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幽谷回响(散文)
出了徐州城向西南,没多久便到了萧县境内。我看见悠长的龙岗山从北方蜿蜒而来,宛如一道绿色的屏障,把眼前的大地和蓝天切成了两半。就是在这条泰山余脉里有个大山谷,人们叫它皇藏峪。
一路上,蓝天下的青山绿水,缓缓而行在田间的人们,不远处朦胧的村庄,如缕缕清风般不断地涤荡在人的胸间。谁也想不到,就是在这恬静的乡野风情里,曾经演绎过数不清的争战,离我们最近的自然是那场淮海战役了。那时,整个淮海地区像沸腾的大锅,枪炮声呐喊声与火光一起搅动着这片大地。战役的后期,杜聿明眼见大势无可挽回,出了徐州城后他先逃到这里,然后向着西南一路狂奔,但没跑多远就被拦了下来。
时间再往前回到秦末,刘邦和项羽也曾在这里难分难解的争夺。刘邦的老家在紧临着这里的丰沛,他年轻时以游戏人间的姿态出场,借着泗水亭长的身份流连于酒肆茶楼勾栏戏院中,甚至与贩夫屠狗之流结为兄弟。那时上下都有他的人,在这些兄弟的帮衬下他在乡间如鱼得水。与刘邦相比,项羽对人性的认识则显得稚拙了许多,项羽更多地是从情感和义气的角度去处理人和事。然而对人性认知的高低并没有妨碍项羽能打过刘邦,有一次刘邦失利后躲逃到这里的山谷,也就是我今天要探访的皇藏峪。
时光飞逝,大地还是那片大地,那一幅幅战争的画面,早已消失煙灭。故人的遗踪也不知何往,但他们留下的那些细节却被人们代代相传着。有的还被编成了戏文在乡野里传唱着,甚至成了乡野孩子的励志故事。这里紧临着故黄河,洪涝的年头多,洪灾除了带给人身体上的饥饿,也逼着人放弃尊严,不顾脸面去乞讨。在乞讨中他们发现,讨饭也有讨要的技巧。直接上门讨要时,主家往往吩咐孩子捏两片瓜干或是抓把玉米便随意打发了他们,大家都活得很艰难。为了多讨要点东西,有人便把历史或身边的苦痛编成了故事,以民间小调的形式去传唱。这种小调有长有短,表演形式不拘一格,语言以淮海地区的土语为主。因为格调大多哀婉伤感,易引起人们的同情。好多人听得入了迷,甚至忘了时间,忘了还有活计等着要做,直到唱戏人远去的背影,在茫茫的荒野中变得越来越淡,这才意犹末尽地散去。我小时候,就是从戏曲里知道了许多书里没有的历史,而后又学着借助戏文里的故事,去化解生活中遇到的各种不顺与苦痛。
在一个路口向西一转,便是直对着皇藏峪的道路。路两边摆放的根雕,首先吸引了我们的目光。那些手艺人在木材原始形状的基础上,借着丰富的想象力和精湛的雕工,用木材雕出了各种传说中的神话人物。常见的有象征着祥瑞的玉帝、王母、八仙、唐僧,师徒等。背景多是微小精致的楼堂殿宇,衬以祥云彩莲,及盘龙飞凤麒麟貔貅等飞鸟瑞兽,奇木异草多生于深山。在那些陡岩峭壁上,在裂岩石的缝隙间,为了适应恶劣复杂的地形条件,植物的根部往往长出盘旋扭曲的模样。后来我想,那些靠着乞讨活下来的人,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乃至我们整个人类,又何尝不是像这些植物一样,在尘世间挣扎着呢?八仙、唐僧师徒这些神话人物,又果真能成为我们精神上的安慰或依托吗?
穿过谷口前高高的牌楼,夹在大山间的山谷,便是刘邦躲藏过的皇藏峪了。此时,时令已是初秋,远处的山谷笼罩在一层青雾里。那些青雾,时而随风平移,时而又扬向高空,整个山谷便如仙雾缭绕般的梦境。进入谷中,眼前全是树木,这些树木不管大小粗细,全都极力向上生长着。密集的枝桠,在高空层层交叠中,遮住了头顶上的蓝天。在一个岔道口前有块篆体的石碑,上有“醒蝉处”三个字,字体拙朴却让人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力量。
“清风凉露忽成啼,林远烟深望欲迷”。这样幽静的山林里,没有像外界那样被人类过多地干扰,这里的蝉应该还有不少吧。但侧耳细听,除了幽林深处游人的低声笑语,半天却没有蝉音。而“醒蝉处”却明白地写在这里,难道这里的蝉在贪睡,它们都睡着了。要知道蝉是十分警醒的精灵,有点动静便会吱哇地乱叫。相传刘邦逃到此处时,那些蝉像睡醒了似的,一时蝉声大鸣,掩住了败兵的金戈马啼声。刘邦心下大喜,若没有这些蝉声帮着掩饰,他们可能便被项羽发现了。他忙抱拳对着幽林深处鞠躬,深深感谢这些精灵对他的眷顾。
我们在寂静中困惑着,目光在那些枝叶间扫来扫去地搜寻着。突然“吱”地一声尖叫,一只亮羽黑蝉玩命似地扑向幽林深处,随后一只山雀扑棱着几下翅膀向那蝉追去。这声蝉鸣也打开了寂静的闸门,紧接着四周像溃堤了一般,万千的蝉鸣,相互纠缠,相互携持,又相互叠加着滚来。如波涛般,把我们围在此起而彼伏的声浪中,声声热切地包裹与抚摸着我们。两千多年前刘邦曾遇到的一幕又在复演着。“醒蝉处”,不论何种牲灵,醒来都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哪怕卑微如蝉。
但刘邦没能庆幸多久,他的心情又低沉了下去。在山林里稳定下来后,伤痛问题马上又摆在了大家眼前。逃命时,大家惟恐跑慢了被项军捕杀,还没有心思顾得上伤痛。停下来后,他们马上便感到疼痛从溃烂的伤口处传来。当然,伤痛问题,对见惯了风雨的刘邦来讲还仅是小事。几乎全军覆灭,让他感叹夺江山之难,难到让人精疲力竭,难如登上身边这陡峭的龙岗山。想当初还没起兵时,他看到衙门内的懒惰,敷衍,颠倒与贪腐,觉得秦政府如朽木般一碰就倒,真正做起来后,却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下一步该怎样呢?他对着大山呼喊养,借此舒缓内心里的压抑。
这时樊哙命人找到了一种治伤的草药,刘邦的这位屠户兄弟一直他忠心不二。原来山民王二在山里摔伤过,王二嫂用山上的一种草药,治好了王二。樊哙打听到这个消息后,也让人去采药疗伤。不久,士兵们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现在景区内,每到山路的拐点或是地势稍为宽阔的地方,都会有茶水铺子。铺子里除了卖水卖饮料卖各种小吃,还有一种王二嫂子茶。二千年后的今天,我们遗憾王二嫂子没能留下她的真名,或许那时的她,根本就没有正式的名字。但我们庆幸那时,治伤的草药并没被抛弃,又被人们制成了保健的茶水。看来,真正了解大山里的从来都是这些与以山为家的人。因为只有他们,才会精心守护并依靠着大山来繁衍生息。茶水铺子旁常有圆形的石桌石凳,这些石桌因势而放,毫无规则可言,像天上散乱的星星。游人坐在石桌旁歇息时,嘴里品着王二嫂子茶,后依高山,前看着山谷,便感觉身心都与这自然这山相融了。
一天,樊哙指着山谷低声和刘邦耳语着。两人说完后,便跨马奔向山谷的尽头。山谷的尽头有块平整的巨石,战马来到巨石旁,伸蹄不停地刨挖着。刘邦见状,拔出赤霄剑向石缝间猛力刺去,那剑居然轻松地穿入石中。拔出赤霄后,一股清泉随即从石缝间冒出。樊哙看了大笑道,天神相助,天神相助啊!我们再也不愁没水了。传言赤霄锋利无比,曾在邙山斩杀过大蛇。这次汉王又用它穿石成泉,难道真有上天在眷顾着我们?士兵们兴奋地议论着。他们哪知道为了提振士气,这一切都是精心的安排呢。不然谁能把剑穿入石中,那又该是多硬多锋利的剑,才能穿入厚石。人们在世间所见到的事,往往是别人愿意让你看到的,而这远不是事情的全部。现在的拔剑泉旁立有石碑,上有翘檐石亭。石泉内幽黑一片,隐约可见,下面有水在在洞内匆匆流淌着。在不远处地势稍低的地方,有泉水从石缝中冒了出来,洇湿了一片山谷仍不甘地想向外扩散着。
拔剑泉傍有一古寺,寺周奇木森森,树瘤如龟似兔,引来许多人围观着。古寺旁的山道可达峰顶,站在山顶向四周望去,三面屏帐似的山峦围裹着脚下的山谷。此时,谷底的拔剑亭和寺庙被已层层林木所遮掩,偶有嗡嗡的钟声从林里传出。在山间与幽谷里回荡着,又让人想起了千年前的那声呼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