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里，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娃出来，别有情趣。
　　 等娃最多的是爷爷奶奶，再是外公外婆。妈妈也不少，爸爸就是稀罕物了。等娃人群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爷爷奶奶带娃天经地义。你家的血脉你家的人，带娃义不容辞。外公外婆则是志愿兵。志愿就不是义务，可以带，也可以不带。有些妈妈跟婆婆公公关系僵硬，爸爸妈妈就得顶上来，解决小两口的实际问题。有些妈妈爸爸极爱女儿，退下来闲着无事，也喜欢帮女儿一把，顺带解决可能出现的婆媳矛盾。老人不在或者关系不睦等原因导致没有老人家照顾小朋友的，就只能自己带。在当下男主外女主内的大环境下，妈妈带孩子的就多些，而爸爸就得好好去挣奶粉钱。
　　 我这个当爷爷的自然是义务兵，儿子喊就得来，儿媳叫也得到。再说家里关系和睦，哪怕我有些偷懒想法，也不敢冒头。孙女上幼儿园前抱了三年，上幼儿园接送的事情，儿子儿媳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孩子还没出生，就被他们安排去学了车，又买了车。条件具备，身无挂碍，今天不站在这里等娃，还能干嘛。
　　 提前三四十分钟排队等娃，年轻人刷手机，老太太聊天，我看了下没有消息，便把手机装进口袋上下踮着脚尖东张西望。今天难得放晴，天空湛蓝辽旷，像迁徙了西北的天候，干净得能倒映出老家的田园和戈壁沙漠。在西北时，极少关注天空，因为晴空万里是基本貌相。只有白云朵朵映衬天幕，或者一道白虹贯穿天际的时候，才把目光牵引。白云是额济纳草原上的牧羊，白虹是发射试验成功的标志。若畔若溪，徐徐展开的，则是农田里等待收获的庄稼。农田辉映，似有人的影迹，那是父老乡亲，那是祖辈先人。成都冬天以雾霾为多，晴天碧洗，像有个号令动员得满城空巷，大家不约而同举家出动，到草地上晒太阳。昨天下午日头正好时，我就带着感冒痊愈的孙女儿到太阳下奔跑了一个来小时，直到夕阳没入楼群才回家。今天她上幼儿园，就省了这道好菜。
　　 阳光辉煌落在右边高耸的楼宇上，为楼群涂上一层颜料，熠熠生辉。连接蓝天的楼房愀然变色，把蓝天切割成立体几何图形，夕阳在那些切割线上重重地扮上重影，像曾经写过带放射线的美术字。楼房排列有序，窗户层层重叠，各色衣物或悬或挂或扬或摊，像旗帜，像经幡，飘扬着平常人的烟火气，鼓荡着男女老少的精神图腾。当然也有花有草，像关在笼子的鸟，听不见鸣叫，只能看见一双双渴望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想飞翔而不得的苦怨。
　　 楼下的树接续着门口左右的树，以及树下的衰草。被楼宇挡得严实的树上少了一层应有的辉光，凝绿的树叶变得像塑料假树似的失去了光泽与柔软。蓝花樱变黄的叶旗在微风中簌簌颤抖，听不清它的轻轻细语，却感觉得它看见人群后的激动。槐树已经零落，叶芽正在鼓劲，估计不久就会萌发出新的枝叶。梅干黑阒阒的，我已经听到它将要开花的声音。不是我有什么预测功能，而是前几天在棠湖公园的时候，已经看见打前站的粉梅破蒂而出的花蕾。前有车，后有辙，油菜花都开放了，梅花还能远吗。且不说蜡梅正在盛开，海棠正在排队，四季桂依然淡雅，身边香馨从不间断。
　　 排队等娃是个耐心的活。时间不到，门不开，大中班的孩子没走完，急也没有用。于是排在队里的人们各种消遣。聊天是老太婆们的事情。孩子的事，做吃的事，谁家的谁怎么了，都是话题。男人们大都沉默，年轻妈妈刷手机的居多。男人们有什么聊的呢，又不是太熟。女人们聊起来总是没完，一个简单话题能牵出万千个话头。有些话听得懂，有些方言我这个“老外”并不明白。继续踮我的脚尖，继续看天空大地树木人群，突然有种幻觉，我到了洋流中，被浪涛带动，随波逐流。等娃的十二支队伍成了十二道激流，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是的喽，有谁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好似没有。所有人都在海里，都不能自主选择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不能说等娃这件事不好，更不能说不愿意等娃。至于要说这就是我现在的选择，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当自由被孙辈管带的任务没收之后，自主决定做什么干什么怎么干都成了奢望。你说我现在最想干什么？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自己静静地，寂寞地单独待着，想去外地溜达一趟抬脚就走，而不去考虑任何人的需要或感受。
　　 终于，幼儿园门口的电动门打开了。人群骚动，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议论的停下话头，看手机的关闭屏幕，看天望地的也收回目光。有孩子出来了，欢天喜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传来，笑意立刻在幼儿园门口的天空腾起，几只鸟儿撒着欢笑叫着飞过，似乎有些光辉折射下来跟着人群一起快乐。跟着队伍亦步亦趋，等看到自家娃娃的时候，正好与她的笑脸相对。我招手，她招手，当门禁卡“吱”的一声把门打开，小孙女扑着跳到怀里的那一刻，等待中的所有思绪刹那归零，只剩怀里的一份亲切，一团快乐，一只待飞的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声音了。
　　 所有等待都是漫长的，只要有足够耐心，当能得到等待的东西。等娃是辛苦的。现在的寒冷，春秋的蚊虫叮咬，夏天的炎热，以及站立三四十分钟甚或更久的时光，都是对耐心和体力的考验。等娃又是幸福的。当看到那双可爱眼神的时候，当从门里出来一跳入怀甜甜叫"爷爷”的时候，所有辛苦都随风而去，唯觉此时的幸福是其他任何等待中都得不到的。
　　
　　 2026年1月7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