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换班(散文)
一
老祝家里有事,需要休息一周,按照平时的惯例,需要找个人来替班。在我们这里找个人替班,可不是谁都可以胜任。
管护站里有一个考勤机,要通过面部识别,才能记录考勤,我们便都叫它“刷脸机”。这个刷脸机可是有名堂的,自从安装上这台机器,我们的行为举止被完全约束到了。早中晚三遍刷脸是不能少的,而且夜里九点整还要再刷一遍,一天的工作才算正式结束。就因为这样,一天到晚似乎都在为刷脸而忙活着,不能忘记时间点,一旦错过了,就会少刷一遍。
起初,还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就少刷一遍脸吗?有什么呀?事情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林业局成立了考勤小组,有三个人组成,快月底的时候,便来到管护站,给考勤机输入密码,里面便展现出每个人的考勤状况。天哪!太详细了,谁缺了一次,还算可以,缺少了三次以上,罚款直接在工资里扣除。
没想到,这么严厉,刷脸机成了无形之中的一双眼睛,在我们的背后紧紧地盯着,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脱。第一个月,我和老祝都挨罚了,不多,每人五十元。扣完工资之后,我们心里都吃不住劲了。一个月的工资才有几个五十元?就少刷了三次脸,给扣除了五十元,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我们没有迟到,没有早退,更没有全天缺勤,怎么就给扣掉五十元呢?可是规定就是规定,是不可抗拒的法规。只能以后多加注意,要把刷脸当回事了。平时,没有刷脸机的时候,我们还能出去巡护的,有了刷脸机以后,断然不敢出门太远,怕的是走不回来,耽误了刷脸,会扣了工资。那天,我坐在屋里看电视,却见刷脸的时间到了,老祝还没有回来,便给他打电话。
他正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忙着干些活儿,可能太过于用心,竟然忘记了刷脸时间。他急忙忙地跑回来,忙去刷脸。他把自己的脑袋伸进那小方块的视频之中,眨眼、肃立、晃动却都得不到回应,一遍遍演练不过关,硬生生地把剩余的那点时间给消耗殆尽。最后虽然刷上了,却超时了。他看看表,有些茫然,这样刷上脸能算吗?
还有一次,那个班的老程,因为有急事,开车回家去,有一遍脸没有刷,便给打电话委托我,来替他刷脸。这一遍刷脸是夜里九点整,大黑夜的谁愿意动弹啊!没有办法,我不好推脱,只能从家里赶来这里。好在,有摩托车,我提前了半个小时,赶来替他刷脸,真的让人很无奈。
这部考勤机只认四个人,别人全不认,所以,只能由站里的四个人来承担一切。老祝休息,需要换班,也只能去另外那个班里的两个人去寻找,小韩子便是最佳人选。
二
小韩子也年龄不小了,也已经快五十岁,只是他比我们三个人都小,才在他的名字前加了个小。他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让人以为有多高的学历呢,其实他这副眼镜与文化与学识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两个凑在一起,还是很不容易的。他是那个班的人,平时是遇不到的。如果不是老祝休息,我们两个也不可能在一起。
小韩子身材不是很高,也不算魁梧,却有一股麻利劲儿。打扫卫生、每餐饭食、洗锅刷碗甚至是门前菜地的莳弄都抢着干,让我不由地有些蒙圈。想不到,他这么勤快。
一连两天,我不禁对他另眼相看。这么勤快的人,真的少见,我觉得该用真心去对待他,才是正确的交往方式。我决定给他制作一顿山菜盛宴,让他的味蕾永远都记住这些味道,就是在间接地记住了我。此时已然是盛夏,山菜的鲜嫩劲儿已经过去,不过在我的眼里却不是这样的情形。
我带领他,走进我的领地。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在无声地把自己心里的那点秘密告诉他。秘密不是一个人独享,需要有一种无私的精神,不然是做不到的。想认真交往一个人,首先要端正自己的态度,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林子里有一片刺嫩芽树,上面的刺嫩芽已经很高大,基本已经要木质化了。这些都是一些假象,在我的眼里依旧是可以食用的菜蔬。每一棵刺嫩芽的芯蕊,都是很鲜嫩的,除非立秋时节到来,它便停止生长,便不再有新芽冒出来。一棵树上只能掰下一到两个芯蕊,还要给它继续生长的机会。
小河边有一片老苍芹,差不多有溜腰深。大大的叶子,茎秆粗壮,走进去便能闻到一股芹菜味儿,醒脑提神。一墩一墩的老苍芹,有自己的生长方式,靠近水源地,是它们最喜爱的地方,来采收它,不必去看什么地点状况,只需往低洼处行走,在能看见水源的地方,基本都会有它们的身影出现。
此时采收的部分,也是芯蕊之中的茎秆,因为粗壮,只需要几根就足够了。我又引领着他走向山坡地,这里的植被有很多羊胡草,大的一墩有一大绺,小的有一小绺,就如名字那样生动,真真的是羊下巴上的胡须啊。这里很意外地生长着一种植物,在地面上看到的是藤蔓。这种藤蔓不比五味子和木通,它与党参和丹参差不多,有一个根茎块,以这根茎块入药。只是它药食同源,学名叫“四叶参”,不过还有个俗名叫“山地瓜”,还别说,粗粗长长的,有几分地瓜的模样。
这山地瓜可有大块茎的,往往通过地面上的藤蔓就可以分辨出来。地面上有许多藤蔓缠绕在一起,差不多是一棵山地瓜萌发出来的,是可以刨出来食用的。很快,我们就刨出几个大山地瓜来。
这些食材是不可多得的,变成美味,还需进一步加工才行。老苍芹需要用开水焯,然后用冷水拔,再去把茎秆里的长丝抽出来,便可以食用,长丝条是老苍芹所特有的,这是它日渐老硬后,留下的硬芯。山地瓜需要用木棒捶打,让整个根茎块的外皮脱离开来,更容易剥除。做好这些工作,就可以安排烹饪。
刺嫩芽不必焯水,直接剁碎,打进几个鸡蛋,调成糊状,便可以去锅里煎成一个鸡蛋饼。老苍芹切段,与五花肉一起清炒即可。而山地瓜却要把整根块茎剥开,摊成一个饼状,然后刷上特制的辣椒糊,放进油锅煎炸,待变成金黄色就可以出锅。
小韩子是城里人,当然没有吃过这样的山菜盛宴,不禁眉飞色舞,好声连连。山菜的特点是非常突出的,味道独特而鲜美。此时的山菜已然不是春天萌发时鲜嫩,香味却更加浓郁,更加勾人食欲。
我的秘境被小韩子所知,看得出他很满足,也很感动。这些秘境也会为他所用,我提醒他,不要竭泽而渔,适量采取,才是永续利用的正确方向。他是知道这些的,一边吃,也不忘了频频点头。
三
转过一天,作为回报,小韩子兴致勃勃地邀请我去河边钓鱼。他从自己的衣柜里取出一套钓鱼器具,让我算是开了眼。可以收缩的钓竿,还有一卷卷鱼线,一盒鱼钩,里面都大小不同型号。这些,还没有让我惊奇,他所用的钓饵,竟然是从挂在门外板栅栏上的垃圾袋里提取的。
那个臭烘烘的垃圾袋,都是一些厨余垃圾。他却如获至宝一般,笑眯眯地从里面拿出一双筷子,在里面不停地翻弄着,不时地夹出一个个白色的蛆虫……天哪!这里竟然是他培养钓饵的地方啊!我不禁睁大了眼睛。想不到,他有这方面的专长,让人不觉刮目相看了。
他扶了扶眼镜,眉飞色舞地向我展示这些天的培养成果,信心百倍地说:“蒋哥,今天能给你红闷一盘柳根子鱼!走,咱们出发!”
天色尚好,阳光不是很足,清凉的感觉让走路也变得格外轻捷。离管护站不远的梨树河,最近刚刚下雨,河水有些暴涨,汹涌起伏,浊浪滔滔。
他把我领到了一处钓鱼的地点,这里是一处山根的回水湾。河水把岩石都冲刷出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河滩,赭黄色的山岩坚硬至极,棱角分明,尖锐异常。因棱角密实,走在上面,并不觉得硌脚。
他从一块石头的后面拿出来两块小泡沫板,递给我一块,他自己便选了一处临水的地方坐定,展开鱼竿,挂饵抛下鱼线,便静静地等待鱼儿上钩了。
河湾除了流水的声音,还有一些清幽的鸟鸣充耳。我循着河水流去的方向看去,大约五六十米的地方,怎么有一对灰鹡鸰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蜷缩着。我们到来,它们大概已经看见了,好像并不害怕,两个在一起厮守着。有一只跳进水里,一边抖动着翅膀,欢腾几下,又跳回到石头上。它们在水里沐浴呢,这种情形是难得一见,小情侣有这样的情趣,让人觉得眼热。
这种鸟吃得胖胖乎乎,跳进水都是扎,一头扎进去,还溅起水花来。我在这条河里看见过河乌,它进水是无声无息的,是钻,有那样的融入水流的能力,灰鹡鸰是比不上的。
“哈哈!”一声喝彩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上鱼了!小韩子的鱼竿上晃荡着一条银白的鱼,激烈的抖动,让鱼线来回窜动着,让他不容易地把鱼儿攥在手中。
“看看!蒋哥!这么大一条啊!一提溜上来,就觉得挺沉的!没有二两重也差不多!”他把鱼摘下来,真的啊!一拃多长,能钓上来这么大的柳根子鱼,真的不容易。他把鱼放进鱼护,又兴致勃勃地抛线下河,精神抖擞地等待下一条鱼。
我回过神来,再去看那两只鸟,已经不见了。刚才的一声喊,把它们给吓跑了。河湾又恢复了平静,我瞄了他一眼,专心致志地孤坐在那里,几分沉稳,几分自信,没有什么言语,却能从神态感觉出来。
我又去河面上巡视着。梨树河发源于深山之中,流经这里不过几十里地,却有如此丰沛的水量。当然,这些水量与近日下雨有关。梨树沟往下的各个沟系,植被日益完善,有丰富的水源储量,就是不下雨,这条河水依然状况良好,从来没有接近干涸的现象发生。公路在河边蜿蜒而上,河谷宽敞的地方,公路会选择直些的山根,而河谷窄些的地方,公路只能紧贴着河边。在这里可以看见修筑的石坡护路,前两年的特大洪水,把这段路都给冲毁,切断了里面村屯与外界的联系。不要小觑了这条河,发起疯来,还是让人忌惮的。
我觉得已经看见那个精灵一样的家伙。小小的黑影在一个石头一个石头地蹦着,近处是三级跳,远处的一展翅膀,便轻易地跨越。看准了什么,便潜进水里。我两眼紧盯着河面,不禁有些眼睛疼,也顾不得眨一眨。不由地望出了眼泪,忙揉一下,又去河面上搜寻。没有了影踪,不知去了哪里。
我正在犯寻思,却见一个黑黑的影子出现在河边的石头上,嘴里多了一点白晶晶的东西。它在往石头上磕着,然后,那点晶亮一闪,一仰脖不见了。是河乌,是它,刚刚捉到一条鱼,这条河里真正的捕鱼者。
这种鸟在这条河是不常见,原因是它的行踪足够隐秘。没有人注意到它,我们在河边行走,似乎不必要去关注到它。其实,它不需要谁来关注到它,无名无形是最好的。我之所以认得它,是一直常在河边,甚至是深山的河流边行走,才有认识它的机缘。
小韩子在不停地上鱼,已经没有第一条那么兴奋了。他变成了一台钓鱼的机器,不停地运转,如同是一项生产,源源不断地出产品,便渐渐地麻木起来,没有了新鲜感。
上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又要到刷脸的时间,赶紧收拾一下,给路上留一些时间才行。上岸时,才发觉那只河乌竟然还在,落在我们刚刚钓鱼的地方。它大概是在观摩学习,这样的地点,怎么可以钓上来这么多的鱼呢?我们是有饵料的,它是空手套白狼,两种取鱼的方式不同,境遇也不一样。我们靠的是等待,而它却完全靠速度,靠突然性。鱼儿的速度是不用说的,它获取的数量有限,也仅仅够果腹。
其实,我们彼此获鱼的成果差不多。我们这些鱼够吃一顿,不见得饱,而它只需要一条鱼就会饱,两条鱼就会撑到,想不到,在这个层面上,却是殊途同归。
我们在林木管护站的日子,可以说是每天都是那么一个节奏,好在有刷脸机的出现,打破了我们的宁静,慢慢地适应它,多了缘分纪律的约束,渐渐地形成了工作习惯。管护站的日子,不能整天看着一个面孔,那样人会疯的,换班,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世界,遇到不同的人,有了不同的故事,每天都生动着。不过,我又想起了老祝,毕竟是老搭档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