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逾界枇杷一树金(散文)
我家门前的西南面有一颗成年枇杷树。树根深深地扎在西侧邻居老万家的院落,而树冠却逾界而来,将一多半的绿意与葳蕤,慷慨地铺展在我家的晴空下。它像是懂得了老万的心思,执意地要将一树春秋,分与我家共享,这般好意,不仅引得我内心暖暖,令我将它当成了自家花园里的成员,更成就了我与老万之间,一段草木牵系的缘分。
其实,我是来到上海以后才与枇杷树结缘的。枇杷树属常绿树种,枝叶茂盛,树形美观。它秋日养蕾,冬季开花,花香扑鼻,春来结子,夏初果实成熟,尤其是那果实,金灿灿地挂满枝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为庭院增色满满。正如南宋诗人戴敏在其诗《初夏游张园》中所言:“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该诗以“一树金”喻枇杷成熟的绚烂,将江南初夏的闲适与酣畅描绘得得淋漓尽致,画面感超强。枇杷果甜美多汁,富含多种维生素等营养成分,还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尤其是润肺止咳、清热化痰等功效,与蛇胆、川贝等搭配是一副经典的祛痰定喘良药。据邻居老万跟我说,枇杷树既喜温湿,又耐寒,不娇贵,少有病虫害,很好打理,所以,在上海的诸多公园里和有条件的庭院中均有栽培。
枇杷树拥有独特的性格,是一种特立独行的任性植物,在江南众多植物的大家族中,它偏要跟这世界的许多树种、花卉不同,个性十足。它首先是我国的原生树种之一,据史料记载,枇杷树在我国的栽培历史超过两千年,汉代就已有相关种植记录。它最初在四川、湖北一带生长,后来逐渐推广到江南、华南等地区,上海也是适宜枇杷树生长的地区之一,之后该树才经由丝绸之路被传播到日本、东南亚乃至欧美诸国。这样的身份和生长经历,使得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便对它有了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枇杷树的生长态势异常低调,与通常的树种和花卉完全不同。它是常绿植物,一年四季都枝繁叶茂,即便是数九寒天,逢着沪上落雪,那墨绿的叶便托着碎玉般的雪,使绿的更翠、白的更清,凛冽寒风里,竟透出几分春的意趣来。
在公园里,它又以一种极其普通的姿态混杂在其它绿色的树种之中,不刻意地去找,则很难一眼被认出来。它的花朵更是奇葩,盛开的时间横跨整个冬季,在这“万花纷谢一时稀”的萧瑟季节里,为人们带来难得的温馨。琵琶花不仅花期特殊,还开得十分腼腆,它从不张扬自己傲霜斗雪的风姿,也不与梅花、君子兰、蟹爪兰、茶花等冬季花卉争奇,而是将自己碎屑般的黄白色小花掩藏在大片的绿叶下,悄悄地绽放,许多不熟悉它的人,或是不去刻意地观察,你甚至都不知道它在开着花。这样的品质更具花中君子的风范。
枇杷树如此的特质与风骨,赢得了许多文人墨客的青睐与赞许,尤其是那些名家赞誉的诗词更是令人叫绝。杜甫在其《田舍》一诗中写道:“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这是杜甫在流居成都浣花溪草堂时写的一手田园诗,通过榉柳对枇杷的衬托,展现了田园的清美和杜甫当时的闲适心境。白居易专门写了一首《山枇杷》诗,赞颂枇杷树:“深山老去惜年华,况对东溪野枇杷。火树风来翻绛焰,琼枝日出晒红纱”。白居易以“火树”“红纱”喻山间枇杷的绚烂,借野枇杷抒怀,暗喻其晚年对生命的热忱。宋朝大诗人苏轼写了一首《真觉院赏枇杷》诗,赞美琵琶:“绿暗初迎夏,红残不及春。魏花非老伴,卢橘是乡人”。“卢橘”即枇杷的古称,他把满腔的乡愁寄托在了岭南的枇杷树上。元朝张昱的《枇杷》诗云:“叶底累累黄渐深,暖风四月熟幽林。记曾摘遍西园树,好似文君取酒金。”这首诗写得既有枇杷果成熟的景象,又联卓文君取酒金的典故,赋予了采摘枇杷果以深邃的意境,使人油然生出无尽的风雅回忆。明初山水诗人大家杨基行至天平山中,看到“南风树树熟枇杷”的清新景象,不禁生出悠然自得的山野情趣。
可见,一树质朴的枇杷,没有牡丹的华贵,不具梅兰的风雅,仅凭朴素的坚守,便成为众多文人笔下的知己。原来,世间那些令人折腰的美丽,从不需要刻意地张扬,而是在自然中流露出特有的不凡。
枇杷树的品格不仅谦逊低调,也拥有厚积薄发的高光时刻,那就是经过了秋季的养蕾,冬日的开花以及春季的孕子,在每年的五月初时,它潇洒地摘掉了低眉含蓄的面纱,在一阵暖风的吹拂下,突然呈现出了“一树金”的辉煌,整个树冠都坠满了黄橙橙,核桃大小、随风招摇的金盏。在远处一眼望去,在绿叶的衬托下,整个树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辉,透着一般的树种难以企及的高贵;从近处看,这果实极其诱人,只要是伸手可及,许多人便不顾所谓“李下之嫌”的体面,恨不得摘下一颗把玩在手,或是亲口尝尝。孩子们更是趋之若鹜,每每走到树下便都嚷着要那金黄的果子。我家两个6岁的小家伙常常跑到树下捡起落在地上的金色果子,捧在手里,满心欢喜,偶尔遇到一颗金蛋掉落恰好砸在祺祺的头上,乐得她俩笑个不停。我和老伴站在一旁,看着这满树的金黄和翠绿的枝叶,听着孩子们爽朗的笑声与树间清脆的鸟鸣,内心里充满了温馨与幸福。此刻,我忽然地感到,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的人间图画呀!
枇杷果这般招摇的架势,不仅招惹得四周的花草树木都嫉妒地向着这枇杷树伸出了枝叶,更是引得各种大小不一的鸟类落在树上拼命是地啄食着这金黄的果肉,享受着这仿佛上天掉下来的饕餮盛宴。
自从枇杷果成熟后,这棵树便成了鸟儿们的乐园,每日天刚破晓,它们就来会餐了。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而今是早起的鸟儿有枇杷果吃。它们若是默默地吃着不做声也就罢了,还叽叽咋咋地吵个不停,直吵得我们两家都睡不好觉。最惨的是我家,花园里满地都是被鸟啄得伤痕累累的金色果实和飘落的树叶,狼藉一片,看了令人心疼。一天,就在我带着我家两个小家伙收拾残局的时候,邻居老万走了过来痛心地说:“哦呀,怎么糟蹋了这么多,真的可惜。看看还有可以吃的没有?”我说:“孩子们都检查过了,全是被鸟叨吃过的,没有好的了。”我看了一下他家那边,地上也有一些,他正弯着腰在地上一个个认真地查找呢,不时地拿起一个,仔细地端详,那架势仿佛在阳光下查看一块价值不菲的金疙瘩。老万动情地说,这棵树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小树苗,被他栽在了这里,每年都施肥、剪枝,侍弄它已经五、六年了。我对他说,我也很喜欢这棵树,我俩一起努力把它栽培好,吃不吃果子并不重要,看着它健康成长,开花结果就高兴。他诚恳地对我说,你长时间地仔细观察就会明白,这种树很有个性与灵性,我写诗的许多灵感都是它带给我的。我惊奇地叹道:“真的呀?这么神奇呢!”他又说,“其实,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有其灵性,只要我们认真地去感悟就会有所收获。”
过后,我仔细地回味着老万的话,感觉他说得很有道理。枇杷树的确有许多玄机之处:它是我国的原生树种,始终带着故土的基因;还是一种常绿的植物,守着四季的青绿;质朴而不娇贵,很好打理,从不给人添麻烦;它的花朵小巧而简朴,白色花苞的外面包裹着一层土黄色的外衣,像是大山里的村姑,拘谨地站在茅屋下,从不懂得与其它花卉争奇斗艳;它只有在经过了四季的滋养与沉淀,才慷慨地捧出满树的金黄。这种谦和内敛与丰盈馥郁,超凡脱俗的表现,恰如中国文人的风骨——于喧嚣处守本心,于沉寂时蓄力量,于寻常中见本真。
是呀,这株逾界的枇杷,它立在沪上的庭院里,长在四季的轮回中,现如今我虽搬离了那里,但它早已成了我心底的一道关于草木、关于岁月、关于友谊的不变风景。
2026年1月9日于上海市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