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的傍晚，吃毕晚饭，刘德禄步履蹒跚地挪到他的房间里，装了一锅旱烟叼在嘴上，提着从家里带来的小木凳，慢慢腾腾地从养老院的大门走了出去。他的专管护工玉翠从宿舍里出来，远远就看见刘老汉的背影，她知道刘老汉又要到院外面路旁的槐树下闲坐去了。
　　 春夏秋冬，叶绿叶黄，日子就在刘老汉独自闲坐的时间里悄悄的磨蹭过去了。槐树是一棵直径碗口粗细的龙爪槐，上面长得像一把撑开的雨伞，夏季叶子密密麻麻，散发着淡淡的国槐清香。龙爪槐的这坨地方视域非常开阔，能看到西边山坳里太阳落下的全景，也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更能看到工业园区白色的厂房和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多少年来，只要天气晴好，黄昏时分他总会来这儿坐坐。静静地坐在这儿，回忆以前发生在身边的故事，自言自语别人不知道的心里话，刘老汉非常享受这种独处的时光。
　　 刘德禄掐着指头数着数：“一，二，三，四，五……，时间过得真快啊！”他不由得出了声，掐来算去，住进养老院已经整整五年了！
　　 想起四年前来养老院时的情景，刘德禄记得很清楚。那年的秋后天公不作美，连阴雨二十多天还没有放晴的迹象，眼睁睁地看着熟透的玉米棒子收不回来，他老汉心急如焚。再收不回来，那可就要霉烂在地里了，刘老汉冒着雨去地里收玉米。掰了一背篓背着，走到地头时，脚下一打滑，竟然连人带背篓滚到了路边的水沟里。两个儿子都在鸡西市郊区的一家工厂里打工，等旁人发现的时候，刘德禄躺在水沟里已经六个多小时了。刘老汉被送到医院抢救治疗，诊断为脑梗急性发作，幸运的是生命并无大碍，却落了半身不遂的病根子，从此走路一瘸一拐的，血压高，得天天吃降压。刘德禄的两儿子紧急赶了回来，他们俩在医院轮流陪护十多天，直到把老父亲服侍出院回到家里，才发现真正的难题刚刚开始。老人已经年近七旬了，就目前的身体状况和生活能力，身边根本离不开照顾饮食起居的人。于是，大远就给在街道开服装店的媳妇电话说明了情况，商量着看以后怎么办。没想到媳妇燥烘烘地说，“我这边忙得鬼吹火，既要开门做买卖挣钱，又得准时接你女儿上学放学的，整天连放屁的闲工夫都没有。你老子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吧！”大远想给老父亲请个住家保姆，一了解才知道现在的农村早就“空心”了，村里剩下的那几个人属于老弱病残型的，他们差点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吃不到嘴里。一时半会找不到个合适的陪护人员，无奈之下大远决定把老父亲送到镇街上新开的仁爱养老院去。这个养老院依山傍水，行也安然，住也安然，环境相当不错，到里面养老的基本上都是附近村子里的高龄老人，其中还有几位领退休金休的公务人员。大远先去养老院实际考察了一番，回来后，又把老父亲带上去看了一回，随后就确定了下来。
　　 那几年大远的事业风头正劲，经济宽裕，豪爽地一次性交了一年的费用。养老院属于个体服务行业，所以非常注重老人入院仪式感和宣传效应。入院那天，院长带领员工夹道欢迎，握手致意，嘘寒问暖，锦上添花的是在大门口放了一串喜庆的鞭炮。那种热闹的氛围，让刘老汉对未来的养老院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满满的幸福。转眼五年过去了，刘德禄觉得养老院的伙食很合胃口，领导随和，服务周到，在里面什么都好，唯一的缺憾就是长时间见不到儿子的面。
　　 这个时节有点冷，刘德禄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他盯着对面山坳里剩余的那点阳光，记忆中的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镜头，在脑子里反复地出现着。记得刚住进养老院那会儿，两个儿子隔三差五会轮换着来亲情探望，这个提着水果、牛奶，那个带着茶叶、糖果，陈的没吃完新的又来了，床头柜上都摞满了。其他老人看见了，都羡慕的不得了，刘老汉就把好吃的分给他们。关系和谐融洽，生活舒心幸福，同宿舍的老王头说话声音小了很多，服务人员打扫房间的动作也轻柔了，总之刘老汉感觉自己的心情特别好，顿时没有了忧愁和烦恼，看什么都觉得顺眼又漂亮。
　　 “喳、喳、喳”，“嘎、嘎、嘎”，喋喋不休的声音把刘德禄从回忆里拉回到了现实，他抬头朝龙爪槐的顶端望去，看见两只喜鹊正在头顶上蹦蹦跳跳，一唱一和。它们或许是父子，也或许是夫妻，万物皆有灵性，鸟雀也不例外，刘德禄想。触景生情，刘老汉又回到了自己的思绪里，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吧，两个儿子来养老院的次数明显的越来越少。有时候，他想儿子就给打电话，问及最近啥都好着没有，孙子乖着没有，都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间长了也就不好意义再打电话了。没有了电话的联络，不知道儿子那边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刘德禄就开始胡思乱想了，随之情绪也消沉了许多。
　　 前一向县城物秋季资交流会开始了，刘德禄去跟会，在一家炒锅肉摊摊前遇到了小时候的玩伴老珏头。老珏头小名张珏，他两同村，同班同学一直到初中毕业，十八岁那年部队招兵，他俩都去报了名。后来体检时刘德禄通过了，而张珏因为扁平足没有通过。在那个当兵就能改命的年代，这个消息对于三代贫农的刘家来说就是个天大的喜讯，可谁能料想到，那年招兵的领导却把张珏带走了。原来张珏的父亲是他们村里的支部书记，张珏的大伯是部队上的一个领导，那一批兵源刚好是给张珏大伯所在部队招的。据传，有人私下更改了应征新兵的个人材料，把刘德禄的名字换成了张珏的名字。日鬼倒棒槌是在暗中偷偷摸摸进行的，虽然刘德禄的爹娘为儿子鸣不平，找县领导上访过几回，但终究拿不出什么确凿证据，事情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时间是一剂良药，可以治愈岁月留下的一切创伤。童年玩伴几十年没见面了，乡音未改，鬓毛斑白，今日得见，格外欢喜。刘德禄和张珏一边吃着风味独特的家乡炒锅肉，一边交谈着，彼此询问着对方当下的生活情况。原来张珏当兵复员转业后，被安置到省农业厅工作，如今每月能领一万多块钱的退休金，儿女出息的个个都是公职人员，目前他自己在省城一家干休所里养老，近日回老家准备去祖坟祭祀，也就顺道逛逛家乡的物资交流会；刘德禄每月养老金大约二百元左右，属于生活辅助型的养老方式，费用每月不到两千块钱，虽然不是很多，但还是需要两个儿子共同负担。
　　 两位老人属于真正的同龄人，身体状况却有着天壤之别。吃公家饭的张珏腰杆挺拔，红光满面；当农民一辈子的刘德禄，走路一瘸一拐，面色憔悴而略带浮肿。临别时，张珏结了饭钱，还从挎包里掏出一千块钱，硬塞到了刘德禄的衣服口袋里，说：“咱们小伙伴一场，如今都成老伙计了，也不知道以后啥时候还能见着面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拿着，想吃啥就买啥，把身体保证好，有个好身体，就有了一切。”
　　 刘德禄自从交流会上见到张珏后，看到了人的命运的差距，油然而生回忆之情愫。他内心更加孤独落寞，产生了倾诉唠叨的冲动，对亲情的渴望愈发强烈。刘德禄就给两个儿子分别打了电话，结果老是打不通。晚上的时候，儿子大远的电话回了过来，说这边啥情况都好着呢，忙过这段时间就去养老院，让老父亲莫要牵挂操心。刘德禄经历了人世间太多的辛酸，年轻时教育儿子做人要有委屈求全的心态，方能成就大事情。他一直对儿子真挚的孝心孝行深信不疑，但对儿子总说外面啥啥都好着的搪塞之语，总是不相信。
　　 中午饭的铃声响了，刘德禄来到餐厅，他总爱独自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看到对面的老王和老魏在说着什么，刘老汉就凑了过去。原来他们在谈论当下外面的情况，天南地北，东拉西扯，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儿女们的事情上去了。老魏说：“现在外面到处经济状况都不好，我儿被单位裁员了。没有了收入，孙子要上学，还要交我这儿的费用，咱给娃娃压的负担怕是太重了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刘德禄立马对自己两个儿子平添了许多担忧。于是他回到宿舍就赶紧给儿子大远打电话，经过艰难追问，终于了解到两个儿子目前的经济处境，原来他们企业制造出来的产品销路不畅，没有了经济回笼，工人们连着几个月都没有领到工资了，目前大部分人员处于自主创业状态！
　　 虽然儿子大远一再叮咛老父亲不要操多余的闲心，自己经济状况好着呢，虽然辛苦了点，但比原来挣的还多。话虽是那么一说，或许是因为父爱深沉的缘故吧，刘德禄还是心焦梦乱、寝食难安的，毕竟没有了稳定的经济收入，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又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刘德禄坐在养老院外面龙爪槐的树底下，望着西山坳里即将落下的太阳，眯着眼睛看着。西风咋起，把地上的枯叶草屑吹了起来，一下子就迷了刘老汉的眼睛。他揉着揉着，竟然揉出了一串浑浊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