照”,(《眼儿媚·秋思》)硬是在秋色里的两行疏柳中看出了情调,我也觉得,柳条绵长,会牵住太多的季节之光。欧阳修说秋天时“溪桥柳细”,(《踏莎行·候馆梅残》)何等纤细?杜甫说“恰似十五女儿腰”。(《绝句漫兴九首·其九》)况且,柳生江南,本就多情,风情在任何季节都不减,那我就看经春历夏越秋入冬之柳吧,柳,将四季风情储于一身,此时老柳的才艺,更应该是老练纯青。
心中有春,春光就常驻。我不觉得这是鸡汤的话,是最阳光的心态。反推,如果心中无春,春天就是来了,也不是习以为常?说那是四季肇始,是启夏序幕,就解读不出春的人生意义。
二
自景区南门口入,人就在长堤上了,终点是小金山,全长约600米。是长是短?长短无法衡量美。有诗句形容:“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确切地说,只有这岸柳,不分四季,专情地摇曳着楼台光景,相送柳意入金山。有描述说“三步一桃,五步一柳”,瘦湖之水,不厌其烦地串联着桃柳红绿,这功夫真是一个了得!但此时桃色已羞,藏在柳条间隙,正在酝酿明年春天的绯红,我也不敢去打扰。想起,坊间所传的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来,他曾在蜀冈平山堂赴宴,席间要求以“飞红”为题,轮流行令赋诗,某盐商不能推辞,钱多才俗,勉强吟出“柳絮飞来片片红”,入席之人窃笑,金农解围,添了一个起句,吟作“夕阳返照桃花坞,柳絮飞来片片红”。金农名气大,却不轻易跟着嘲弄人,成就的是“诗话”,也是人品雅趣。桃花红,红染柳絮也为红,这是多么美妙的晕染之景!到底还是春柳为主角,红来招惹,故而此后扬州瘦西湖的柳絮变成了红色精灵,朵朵光艳,絮絮变色。此时,桃红柳絮都没有,只有迷蒙的烟雨,毕竟冬季,天公不辞辛苦,依然为湖色织着烟雨细雾,我知道,这并非为我而作,当为冬柳做着最后的抒情。
瘦西湖,不植柳,何以显其清瘦之态?看来,这个“瘦”字并不只是言湖水,也兼顾着瘦的柳。瘦的韵味,不光是湖色的身材苗条,更有垂柳清瘦的样子。曾写过一篇《说柳》的散文,提及隋炀帝(杨广)赐柳以“杨”姓,原来出处就在瘦西湖。隋炀帝三到扬州,督工开凿运河,河流改向,环流扬州一隅,遂成瘦西湖之形。隋炀帝广诏民间植柳护堤,柳从此为扬州嘉木。柳也有了姓氏“杨”,杨柳指柳,无关杨树。王士桢说“绿杨城廓是扬州”,杜牧说“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隋植杨柳,福荫扬州,千年得荫,扬州市树,非柳莫属。隋炀帝的名声不大好,即使是帝王,也让人感觉一旦提及就是一本糟糕的故事,我曾想,这扬州是否和“杨”有着谐音的关系,其实还可做遥远追溯,是炎帝后裔姜戎的一支(杨姓)辗转于淮扬而立扬国,后作扬州。千年时光轮转至今,不知这长堤春柳之中,当年所植的柳有几株?一种春色,千年依旧,所谓扬州“柳甲天下”,并非一时狂植而获得美誉。
三
瘦西湖的柳,就像苏绣的绣线,别的地方的柳,不能用这个比喻。因为它穿针引线,织就的绣品成了“扬绣”。丝丝绦绦,高低垂悬,风做了绣手女红。烟雨密匝,更见成品,仿佛柳条间的缝隙也被填上了轻烟,国画里皴染的技法,无与伦比。此时,鸟儿不鸣,或许都遁于小金山了。但见柳丝缝隙里时而闪过红绿的男女人影,急于呼叫,瞬间就没有了,难得有人听我说这“柳趣”……
江南,不只是一个地理符号,地域标签,还有一种将人滋养出婉约柔和性格的人文作用。这也让我形成了固定的礼节,一旦遇到江南人,立刻说出轻言细语,不敢高声哗,寒暄有了软度。
有人说,柳丝拂水,只在春天有趣,偏狭的见识啊!此时烟雨时续时断,其间有不寒的冬风漫过,柳丝与之打着招呼,轻摆柳的手,似迎还却。柳条尖儿,舀一叶的水,在离水寸高处就淅沥而洒,不是含情,却又多情。有人见柳,便生离别之意。我在长堤,难生离情,如此依依,何忍相去!分明是粘人的样子。古诗人就写出这份读感:“柳条藤蔓系离情”,这样的羁绊,有谁还会转身逃离。
虽至冬日,但冬天在瘦西湖这,只能算是一个信号,瘦西湖根本不去理会什么冬天之寒,会瑟缩着身躯,依然是柳叶不黄,半黄也不见,忙着堆绿叠翠。所谓长堤,本来无柳可见宽度,柳绿铺陈,长堤很瘦,瘦得不见堤之影了,此时感觉不是湖瘦。绿意,好像并非是季节给了它绿浓的天赋,而是被瘦湖水滋养之后做着深情的回报。湖水的确很瘦,都被柳的绿占了空间,湖岸岂止三两米,无限侵染洇漶,湖越发窄起来,仿佛成了我家乡的东河东溪。浓墨重彩,这是国画技法,或许画家就是根据这样的意象而做的艺术总结。逃不出真理——艺术源自生活,风景启迪了艺术。
四
假如无柳,我偷偷地假设,不敢让扬州人知晓。那瘦西湖还有多少逸趣可为仙境?我在岸边柳下,抱石侧身去看熙春台,那柳故意掩着台影半明半暗,熙春台又像是在偷窥我。不必春风披拂,台阁才容光焕发。四时皆有趣,我得寒柳掩映之妙。在熙春台观柳,可得朦胧之貌;在柳下看熙春台,则有仙境飘来之感。尽管那荷花池里荷叶卷曲,荷干凋黄,我都觉得这是青柳在比较颜色,或许害羞,一阵烟雨迷雾,覆盖了荷池,好像不忍让我看它这般应冬候,其实,我想对枯荷说,你就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遇冬犹不老。我只是凭着节气猜测它应该老一点的样子,我还是挑剔不出半句微词。
湖光闪着粼粼影,不是自作多情,而是粼粼之影,缓缓涟漪,要应和着投影入水的柳影,演奏一曲轻音乐。多少游人,捕捉到这个独特的写意意境,驻足观望,身影也入了其中,无人欣赏,还是捋捋头发,整整衣冠,生怕有半丝邋遢的形象,和这美景不能般配。审美,不是单独的心理享受,一定影响着一个人的生活态度,向好向美,成为心理愿望,走出家门的一刻,都要一个完美的形象。
杨柳绝不偏爱瘦湖,行在岸边,冬风摇枝,送来轻快的节奏,我告诫自己,不能出现老态龙钟的步子,见无人看我,便一个箭步,跃地一尺,拽住那根柳丝,生怕有人看见加上一段怂恿——可以挽住几根,做个秋千,将“垂枝黄鹂荡秋千”的黄鹂换成一个老去的少年。不怕没有观众,柳绿之中,到底藏了多少捕捉镜头的眼睛,谁知道!
遇到堤畔立着一座四柱方亭,攒尖翘角,玲珑秀气,亭联上句说“佳气溢芳甸”,这是赵孟頫句,鼻子太敏感,我闻很久,不得佳气。近柳拂面,宛若扭动着细腰的俏丽娇娘,百般作态。齐刷刷的柳梢,却好像姑娘的刘海,羞涩之态掩不住。哦,原来这就是“佳气”,气息近得让我嗅到了。从未有人咏“柳香”,古人就问“何人来道柳花香”?真水无香是浓香,绿柳无馨却也漫溢丝丝香气。我又多了一个爱柳的理由。审美迟钝的人,就到这瘦西湖看柳闻柳吧,柳色之中有情调。
五
未到瘦西湖,我以为湖中多趣在于多桥,那个“二十四桥”,还不把湖区抢占得不留寸水之地?扬州,是个“渡人”“渡客”的城市,自古就是,所以,那些太多失意的文人墨客,不约而同地往扬州的怀里钻,瘦西湖之水,成了他们的乳汁,还有瘦西湖的柳丝,成为他们抹去心头阴霾的佛尘。桥也不在多,有一两个,足以胜万千,就像舞台上演千军万马,一个人翘起一条腿,嘚嘚地走过就是。瘦西湖的桥就是这样,是精品,二十四桥,五亭桥,这是给长堤的桥之虹,即使烟雨之中也见虹色,因为无论哪个角度看,柳丝都做着虹色的妆点,柳丝这般多情,桥虹哪肯退出烟雨?柳丝摇风,或占据桥涵一半,或在桥头沾惹着,或凌空飞来,替代了那些烟雨细霖,或堆聚在桥一段,掩着桥阶,似与有人逗趣,却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明显,扑着柳色去,柳暗花明又一桥。
柳丝系画舫,或画舫挣脱了柳丝之系,都是难得的画面和意境。画舫在瘦西湖窄窄的水道里,曲折穿梭,柳丝羁绊不住,只能一再放过。翠翠绿绿,将湖水染透,画舫戏水,就是要把柳影褶皱成涟漪,滑向我们的眼睛。细细的条儿,柔柔的丝儿,长长的柳发,纯纯的情意,一股股妩媚,一道道柔情,都要送给那些载着船娘和游客的画舫。古人说,月挂柳梢头,而在瘦西湖,是画舫被柳影包裹,真想和乘舫游湖的人打个友好的手势,只是这刚刚一抬手,画舫就穿过柳色,荫蔽起来。曾经两次去周庄,也对着绕着民居的河道发呆,那儿的船是乌篷船,没有瘦西湖的华美,是散发着古香,那里的岸边是石砌的多,不给柳色太多的位置。若以意境而言,周庄的乌篷船是把岸上的黛色民居搬进水中,而瘦西湖则是想借着柳丝想把画舫系住又放过的游戏。柳丝,既然系不住画舫,更不能系住那份挽留之情,我也用心地放过一艘艘画舫去,柳丝柳色,成了我取景的镜头。
六
这么快就到了长堤尽头的小金山?我再看柳,怨恨着柳条还是没有系住我的脚步。也好,我在心中,偷偷地折柳,做一根钓线,不是说这里很放肆吗——“扁舟任钓翁”?
如果不是为了收获瘦西湖的诗意,就不要在“长堤春柳”的风景上流连往返。
晏几道,临河成仙,“柳垂河上影”,心装魅影而去。范成大得“柳卧水声中”之趣,醉于湖声不肯归。晏殊经不住十里春风,喜欢“柳絮池塘淡淡风”。刘禹锡道“夹岸朱楼隔柳条”,这是他的“江南好”。韩琦说“春风十里上珠帘”,什么琉璃,什么翡翠,什么琥珀,皆不如,柳做珠帘四时春。
瘦西湖更有月光顾,夜夜笙歌夜夜月,可是,月中无桂只有柳。待我月夜再行“长堤春柳”,抓住那“月中柳”……
我先把长堤看柳的诗意,送给瘦西湖吧——
长堤柳线缝瘦水,数舫划开又破衫。
天下之柳,几乎都是依水而生,没有什么特别,但在瘦西湖,柳生长堤为春柳,柳染长堤一年春。我不知老柳老叶何时脱落,或许在某个更深的冬夜,一夜之间抖掉叶子,不几日就在枝条上长满春之芽。我们胶东及北方山上有树叫“桲椤橡子树”,学名麻栎,逢秋盈黄,一秋一冬站在枝条上也不脱落,只待春信来,便不几日就卸掉身上的黄锦,孕出春叶。想想,长堤之柳叶也应如此,若我能看到这一幕,该是一场多么精彩的剧情,这是“长堤柳”的第二春、第三春……
年年春新柳,四季柳生春。
2026年1月9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