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谷峰并不高，只有区区三百多米的海拔，地处抚州城区东郊，南临抚河，因地利而名。
　　 灵谷峰山峻景秀，且是一座文山。东晋诗人谢灵运曾在此建道观隐居，历代名人如王羲之、颜真卿、汤显祖等留有诗文。王安石曾在山上读书，并在其舅吴藩《灵谷诗集》的序文中写道：“吾州之东南有灵谷者，江南之名山也。”并在后来的一次游览时题写“灵谷名山”匾额。
　　 “灵谷之秀，甲于东南。”灵谷峰四周点缀着许多村落，如黄坊、尚庄、印山村等是灵谷峰一带较大的几个村落，其中金溪县浒湾镇的黄坊村就在它的东南。
　　 古人相信风水，认为黄坊的地理好。它西北倚山，地势高，东南低，如一个聚财凝气的簸箕。
　　 金溪有句民谚：“黄坊如府，尚庄胜县，印山赛过金銮殿。”“黄坊如府”——一个“府”字，透出的不仅是当年村落的恢宏规制与森严气象，更暗喻此地并非一族一姓的独居，而是诸姓并立、巷陌纵横的聚居之地。
　　 是谁的慧眼识得了这块风水宝地？说是在北宋嘉祐元年（1056年），南丰双井黄振基、黄庆基兄弟迁居此地，修建书舍并居住其中，这距今一千多年了。
　　 他们的老家距此一百多公里，为什么会看上这块地方，并毅然定居下来？原来他们少时曾随南丰曾巩游学于灵谷峰，与王安石、王安国兄弟切磋学问，且深爱灵谷南麓这片山水。
　　 黄家兄弟定居此地不久，王安国来访，与振基兄弟欢聚一堂，并欣然执笔题名“举林书舍”，意为这里“举拔人才必将如林”，黄坊也被称为“举林”或“举林黄坊”。
　　 举林这两位肇基祖，才学不凡，被赞誉为“云林双璧”。黄振基二十二岁中举，官至直秘阁知制诰。王安国赞其形像：“爰开锦里，特辟绛帷。垂绅凤阁，染翰龙池。”黄庆基二十五岁中进士，累官吏部员外郎、京西转运使、擢监察御史等。王安石与他相交密切，多次相互诗词唱和，其中王安石在一首送黄庆基回金溪的诗中写道：“还家一笑即芳辰，好与名山作主人。”
　　 黄坊黄氏，源出福建邵武和平峭公一脉。在和平古镇流传这样一个典故：黄峭八十岁时，将十八个儿子遣散，各带一本家谱出门，临走时授《嘱子诗》，鼓励他们“信马登程往异方，任寻胜地振纲常”“漫云富贵由天定，三七男儿当自强”。
　　 环境如此之好，肇基祖又这般有才气，黄坊村的起步就如此高阶，这难道不预示着它的不凡未来吗？
　　 好地方自然会吸引人来聚。从此许多姓氏的人家陆陆续续在此安居乐业。到南宋末年，黄坊已有十多个姓，有一句当地民谚是这样说的：“金车黄河水，不荫一头芋。”其中“河”代指何姓，“芋”则代指于姓或喻姓，这说明金、车、黄、何、于（或喻）诸姓共同居住于此，而“不荫一棵芋”暗含姓氏间平等互助的隐喻。因为“荫”在当地有“害”之意，如“被人荫了”，就是“被人害了”。据说，最多时，超过三十二个姓氏的人们和睦生活在黄坊。
　　 然而，这份和睦并非凭空而来。在那匪患如麻、兵荒马乱的年代，但凡有些实力的村子都会自建防御体系。如之前游访过的东源村，距此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那里曾经就村墙高筑，像一座古城堡。
　　 来到黄坊，我才知道，这里比东源村更甚。“举林十三关，关关入戗难。”这里曾经森严壁垒。这里的“关”就是村门，现存的还有“举林世第”“中华”“永镇”“高士第”等关门。有的关门还被村人赋予了特殊的使命。村人说：“村里女儿出嫁都得从‘行嫁关’过。”实际上，“行嫁关”便是“紫气东来”关。
　　 在这样的“府城”里，各个姓氏的族人相对集中地聚居在同一个组团，让黄坊形成了六大民居聚落群。
　　 走进现今的黄坊村，村内石板路纵横交错，曲径通幽，村巷之中还有一些券门，两侧高墙深院，马头墙错落有致。若是春雨后漫步在黄坊的村巷里，湿漉漉的石板泛着清光，老砖墙因雨水的滋润而愈加沉郁苍青，那些长年背阴的墙脚，苔藓愈发绿得浓稠。
　　 村内的古宅不少，如“黄岩别墅”“服膺别墅”“喻家别墅”“理学流芳”“文明焕采”等。其中“黄岩别墅”宅保存最为完好，它实际是东西两座连体的建筑，东侧的门额是“黄岩别墅”，西侧院门楼则刻“南平世家”，主屋门额刻“玉峰拱秀”。我去的那天，大门锁着，但据村民说，屋内木雕工艺极为精美。“黄岩别墅”前面有一口池塘，水光与老墙相映，古韵悠长。
　　 然而，像这般一直保存完好的宅院，在黄坊终究是少数。黄坊这里尚存的古宅，有的看似完好却闲置在那，墙上爬着藤蔓；有的十分陈旧了却还住着人。有些老宅修缮了，但估计是平时没人居住，院内杂草丛生。
　　 一座挂着“车某华民居”牌的宅院，看上去是村里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座古宅，虽然也修缮好了，但没人住，草木霸占了庭院。它大门敞开着，进去后发现其结构独具风格。从门楼进去是小前院，左右有隔间与房间；再进一门，又是座长条的庭院，一座砖墙照壁立于门内正中，两侧又是数间相连的厢房，最后才是正屋，正屋三开间，后面还有厨房等附属建筑。
　　 古宅的保护，确实是个紧迫的问题。幸运的是，“中国传统村落”的铁牌子醒目地挂在了祠堂的砖墙上，保护的力度随之加大，期待黄坊的老宅能因此获得真正的生机。
　　 但老宅的活力，并不在修缮好后继续让它空着，等待房里的木头再次朽坏，而是能在里面听见人声，看见炊烟，或者设为纪念室、展览厅，展示黄坊历史文化的底蕴。
　　 在历史的记忆中，黄坊有两件事也需要提及，一是九十年前，在红军第四次反“围剿”的金溪战役中，黄坊曾经是红二十二军军部所在地，这是它的红色记忆。二是村旁的福音庙记录着深仇大恨——在日寇占领金溪后，曾将黄坊的二十六个老弱村民刺死在庙前的池塘内。如今，池塘被填平了，沉默了，但历史的记忆不应随之沉埋。
　　 历史，需要展示，才能更好地走进人心而被铭记。古建筑的最好保护，是让房子用起来，有人用。
　　 老墙夹着老巷，微风从巷中吹过，仿佛古村的日子，慢悠悠、悄无声息地流过。在日子流逝中，老年人老了，孩童们在长大。
　　 老人都爱坐在自家的门口，既打发时间，手头也总闲不住，要找点力所能及的事做。如那位老太太，就在一针一线地缝补衣裳，眼睛都快凑到布料上了，动作缓慢却不笨拙。
　　 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跑着、闹着，欢快的笑声一下子就把巷里的寂静冲散了。有个男孩站在巷子口，大声吆喝着，招呼伙伴们快来一起玩。这些鲜活的、奔跑着的年轻生命，才是古村最蓬勃的希望。
　　 看着这些在巷子里奔跑的孩童，那清脆的童音撞击着老墙，恍惚间，时光重叠了起来。几百年前，这般年纪的黄家、车家、何家等少年，在同样的青石板上追逐嬉戏。或许，那时的嬉闹声后，便从书院里传来琅琅书声。那时的黄坊少年，沿着“诗礼传家”的门风，一代代走上了科举的金字塔。
　　 那些巷中跑过的少年，他们今日脚下的路，不知在多少年前，也曾被另一些稚嫩的足迹反复踏过。后来，那些足迹的主人，有的走到了乡试的考场，有的登上了盖着玉玺的金榜。
　　 走在黄坊村中，可见“登科”“世科第”“恩拔同科”等门额。黄坊村人，世代耕读，科甲连绵，簪缨世继。自宋至清，十一人高中进士，十六人中举，县丞以上官职者有三十八人。
　　 如，南宋时，村人黄孟麒被称为“神童”。他七岁能文，十二岁中童子科，廷试时援笔立就，被特赐进士出身，十七岁侍宴赋诗，连理宗也赞他“才子”。明朝晚期，村人车梦瑶，明天启二年进士，历任平江知县、礼部郎中、陕西参政、湖广按察使等，他勤政爱民，人称“车青天”。
　　 黄坊人遵循先人“家无读书子，官从哪里来”遗训，理学名儒辈出。如，与汤显祖同科的举人车端吾，一生清贫自守，常说“身穷非穷，道穷为穷”，卒后汤显祖亲撰墓志铭，誉其为“真儒者”。南宋黄节讲学白水寺，创立重菴讲堂，开金溪理学先声，门下陆筠、李浩皆成一代名臣。历史上，黄坊还先后设有车经元书院、瑞芳书院、扛梁书院等。
　　 这些黄坊先人，出则为良吏，退则为名师，影响深远。明朝大学士吴道南题赠黄氏“衣冠名胄，文献故家”，正是对这里“理学流芳，文明焕采”之深厚文脉的赞誉。
　　 文化底蕴如此深厚的村子，祠堂类建筑定然少不了。黄坊村现存‌竹坡公祠、‌服祈公祠、‌芸谷公祠、英肃公祠、车大宗祠等祠堂，其中，车大宗祠在金溪颇有名气。
　　 车大宗祠门槛很高，用力抬高脚才可进去。祠堂内三进两天井，天井很敞亮，每座天井内摆着四棵铁树。祠堂内有村史介绍、举林人物介绍等，侧墙上有一些壁画，其中享堂墙壁上书有“忠、廉、节、孝”四个大字。
　　 注意到，祠堂里也有“应钦中学”介绍。原来，抗战时期，由东源村人曾仲鲁担任校长的金溪“应钦中学”，校本部就设在车大宗祠。据说，应钦中学融入新的教育理念，重金延揽名师，培育了不少人才。
　　 我走出车大宗祠，站在祠堂前的池塘边，明媚的阳光照在水面有些耀眼，倚栏望着对岸的古建砖墙黛瓦，一排高过屋顶几米的树木郁郁葱葱，翠绿衬托古色，画面是那么地美。
　　 这就是黄坊。一座格局如“府”的村庄，以十三道关门和六处聚落，在时光里围拢出它独有的气派。
　　 往回走时，穿行在另一条左转右拐的村道中，虽然还是深巷高墙，但明显感觉脚下的老石板和伸手可及的砖墙有了温度，尤其是踏在脚下被无数代人磨光的石板上，仿若与那些黄坊先贤的足迹悄然重叠。
　　 “登科”“世科第”“理学流芳”这些匾额，何止是门楣上的装饰，分明是黄坊人的荣耀与骄傲。
　　 车大宗祠里的铁树依然青郁，孩童们欢叫着迎面跑来，但那口被填平的池塘沉默着，历史不应该只是一种标本，更应该是刻在骨子里的记性——记得“举林”二字的分量，也记得塘底二十六条生命的重量。这样，匾额上的才是金字，欢笑奔跑的孩童才不会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