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那个雪夜(散文)
夜晚,村庄一片岑寂。偶尔狗吠从村庄的窄巷子里响起,还有野鸟从空中飞过,呼啦啦的声响划破夜空。雪花簌簌飘落,屋外,很快落下一层白,整个村庄披上了银装,犹如素娥一般的女子在冰天雪地里分外妖娆。
冬天里,父亲经常出差的,家里剩下我和母亲哥哥,还有弟弟。天刚黑下来,母亲早早做好晚饭,饭后一家人守在火炉旁,听母亲讲故事,说话聊天。尽管外面天寒地冻,风雪肆虐,北风好似愤怒的野兽发出呜呜的声响,然而,屋子里温暖如春。炉火正旺,木柴在炉膛里噼噼啪啪爆着火花。
那时,我家养着两头猪,每天夜晚,天黑之前,母亲总是从外面仓房上拿回来一些冬菜,什么大白菜大头菜土豆,当然质量很差劲,不是菜叶子就是没有卷芯的,土豆也是小小的,还有一些秋天储备下的草籽什么的。母亲将冬菜叶子和土豆洗吧洗吧,再用菜刀剁一剁,放在大锅里,边烀猪食边坐在炕头上,手里忙着针线活,不是缝衣服就是织毛线活。
哥哥边写作业边看管着炉火,弟弟和我边吃着瓜子榛子,边围着母亲听故事。母亲识字,读过不少书,读童话,也读《论语》《菜根谭》或《红楼梦》《聊斋》。
那个雪夜,母亲拿起《红楼梦》翻开,就随意读了起来。外面的雪花飘飘洒洒,北风卷着雪花,击打着檐下的干辣椒和挂着的玉米。只听母亲读到:“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
弟弟听了,欢呼着:好听好听,我就愿意听下雪的故事。
哥哥示意弟弟小声点,不要打扰母亲。母亲停顿了几秒,微笑着看了弟弟一眼,继续读到:“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爬着窗户眼儿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
就听到外面有声响,刷啦刷啦的声响从玻璃窗户传到屋里,弟弟拉开窗帘外看,寻觅着玻璃窗没有上冻的边角,极力往外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看到雪花刷刷往下落。这段我早已听过的,我知道弟弟恨不能看到一位穿着大红袄,白绫裙子的小姑娘呢,就说:是不是真的来了个小姑娘,在雪下抽柴禾呀?
弟弟听了,就说:要有,就叫她进屋暖和暖和吧。
哥哥就说:想得美嘞,这么大冷的天,会有小姑娘在外面?要真有,那也不知什么变成的妖精。
这样一说,弟弟就恐惧起来,因为,弟弟最怕这妖精那妖精的了。听哥哥一说,躲在母亲身后,不敢再造次了,乖乖的样子,竟然大气不敢出了。哥哥推开作业本就要往外跑,母亲制止他。先看看清楚,不要随便出去,万一遇见野兽或什么人,就麻烦了。
我和母亲赶紧来到窗下,但见,玻璃窗一层的霜花,根本看不到什么。于是哈出几口热气,将窗上的冰花化开,趴在玻璃上往外张望,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还是哥哥眼尖,他看到了一个身影,就在我家仓房上面,一身的雪白,一动一动的,好似在做着什么。
突然,哥哥大声问:谁?在干什么?
母亲拿起一只手电筒,拎起烧火棍,就急急地往外走,哥哥紧跟着走出屋子。匆忙之间,母亲和哥哥没有戴帽子,也没有围围巾。
走到院子里,母亲和哥哥发现有个人站在仓房顶上,一身的雪白,虽然离得有些远,看不清男女,也看不清面目,但是,那个人戴着一顶大棉帽子,帽檐忽闪忽闪的,好似大大的蝴蝶的翅膀扇动着。哥哥见状,立刻就要大喊。不用说,他想喊:有小偷啦,都来捉小偷呀——
可想而知,那样一喊,全村的人,都会被惊动的,说不定一个个会出来,四面围堵,那小偷哪里逃?必定被捉住的。可是,母亲却制止了哥哥,没让他发声,也没有让他有任何举动,示意哥哥安静呆在雪地里,一动也不许动。
而,母亲只是用手电照着那些被积雪压着的菜叶子上,任由那人一把一把将冻得硬邦邦的菜叶子塞进她手中的袋子。母亲没有去照她的脸,担心那人因为手电的光一晃,被惊吓,眼前一黑,掉下仓房,那样岂不是摔坏了?
风雪依旧,雪花击打着母亲的脸,哥哥用一双疑惑的双眼看看母亲,又看看房顶那人。哥哥想起最近家里包的饺子粘豆包,还有买回来的猪肉,都在仓房顶上呢。这还不被那人一扫而空呀?于是,踮起脚来看,越看越奇怪,很是焦急。母亲咋这么胆小,眼睁睁地看着小偷在偷盗,竟然不敢出声,也不去抓。
那人好似拿足了,差不多了,就沿着梯子往下退。母亲依旧拿手电给那人照亮,还将烧火棍扔得远远的。
那人稳稳当当下来了,身体轻轻颤抖,雪花飞扬,虽看不清模样,但那双眼睛还是惊讶到了母亲,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分明是惊恐到了极点,也困窘到了极点。然而,最让母亲动容的,那是一位母亲的眼神。她将一袋子冬菜叶子放在母亲脚下,头低得很低,一副认罪的样子。哥哥要上前理论,母亲将哥哥拉到了一边,示意他安静。
忽然间,雪花好似棉絮一样,密集起来,风也越加猛烈了,好似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扑在人的身上,令人冷得直打哆嗦。母亲早已看清那是位女子,因为蓬乱的长发飘出帽檐,她的身体瘦小,大约比母亲矮一头。
她刚一下来,哥哥就踩着梯子上去查看,感觉没少什么,豆包饺子和猪肉都在,母亲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就叫哥哥拿下两包饺子和豆包还有两袋子冻猪肉。因为,为了吃着方便,母亲将饺子豆包和肉都是一小份一小份单独冻着,每次吃时,就蹬上梯子取一份。
哥哥很是疑惑,但是,母亲要他每样取下来两份,哥哥也就顺从了。那人站在雪地上,没有走,好似在接受母亲的盘查和追问,也没有辩解什么,哥哥以为她会说:这些冻菜叶子,以为你们不要了。
可是她没有,瑟瑟地一直发抖,半个字也没说。母亲也没有问她,也没有数落她什么,更是没有去翻动袋子里的菜叶子。而是,将哥哥取下来的饺子豆包和猪肉放进了那人的袋子里,然后,帮她放到肩上,低声说:你走吧。那人愣了一下,就要跪下去,母亲扶住她,依旧没说什么,放她走出门去。
母亲为她照着路,一直照着,送出了巷子口,没有说一句话。那人出了巷子口,就转到了村后,然后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回来路上,哥哥看着母亲,不解地说道:我还一直担心咱家仓房上的豆包饺子和猪肉会被她偷走,她不偷就万幸了,妈妈,你倒好,还送给她。
母亲叹了口气:唉,看来这位母亲家里确实遇上难事了。这么冷的天气,寒冬腊月,若不是不得已,她怎么会在这么冷的夜晚,天又下雪,出来拿这些猪都不喜欢吃的冻菜叶子呢?
这事儿,很快就被家里人淡忘,一晃几年过去了。那一年的秋天,住在城里的秀姨来我家,她一直在做药材生意,听说这几年我们这里种药材的人家越来越多,于是,请我母亲帮她联系收购药材。母亲很热心,带着秀姨去药农那里联系药材的事儿。
附近的药农订了几份,又去了比较远的后山坡上,有人就指着田野里新盖起来的几间大瓦房,又指指从前的几间简易的草棚屋子说:看见没?他家,老吴家,他外地来的包地种药材,种了好几年了。
当母亲走进那户人家时,老吴夫妻,见生意上门,热情招呼着母亲与秀姨。然而,今年的药材生意很好,好多人都来看过,价钱抬得很高呢。母亲吴哥吴嫂子地叫着,当听到母亲说了我们村子名字时,老吴就说那里的人好,可好了。
谁知,老吴一说,媳妇就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这一低头,母亲忽然想起来那个雪夜。原来,她就是雪夜里那位母亲。
那一年,她和老公带着三个孩子来我们这边包地,种植草药。可是,技术欠缺,年头也不好。一连几年药材长势不好,再加上价钱也不好,因此,连包地的成本也赚不回来,他们没钱在村庄里租房子,就在山坡上,药材地边盖了草棚子。丈夫老吴因此倍受打击,整日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一病不起。
寒冬腊月,家里只有很少的粮食,维持生活,没有蔬菜可吃,更是谈不上吃顿肉了。看着三个不大不小的孩子,跟着受罪,他们心里真不是滋味。孩子们好几天没有蔬菜吃了,他们的母亲就想去菜地里捡些冬菜吃,然而,冰天雪地,哪里能找到绿色蔬菜呢?
那个飘雪的傍晚,老吴媳妇,也就是吴婶路过我们村时,看到母亲在仓房上往下运菜叶子,听母亲与邻居聊着烀猪食,还说要过年了,很快就把猪买了,菜叶子弄多了,根本吃不完。
她几次提起那个雪夜,都被母亲用话有意岔开了。
那天生意谈得很好,价钱也合适,一路走来,很是不易呢,说起了那年冬天雪大,老吴险些没命了。现在身体好了,啥也能干了,干劲十足呢,一家人村庄里落了户口,也盖起了屋子。孩子们也大了,都在村庄上学了。
母亲走出很远,那位母亲在身后却喊着母亲:大妹子再来哈,谢谢你了。
秀姨有些莫名,路上就问母亲:感觉吴婶支支吾吾的,她想说什么呀?你总是拦着似的。
母亲听了,却只是微笑着,笑得很甜蜜。
因为,母亲看到雪夜里的那位母亲,生活得很好,一家子都很好。母亲很高兴,心里好似喝了一杯蜜水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