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普通人的日子(散文)
一
那天,在街上遇见同村本家一位婶婶,唠嗑起我母亲,唏嘘不已。许是年纪大了,想说又没处说,好不容易抓住我这个嘴笨脾气好的倾诉对象,这位婶婶便哩哩啦啦说不完,翻来覆去都是我母亲的苦,我母亲的难。
她唠叨着:“你妈妈,年轻时候少穿没戴,少鞋没袜,三天吃不上一顿饱饭,常年不见一点荤香。好不容易熬得你们姊妹长大,能穿得好看些了,还得了个那么恶煞的病……唉,真是个少见的苦命人……不过,别人没法过的日子,你妈也还是过得有模有样,要是我遇上你妈那一摊子,早愁得活不下去了。也就你妈那样有胆有识的才能挑起那重担,也是你妈的本性哇!一想起她,我是又觉得她可怜,又服气她……”
这些熟知的往事只能引起无限怅惘,只是那句“本性”引起了我的共情。她啰里啰唆表达出来的“本性”就是母亲与生俱来的刚强与担当,母亲本来就不是那种哭哭啼啼、柔柔弱弱的人。母亲,勤劳坚韧,智慧在线,遇到事情不推诿、不逃避、不抱怨,而是专注于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怕把她抛掷于幽深黑暗的古洞,也能凿开洞壁罅隙迎接阳光,叩开脚下岩石吮吸泉水。正是拥有这种可贵“特质”,母亲才能想得通、看得开、拿得起、放得下,因而能够面对任何困境不绝望,把艰难的日子过得有板有眼、有棱有角,这是她的气质决定的。
气质是日子的滤镜,同一片阳光,透过不同的棱镜,折射出万千光谱。
阳光开朗的人,向世界敞开心扉的同时也打开了叫做日子的门窗。他们不怕风拍门、也不惧雨打窗,更无视夜里寒流的侵袭。他们想用打开门窗的动作迎接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拥抱每一缕进入家门的阳光。他们的眼睛柔和如月、情绪平静如湖、心田温暖如春。朋友翠华便是如此,她告诉我,她觉得周围的人都是好人,都是那么善解人意、都是那么慷慨大方、都是那么侠肝义胆,都是那么令人感动。所以,她对人也是那么和善,菜场买菜能和摊主聊成知己,公园散步能给陌生人拍一上午照片,出门旅游能结交一大群新朋友,她去西藏旅行,不是为了朝圣布达拉宫,而是为了和磕长头的阿妈喝一杯酥油茶;她去江南小镇,不拍小桥流水,只蹲在河边和洗衣的阿婆唠家常;她去呼伦贝尔,不吃手抓羊肉不骑马,只是为了把一块江南买来的丝巾送给奶厂的一位大姐,因为她俩同乘一辆绿皮车去过北京。翠花就是这样,用她的热情、善良、体贴把生活中的偶然相遇酿造成欣然相约,把无意邂逅发酵成深情故事,把萍水相逢精制成莫逆之交,她给人春风送暖,别人给她春花满园,从而使她的日子更加活色生香、流光溢彩。
像翠花这种阳光开朗的人,日子像蒲公英,风一吹,种子就散向四方,落地生根,通讯录里有天南海北的朋友,朋友圈里有五湖四海的故事。他们眼界宽,见识广,格局大。不计较,不纠结,不内耗,把日子过成了敞开的庭院、开放的广场,四时风景、八方来客。
二
有很多人,在平常日子里把沉默是金奉为圭臬。这类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古井般的沉静,不好奇、不八卦,对任何事情不发表意见和看法。他们不是没意见、也不是没看法,而是言语的浪花被理智或者说教养的堤岸阻挡,多数时刻,只以目光、颔首或一抹极淡的笑意与世界沟通。他们的沉默并非怯懦或躲避,而是像蓄满水的深潭,静水深流——所有周详的思考、精准的判断,都在那平静的面容之下完成。在言语泛滥的喧嚣世界里,他们选择成为一座山:不发出声音,却以存在本身定义着周围的风景。这种沉默是一种睿智的清醒、深沉的淡漠,也是对外面世界最真诚的敬畏,对自我内心最真实的尊崇。
邻居周伯,退休后每日窝在阳台藤椅里,小桌上一壶茶,手心里一本书,指缝里一支笔,一坐一整天。有时问他干什么,他指指天:“看云怎么走路。”起初我以为他孤独,后来读到他写的打油诗:“坐看云起时,云起我在哪?云在山那头,我在此山中。”才懂他的沉默不是空洞无聊,是专注思考,静坐冥想。是了然后的淡泊,是满溢中的宁静。他的日子是向内生长的根系,扎得越深,枝叶越静。
哦,我好像明白了,最热闹的喧哗在最寂静的湖底,最深邃的思想在最精炼的语言里。恰如王维诗中所写“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我儿子的高中班主任付老师,特忙,很优秀,相当卓越,是我这辈子交往的为数不多的杰出好友之一。他确实忙,年年带高三毕业班,天天起五更睡半夜,征服题山泅渡会海,但忙碌的日子并没有消磨掉他的诗意和情趣,他的办公室里永远绿意盎然,那几盆多肉晶莹剔透,很是可爱;那一束野花娇俏玲珑,甚是喜气。就连墙上锦旗都布置的别具匠心,格局非凡,见之难忘。
付老师就是这样一个很有诗意的人,他还能把加班夜熬成“刷题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能把下班夜路走成“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能把日子“过成诗,不是天天风花雪月,而是给平凡镶上金边”。像付老师这样有诗意的人能在枯枝落叶里寻觅春天、粗茶淡饭中炒出四季、尺牍寸疏里描绘世界,他们的日子加了滤镜,总能聚焦美好与光明。
三
如果说,身份是日子的舞台,年龄则是日子的刻度,不同年龄,在日子的荒田里耕耘的力度不同,播撒的种子不同,收获也各有千秋。
少年的日子是射出的箭,呼啸向前,不问归处。他们的清晨从梦想开始,夜晚在憧憬中结束。一切都是新的:第一次心动,第一次远行,第一次为理想彻夜不眠。他们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相信“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少年的日子轻盈得能飞起来,沉重得能压垮世界。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轻狂,珍贵得让人不忍提醒:慢些走,日子还长。
青年的日子是攀登的山。有“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豪情,也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彷徨。爱情、事业、理想、现实,多重奏鸣。他们开始懂得日子有重量,开始学习扛起自己的人生。租房、求职、加班、还贷,在社会的熔炉里淬炼成钢。苏轼中年谪居黄州,在困顿中写下“人间有味是清欢”,那是青年向中年的渡口,绚烂渐归平淡,开始懂得“平淡”二字的千钧之重。
中年的日子是宽阔的河床。激流已过,深水静流。上有老,下有小,自己是中间的桥。他们学会在妥协中坚持,在负重中微笑。深夜独自在车里坐一会儿,抽完一支烟再上楼,是中年人的仪式。他们读懂了朱自清《背影》里父亲的那份沉默,读懂了归有光《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千回百转。杜甫“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那份沉郁顿挫,是中年特有的厚度——承载过洪流,方晓平静之可贵。
老年的日子是回望的航程,远的看不见来路,依然想看;是窖藏的酒,时间越长,越醇厚绵长;是夕阳,把所有的光温柔地铺洒,然后没入地平线,落入一个未知的世界。
四
我的二爷爷晚年爱坐在夕阳里,一坐就是半天。他说:“不是发呆,是在心里放映我的一生。”年轻时打过仗,中年时失过业,老年又丧了独子。他把勋章藏在箱底,把伤痛酿成故事。那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从容,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通透。
我的姑父晚年患了阿尔茨海默症,记不得眼前事,却能把八十年前背过的《左传》段落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每个黄昏,他坐在老槐树下,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我们陪他等,听他讲1937年的扬州,讲运河边的货郎,讲隔壁绣娘的栀子花香。他的记忆像一部倒放的电影,正快速退往生命的上游。有一天,他突然清晰地说:“日子啊,就是河床。水往前流,石头往后走。你们是水,我是石头。”说完这句,他又陷入混沌。但那一刻,我看见了时间的全貌——它并非线性奔涌,而是一个深潭,所有瞬间同时存在,同时发光,同时沉寂。
做妻子的日子在传统与现代、大家与小家、职业与母职之间走钢丝,硬生生把自己一个人活成了千军万马:要上班赚钱,要下班带娃;要孝顺公婆,也要体贴丈夫;要成为职场女性,也要当全能妈妈。作为妻子,她们的日子常常是两份:一份给工作,一份给家庭,而给自己的那份薄得像深夜的月光。但她们会在孩子入睡后读几页书;会在通勤路上听一首歌。那一点点“自己的时间”,是她们对日子的温柔反抗,能从这“万千重围困中”突围出来者就成了强者,即使突围出来也是伤痕累累,突围不出来就成了婚姻的牺牲品,那种窒息般的痛苦扼杀了多少女性的好日子,没有人统计,也没有人会在乎,唉!痛苦的日子也是日子……
日子的模样藏于每个人生命的脉络里,它是理想的远航,是日常的深耕;是惊天动地的创造,是灯火可亲的相守;是山河无恙的宏愿,是花月静好的私语。它如千溪奔流,终汇入人类对幸福共同的渴望之海——灵魂得其归所,奋斗有其回响,所爱皆得安宁,一生不负晨光。
而我母亲,曾经是好妻子、好妈妈、好奶奶,还是一位劳动好手,她的日子在灶台、在庄稼地里、在等待儿孙归来的门口。她腌的咸菜有妈妈的味道,她纳的鞋底有童年的温度。她的皱纹是家史,白发是族谱。她不说爱,只说“多穿点”“多吃点”。她的日子是向下扎根的树,让所有枝叶有所依托。
五
扎根深者枝叶茂,枝叶茂者负累重。我母亲就是因为负累太重付出太多索求太少,苦了一辈子,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只是别人这么看,母亲自己并不这么认为。记得我读初中时候,有一天吃早饭,很简单的早饭,是酸菜汤泡莜面窝窝山药蛋,没有蔬菜、没有荤腥、更不用说鱼虾了。母亲却吃得大发感慨:“现在这样光景真好,每天都能吃饱,再不用担心饿肚子了,我八辈子也没梦见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能吃饱肚子不挨饿就是好日子?母亲当年大发感慨时候,我没感觉。如今,我走过大半生,也交往了一些不差钱的朋友,见识了他们的日子,再想想母亲的日子,满腹辛酸——她哪是在过日子!她是在争命,也就是活着。单单能活下去就行了,母亲的要求多么低微!可就这么一点点心愿,老天爷也没有满足她,没等过“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个坎就带走她了,给我留下满腹遗恨——母亲没过一天好日子。母亲没过上我眼中和别人眼中的好日子,但她分明满足过,因为庄稼收成好、吃饱肚子、儿女成长、孙辈可爱满足过——那就是她“八辈子没想过的好日子”。想到母亲,我的耳畔又充斥诸多叹息“这日子真没意思”“这日子太难熬了”“咱们过得这是啥日子啊,没一点盼头!”喟叹者明明穿着几万几十万块钱一身的衣服、吃着山珍海味、有闲有钱、走过天南地北、看过奇山异水,过得是一般人眼中的神仙日子。可上一刻还在和朋友说说笑笑,下一刻就悲悲戚戚抱怨日子难熬;明明每天自由自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疼、有人爱,可张口是痛苦,闭口是难过,一个不小心从楼上纵身一跳,奔赴黄泉;明明反手为云覆手雨,一个眼神千人战栗,一个命令万人共赴,一句话能主宰无数人命运,可还是觉得能量有限,抱憾无穷,个人不幸,日子不好,为什么呢?
六
农民的好日子,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愿景,如春雨润透的泥土,每一道垄沟都淌着汗水凝成的金浪;是土地用金黄、翠绿和棉白交出的答卷,粮囤满,鸡犬肥,午后蹲在田埂上看自己一生的力气在晚风里结成沉甸甸的穗子;是晚归时炊烟袅袅,每家炊烟里都淌着五谷的芬芳。工人的好日子是月底工资条上,加班费那栏实实在在的数字在拍给老婆看时,能附带一句:“今年咱娃的夏令营,挑个好的报”的豪情。
婆婆的好日子如老树盘根,看新枝繁茂,儿孙的笑闹是最好年景,家风和睦是最甜的果实。岳父岳母的好日子是女婿女儿吵架时,女儿能硬气地说:“回我自己家!”——那家里,永远有爸妈留着的一副碗筷。为人父母的好日子是守望,看那小小身影从蹒跚学步到义无反顾奔向远方,如园丁沉醉于春天,不必奢求参天,但见那株小苗挺直腰杆,迎风生长,便觉得所有耕耘、所有付出都值了。为人子女的好日子似归巢之雀,檐依旧暖,饭依旧香。人到中年时能为父母撑开一小片晴空,看着他们在自己撑起的小片晴空下放心地老去,便是生命赠予的最厚重的礼物。丈夫的好日子,是有个肯跟着他吃苦、百依百顺、贤惠能干的妻子,无论多么折腾,都能包容他,无论多晚回家,都有一盏灯在为他亮着。妻子的好日子,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自在,是书桌一角专属于她的台灯,淡淡光晕柔柔圈住半本未读完的小说,旁边茶杯热气袅袅,而孩子在隔壁酣睡的均匀呼吸时时传来;是在“母亲”与“自己”之间,找到一块心爱的花圃——那里阳光充沛,自我正繁茂生长。
好日子的光谱如此辽阔。它从“大我”的星辰,洒向“小我”的屋檐;在英雄的史诗里轰鸣,也在凡人的炊烟中低语。它关乎拥有,更关乎释然;关乎抵达,更关乎前行,就像千姿百态的风,吹过不同人生的原野,有时是惊雷破晓,有时是静水深流。
好日子不是没有苦难,而是能够在苦难中保持人的尊严,在黑暗中看见微光,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如蚌,沙粒进入体内,它分泌珍珠质包裹,最终成就珍珠。苦难是沙粒,而我们的缘遇,决定它是成为折磨我们的痛,还是照亮我们的珠。
好日子,在不同人的灵魂里有不同的模样,不同的光影。愿每一个独特的灵魂,都能在自己的时序里找到那束定义生命“好”的光,遇见那束独一无二的、温暖的光,都能过上好日子。过好日子,就是把自己活成一件作品——不必完美,但须真诚;不必璀璨,但须温润;不必永恒,但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发出属于自己的光;不必耀眼,只需足够明亮,照亮自己选择的路,温暖动人的幻想,呵护跳动的颗心。
这,便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