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清汆丸子(散文)
作为一个山东人,不能不知道清汆丸子。“清汆丸子”是鲁菜系里的一道传统汤菜。肉丸表面细滑,汤汁清澈鲜香,汤面飘有香菜末或香葱末,再淋上几滴香油,端上餐桌,香味扑鼻。仅是想一想便已舌底生津,喉头滚动。
乔迁新居之际,亲戚朋友不止一次问我,什么时候搬新家,什么时候温锅。“温锅”是山东地区的一个习俗,也称“温居”或“暖房”。亲戚朋友来携带礼物或礼金前来参观新房子,寓意“添财旺火”。作为主人要用新锅新灶做饭,设宴款待,寓意“烟火旺盛,日子红红火火”。
日前,妻子说:“这几天朋友们都要来了,咱要提前准备食材,来了省事,你顺便也熟悉一下厨房环境,做起菜来顺手。要不咱提前汆上一些丸子冷冻起来,方便快捷。”我爽快答应。
对于汆丸子我不陌生。近十年的厨师生涯里,我记不清自己汆过多少丸子,虽近十来年不常做了,手生是必然的,但学过的东西不会忘掉。
妻子去鲜肉店选了六斤多猪肉,让店家帮忙切成肉馅。妻子把肉递给我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鲜肉做出来好吃,如果忘了怎么汆,就在网上查一查。”
妻子越是这样说,我越不会在网上查,她太小看人了吧!虽不常做手生,但还不至于全忘掉。再者说,自己吃各方面要求没那么高,我还是信心满满的。
汆出的肉丸子要想筋道有弹性,必定要多下功夫。给肉馅上筋是个力气活,不管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搅动,方向不能乱。如果来回搅动,筋道便被卸掉了,汆出来的丸子易散,还有可能会熬成一锅肉汤,即便偶尔成型吃起来发脆,口感不佳,而且还不易存放。
刚学厨师那会儿特意学过汆丸子,奈何理论多实践少,不仅调味掌握不住,手上功夫也很生疏,丸子大小不一且表面粗糙,缺乏美感,偶尔能做好,但成功率极低。
我真正意义上学会汆丸子,是在十几年前的县城交运大酒店。安徽籍厨师老徐有一道拿手菜叫“香菜肉丸”和鲁菜“清汆丸子”异曲同工,区别就是香菜放置顺序。“清汆丸子”是丸子出锅后往汤汁里放香菜,而老徐的“香菜丸子”,是把香菜末提前搅到肉馅里。前者在肉丸鲜香基础上,添加香菜的清香,白嫩的丸子在清澈汤汁里犹如一颗颗珍珠,配以碧绿的香菜末点缀,可谓锦上添花让人食欲倍增。而后者提前把香菜香味融入肉馅里,香菜的香气更加醇厚提前分解了肉的油腻,吃起来更爽口,汤汁里不见香菜,但香菜清香久久不散。
当时我还是一个打荷工。老徐脾气很爆,没有人愿与他组队,我奔着学习的心态选择和他一组。我承认老徐的脾气的确不好,但同时也被老徐的厨艺折服,还有他的分享精神。每天老徐都会教我调制一大盆肉馅,并对每个工序都很苛刻,如何剁肉馅,如何加调料,并嘱咐我在整个过程中绝对不能偷工减料。
我每天早上摆好架势,扎好马步,把少年胳膊般粗的擀面杖插到肉馅里,瞬时针搅动,动作从最初的生硬到后来的丝滑,从起初搅上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到后来搅完一大盆体力还能跟得上。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胳膊又酸又麻,即便在冬天依旧大汗淋漓。开始老徐不敢让我上灶,他会把大部分肉馅挤完,最后给我剩一点练活。他挤的丸子又圆又均匀,而我挤的丸子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圆的,椭圆的,还有方的,甚至有四角八棱的。每次老徐都鼓励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做什么事都要勤学苦练,坚持不懈,我也不是一天学会的。”后来,他给我留的肉馅越来越多,再后来他开始“偷懒”,把所有肉馅都留给我,自己去躲清闲。随时间推移,我挤丸子的手法越来越娴熟和老徐的掺在一起很难分出。
在老徐“特殊”照顾下,我从打荷工升为顺菜工到后来的上灶师傅。如今每当我汆丸子,看着虎口处一个个圆溜溜的丸子被挤进锅里,就想起已别二十年的老徐。
父亲也会汆丸子。父亲汆的丸子表面不那么光滑,挂满毛毛刺刺,吃起来比较松散,在记忆里虽没几次,但味道鲜美至今记忆犹新。
八九十年的农村,生活条件虽有所改善,但还达不到小康水平。临近过年,当村里有人杀年猪,父亲会去称一些肉,剔下来的骨头给我们炖了,上面残余的肉虽很少,但丝毫不影响我们大快朵颐。剔下来的肉大部分送给姥姥,奶奶,我们只留一点。父亲把其中一些剁成肉馅,给我们汆丸子。肉不多就要用淀粉来补,放的淀粉多了肉丸筋道就小了,口感吃起来发脆,发面。尽管如此,我和小妹每次都吃得忘乎所以。
说到吃丸子,不得不插一句家里来亲戚上丸子的禁忌。清汆丸子这道菜谁都爱吃,在宴席上也是一道好菜,但一定得谨记上菜顺序,否则会贻笑大方,甚至引起客人不满。
首先,丸子不能作为第一道菜上桌,会让人误解为“滚蛋”之意,第一道菜就让人滚蛋,那岂不是对客人不欢迎?丸子也不能作为最后一道菜上桌,有赶客人走的嫌疑,会让人解读为“吃完了就赶紧滚蛋”,是对客人不敬。在山东最后一道菜多是鱼,寓意“有余”。丸子则要排在中间寓意“圆圆满满”。在传统文化里,餐桌礼仪很重要,禁忌也很多。如今年轻人思想开放,不像再老一辈人那么注重琐碎的礼节。
整个下午,我分数次搅动肉馅,加上各式调料,生馅料闻起来就很香。毕竟好些长时间没做了,对调料配比无法精准掌握。晚上起锅烧水,先汆上一些试一试,然后再调味。由于长时间不做,手上功夫有所退步,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好在丸子大小差异不大。待丸子快熟时,我调制了妻子爱吃的酸辣口汤汁,用汤勺舀起一个递给她。
“还是鲜肉汆丸子好吃。”妻子一边嘘着热气,一脸满足地说道。
看着妻子满足的笑容,我忽然明白,这氤氲热气里传承的,从来不只是手艺,更是滚烫而圆满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