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狼山酒魂(微小说)
阳城东步行10里,向东北延伸,有一条路进入了一条山沟。路是用石板砌成的,这山里有好多这样一层一层的页岩,十分适合于垒路,也适合于盖房。整座山谷里都是这种方方正正,一层一层的石头。页岩盖成的房子,房顶也用石板盖起来,透着光,但是仗着石匠的巧手,无论下多大的雨,屋里都是干干的,一点不漏水。常言道:土房可以耐一百年。这些用石头盖的房只会更加的结实,石头的缝隙再抹一点山上的粘土,冬暖夏凉,装上窗户和门框,就是我们乡里人的安乐窝了。
快到沟底的地方有一座山,山形如狼。在狼眼的部分有一个山洞,山洞里留下甘甜的泉水来,好像这只孤独的狼,为自己的孤独留下了眼泪。老栓一家就住在这个狼眼睛的下面。冬天那泉水会冻成一条白白的带子,有位城里的诗人形容说:“如白练自天上垂下。”老栓不知道啥叫白练,只知道泉水冻成带子,最快乐的猫冬、喝老酒的日子就不期而至了。
现在秋高气爽,正是酿酒的时候。老栓的老伴银花,早早就准备了本地的包谷豆,它的壳是红红的,产量很低,酿出来的酒,味道却非常的正宗。银花把红壳的包谷豆晒在院子里。山沟里的太阳来的迟,走的早,像一位尊贵的客人,慢慢悠悠地,10点左右,才从两山之间的一道缝,撒下暖暖的阳光。这一瞬间,整个院子都亮了,红壳的包谷豆发出耀眼的光,像红宝石一样变得透明。银花用一个铁耙子慢慢的推过来推过去,让每颗包谷豆都享受到阳光的沐浴。包谷豆在竹席上睡着觉,身上的水分随着阳光逸去。包谷豆变得干干的、瘦瘦的可以上石碾了。石碾子碾出来的包谷豆,有一种自然的清香。老栓的父亲告诉过老栓:包谷豆的壳不破不出香,但是碾的太碎会糊到锅底。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需要时光磨练出火候,碾好的包谷豆只能保留六七成的完整度。
从狼眼流出来的泉水干干净净,清清冽冽。把包谷豆泡进泉水1天1夜,泡到包谷豆发胀,用手轻轻地掐里面没有硬硬的芯,就泡好了。把包谷豆捞出来,放在一个几个大大的竹箩里。竹箩下面有小小的孔,包谷豆里的水从小孔流到到院子里。
蒸粮的时候到了。这件事比较复杂,银花一个人干不过来,就在院子里喊:“老栓!老栓!”老栓拿着一个土红色的泥鳅壶,喝着茶,从屋里晃晃悠悠地出来,放下泥鳅壶,帮银花支起大铁锅,上面架上木甑,在木甑的底部铺上竹篾,倒上包谷豆,用大火猛蒸,蒸到开花的状态。老栓负责烧火,架木甑,倒包谷豆这些重活。银花看着包谷豆开花,撒了一次温水,然后焖起来。让老栓走了。
蒸好的包谷豆被银花铲到竹席上,摊开,晾凉,撒上酒曲,把拌好曲的包谷豆装进陶缸压实,中间挖一个圆圆的坑。最后,给缸口盖一层麻布,再盖上棉被,开始发酵。这是一个很吃功夫的活,老栓就在缸旁边铺了一张单人床,守着缸看小坑里的酒液,如果酒液浑浊,就翻一下子。老栓睡在缸旁边,缸在大门的旁边,他闻着酒香迷迷瞪瞪的,听到远处有凄厉的狼叫声。老山的身下铺着一张狼皮皮褥子,这褥子的来历让人想笑。他有一次做酒做的好,把一块五花肉泡在酒里,敬到房子外面,石阶下边,酒神杜康的神龛前面。第二天清早他打开院门,发现一只大大的公狼,倒在那地方。原来它饿了,吃了浸透了包谷酒的肉,吃醉了。老栓剥了那只狼的皮,做了一条狼皮褥子。那狼皮褥子非常的暖和,最冷的时候也是暖暖的,用了狼皮褥子,老栓的老寒腿好了。但是狼这东西鬼得很,后来他再往神龛里放肉啥的,再没有狼去吃。
山里的风非常的大,狼的叫声传的非常的远,一声接一声的,非常的急。老栓悄悄地走进里屋,对老伴说:“狼今天晚上叫的这么厉害,难道出事了吗?”老伴说:“你赶紧看一下,门和窗子都关好了没有?”老栓不敢出去,只在屋里检查了一遍,发现都好好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听到门外传来哭声,就出门看。刚好遇到长嫂就问:“出了啥事情?”长嫂一说眼泪就下来了,说:“我那可怜的侄媳妇儿啊!”原来这村里的青年人大多出去打工,春上出去,秋里回来,只有冬天,会猫在家里过冬。这家的小伙子刚刚新婚,也出去了,只留下新娘杏花和他的老父亲。昨天晚上杏花对着窗子做针线活,累了吹灯睡觉,忘了关窗户,结果一只公狼从窗子窜了进去。老公公第二天打开门,闻到隔壁屋里有血腥味,就请人撞开门,发现杏花已经被狼咬死了。她的口里,有半只狼耳朵,在她临死前一定有过殊死搏斗,但是失败了。他的女婿叫核桃,从外地听到消息以后,赶回来送走了媳妇就一直的哭,天天喝酒。没酒了就来找老栓要,因为老栓的酒好全村有名。他可怜这孩子,又给他倒了一塑料桶后,说:“孩子你这样喝酒不好,你还有一个老父亲呢!”核桃没有听到,拿着酒摇摇晃晃地走了。
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了,这次酒做的非常的好,包谷豆中间挖的圆坑里积满清亮的酒液,那酒液香香的,又酸又甜。老栓用勺子舀了一勺,尝了一下,高兴地跳起来,说:“老伴,这次的酒顶好了!”
最关键的时候到了,老栓和老伴银花用大铁锅装好发酵好的酒醅,锅上加馏酒器,馏酒器上方,放一口铁锅,铁锅里装满凉水。然后,大火烧开转小火,酒液从酒口缓缓地流出来。老栓用塑料桶接着,插头去尾后剩下的中段酒,大概有60度,是正宗的原浆。把这些酒放进瓷坛,糯米纸封住坛口,再用泥封,最后放进地窖,越久越好。老栓已经存了好多坛子的酒。
冬天又来了,狼山的狼眼泪又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白练。老栓的家里成为热闹的天堂,疙瘩火上用黑糖煮着包谷酒,火边烤着腊肉、洋芋。满村的小伙子,都跑到老栓家里来喝酒,吃腊肉,也给老栓带了城里的礼物。核桃也来了。大家一面喝酒一面吹牛,只有核桃在旁边安静地流眼泪。老栓看不下去了,倒了满满的一碗黑糖包谷酒给核桃,说:“咱山里人,怕过啥?这山没有了咱,就没有了魂。那只狼有啥可怕的?喝了这碗酒,叔带你去找它理论,它凭什么吃了你媳妇!?”胡桃看着酒,看了很久,猛地喝下去,把碗摔在地上,喊着说:“今晚,我们就到山上,找它们去!”
立冬的晚上,整个狼山都乱了,一群打着火把,喝好了包谷酒的汉子,把一群狼撵的满山跑。有一只狼吓得慌不择路,掉下了山崖,摔死了。汉子们找到它的尸体,发现它少了一只耳朵,原来它就是咬死杏花的狼凶手。
逮住那只坏狼后,核桃恢复了勇气,他来向老栓告别说:“叔,我要去厂里打工了。我父亲病了,看好需要好多钱。平时的时候,请您多照看一下。”老栓拍拍他的肩头说:“多带点酒,有啥不开心的,有咱的包谷酒顶着!喝完了,言传一声,叔给你往城里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