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闲话吃鱼(散文)
一
夏日傍晚,楼道里飘起饭香,妻子拎着一兜银光闪闪的船钉鱼回家了。晚饭自然是鲜鱼当家,一鱼两吃:炖着吃肉嫩汤鲜,炸着吃鲜嫩焦香。这鱼才十厘米长,大拇指粗细,虽不起眼却肉质细腻、鲜香盈口。几条小鱼下肚,我胃口大开,连带勾起吃鱼的旧日记忆,如同品咂碗底鱼汤的鲜美,细碎而味浓的吃鱼时光涌现眼前。
我的家乡守着两千多公里的海岸线,黄海和渤海里游动着成群的鱼,吃鱼成为三餐常态,也是海边人独有的口福。当初祖辈从山东漂洋过海“闯关东”,原本是要去东北丰饶的黑土地,却甘心落脚在海边的小渔村,我有理由相信,多半是鲜鱼海货挽住了他们前行的脚步。海湾里渔家划着扁舟撒网,一网收上来,活蹦乱跳的鲜鱼裹着咸腥味落进船舱,够自家吃,剩下的卖掉换钱,日子虽不富裕,总算不用挨饿。那时的人很容易满足,没有太多的奢望,一湾海水里的鱼虾,足以熨帖漂泊异乡的心灵。
早年都是近海小船捕鱼,捕捞不到什么大鱼,就养成了吃小鱼的习惯,似乎把这一习惯刻进几代人的基因里,我就特别喜欢吃小鱼。小时候没有手机,通讯不发达,资讯总是伴着清风穿街过巷:“‘合社’(供销合作社)来鱼了!”谁喊的这嗓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能在孩子们戏耍叫嚷声中,敏锐地捕捉到让人无比兴奋的喊声。声音尚未落地,母亲已经把副食品证、几角钱和一个铝盆递给我。我一溜烟跑到合社,站在长长的队伍里,耐心等待买到一盆新鲜的杂鱼。
合社门前的空地上,小杂鱼堆得像小山,两边各有一名营业员称秤,中间的汉子一锹锹往秤盘里撮鱼。七长八短的小鱼不是鲜活的,也不是速冻的,撒一些碎冰块,就算是保鲜了。营业员手脚麻利地收钱、往副食品证上盖戳,然后称重,一气呵成。一小盆杂鱼端回家,洗净,晚上炖着吃。不用太多佐料,搁点盐、酱油,添汤小火慢炖。玉米面饼子就着小杂鱼,吃得美美的。吃小鱼的满足感,混着鲜美的鱼汁牢牢印在脑子里,直到花甲之年,我还固执地觉得,小鱼比大鱼好吃。那一嗓门“合社来鱼了”的喊声,也像老电影里的经典台词,历久弥新,隔多少年想起来,都会清朗入心。
别瞧鱼小,现在的价可比大鱼贵多了。去年年底,妻子去内蒙古出差一周,馋鱼馋得不行,回家前特意叫我去买鱼。我去农贸市场转转,两尺长的鲅鱼才十六一斤,一捺长的小黄花要二十六,比手指长点的大头宝鱼,更是卖到三十一斤。我把寸把长的大头宝洗干净摆盘,一个个弯得像个圆滚滚的逗号,看得人喉结轻动。想起小时候写作文总被老师批“一逗到底”,合着是自己潜意识里馋这一口“小逗号”了。
宽汁炖好的鱼端上桌,一个个“小逗号”瞪着白眼珠子,冒着热气,妻子边吃边说:“这才是人间第一鲜!”
二
早年也不能说没有大鱼,吃大鱼总是要等到春节。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可以凭证购买大鱼,当刀鱼、鲅鱼、老板鱼、大黄花鱼拎回家时,年味也跟着进了门,节日气氛日渐丰盈。
刀鱼像一把闪着寒光的银色大刀,劈开小年过后的某个清冽晨曦,亮堂堂地登上年夜饭的菜单。刀鱼炖着吃鲜,可那时大家更喜欢油炸着吃,一来能多补点油水,二来易于储藏,可以多放置几日,让鲜香的日子长那么一丁点。炸鱼、炸丸子、炸麻花,那时候称之为“走油”,临近春节的时日里,家家都飘着热油混着面香、鱼香的味道,户户都是满屋飘香。
鲅鱼也是油炸着吃,我们叫熏鲅鱼。青光铮亮的鲅鱼摊在案板上,斜刀切成厚片,用酱油、白糖腌上半个钟头,下油锅里煎到表面酱红色就出锅。熏鲅鱼突出了鱼鲜和油香,还带着孩子们喜欢的甜口。孩子们在外面堆雪人、打雪仗,有点饿了,跑回家里,趁大人不注意偷吃一块,嘴一抹又跑出去玩,满嘴都是香味。
老板鱼学名鳐鱼,有人说它是魔鬼鱼,长得的确面目狰狞。炖着吃搁上块豆腐或者一把粉条,鲜得连汤都能喝光。要是油炸着吃,得先将新鲜老板鱼晾晒几日,晾到八成干时切块油炸,炸出来鱼骨都是软的,肉一丝丝的有嚼头,有点像吃肉。
老板鱼有个特点,稍微不新鲜就飘着股氨气味。退休前在单位食堂打饭,我一眼看见老板鱼炖豆腐,高兴得伸手就要盛,前面排着的郝主任却绕开了。我问他这么美味怎么不吃,他说受不了那股怪味。郝主任是吉林人,来这边工作半辈子,别的海鱼都吃得惯,唯独不接受老板鱼的氨气味。可不是嘛,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自有来自一方的口味,我津津乐道的鱼鲜,对内地人的味蕾来说,可能就是“腥”,鲜“腥”的背后酝酿着各自不同的故乡情怀。
到了年三十的年夜饭,最吸引眼球的永远是糖醋大黄花鱼。炸鱼的时候得扯住头尾,让鱼身弯曲起来,这叫“鱼跃龙门”,大过年的讨个吉利。黄花鱼肉质细腻,佐以糖醋,甜酸可口,大人孩子都爱吃。甜甜的味道让人愉悦,中和了日子里的那点苦,也让逝去的岁月回味起来,总有甜丝丝的滋味。
三
夏天是渔获最多的季节,偏偏那时没有冰箱,捞上来的鱼吃不完就得腌渍、晾晒,招来许多苍蝇。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不得不把驱赶苍蝇作为己任。
大多人家都腌小偏口鱼,巴掌大的,又比较薄,容易晒干。晒咸鱼不是放在烈日下暴晒,得将咸鱼放在阴凉处,靠热风把水汽蒸干。我搬个小板凳坐在树荫下,面前摆着两盖帘的咸鱼,一手拿小人书,一手攥着拂子或是苍蝇拍。看两页书,挥两下拂子,把凑过来的苍蝇轰走,隔一段时间还要给咸鱼“翻个身”。夏风卷着热浪从马路上袭来,吹过摊开的咸鱼,掀动小人书的页脚,空气中有一丝丝淡淡的腥气,似乎是光阴沉淀下来的味道。
晒好的咸鱼收在仓房里,留着给冬季里寡淡的味蕾增添一抹鲜。大雪飘飘的日子里,最惬意的事,莫过于烤咸鱼吃。火炉盖子上摆上一条条咸鱼,和切成薄片的玉米面饼子。没一会儿,淡淡的青烟泛起,鼻息间充满咸鲜香的味道。咸鱼和饼子烤好时,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抓,一手捏着咸鱼,一手拿着饼子,左边一口,右边一口,馋相毕现。
腌鲐鲅鱼多一道程序:发酵。这鱼肉质较粗,炖着吃味道一般,还有人吃了会过敏,发酵之后就没事了。洗干净的鲐鲅鱼放进陶瓷坛,撒上大粒海盐密封,大热天放半个多月,揭开盖子臭气熏天,将臭鱼取出晾晒风干。冬天的时候切成块,和萝卜瓜子(萝卜干)一起蒸,蒸好的鱼肉暗红色,肉质松软,味道醇厚,仿佛一个“怂人”脱胎换骨了,品位上了一个档次。
现在很少有人晒咸鱼了,想吃要么去饭店,要么买鱼的时候叫摊主帮忙腌好,可还是有念旧又勤快的人愿意自己动手。前几天中学同学老林请客,特意拎了两条自己晒的咸鱼去饭店,一条咸鲅鱼,一条咸鳝鱼,现在都讲究健康,盐放得少,我们叫做“一撸盐”,不再是齁齁咸,鲜得正合适。八位老同学就着咸鱼喝酒唠嗑,咀嚼着青春年少时鲜香咸俱全的年华,鲜美之气漫延开来,萦绕心头。
四
去年夏天路过一家鱼生店,门面不大,门口居然排了十多个人等座。女儿说这是网红店,旅游旺季一座难求,都是来吃生鱼的。
我们小时候可不敢吃生鱼,那时候鱼的保鲜度跟不上,达不到生吃的标准。吃生鱼的习惯是改革开放以后传进来的,最早吃进口的三文鱼,后来本地鱼也能生吃了,头一个登上餐桌的本地鱼是牙鲆。这鱼大多是人工养殖,全程鲜活,最好的鱼肉片成薄片生吃,鱼头鱼骨熬汤,鲜得人能连喝两碗。
第一次吃野生鱼片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和几个朋友租船出海钓鱼,要钓大半天,午饭得在船上解决。一上午钓了不少近海的黄鱼、黑鱼,中午我们拿出烧鸡、凉拌菜,朋友老鲁不慌不忙地掏出小菜板、辣根和海鲜酱油。他挑了条最大的黑鱼,沿鱼身两侧各切一刀,去皮切片,没一会儿就端出一盘透亮的鱼生。黑鱼肉片在阳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晶莹剔透,夹一片鱼肉在酱油辣根里一涮,入口辛辣冲鼻,鱼肉极富弹性,越嚼越鲜,鲜溜溜的味感直钻脑门。蓝天之下,碧海之上,哥几个一口热辣的酒,一口鲜美的鱼,满怀豪情,俨然有范仲淹笔下“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的畅快。
前几天和朋友老高闲聊,他说新鲜黄鱼做生鱼片,也是超级好吃。我没试过生食黄鱼,倒是品尝过生食黄健鱼的美味。不过牙鲆鱼、黄鱼、黑鱼、黄健鱼都是普通吃法,若论生食里的顶级鲜,当属河豚鱼。我们这里管河豚鱼叫艇巴肘,这鱼的血液、内脏、鱼鳃、鱼皮都有剧毒,所以就有了“冒死吃河豚”的说法。小时候买杂鱼时,营业员都是要把河豚鱼挑出来不卖,偶有“漏网”的,大人收拾鱼时也会扔到一边。这就成了我们的玩意,小伙伴说敲它肚子,它一生气就会鼓成球,我们拿小木棍敲半天,它都没反应。现在想想那时候够傻的,死鱼怎么会生气呢?能够气哼哼的,都是活的生命体,而且是充满活力的,年轻气盛才横冲直撞,就像年轻时候的我们,哪像现在一把年纪,早被生活磨得没啥脾气了。
河豚鱼肉中富含谷氨酸、甘氨酸等鲜味氨基酸,堪称最鲜的鱼。苏轼曾写道:“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先生写得太准了,河豚鱼是洄游鱼类,早春时节从大海逆流而上,进入长江中下游产卵,这说明早在宋代,大家就知道河豚鱼的美味了。不知道东坡先生吃河豚鱼是喜欢家常炖,还是熬鱼汤,也许就是生吃。舌尖上的鱼鲜,现在都是藏在一道道菜品里,搁在大宋朝,却藏在诗行里,读一首诗词,鲜味自来。
各种各样的鱼,五花八门的吃法,勾起一段段和鱼有关的、带着烟火气的过往。我这样一支秃笔哪里写得尽海鱼的繁盛:一煎一泡油的刀矶子鱼,长得像牛舌头的踏板鱼,滑溜溜长胡子的鲶鱼……还有黑不溜秋的先生鱼,名字叫得文雅,长得实在不好看,可夹一块清炖的鱼肉送进嘴里,嫩得一抿就化,怕是能鲜掉眉毛。
老话讲人不可貌相,这话同样可以放在鱼身上。鱼亦不可貌相,正如岁月不可轻量,每一口鲜,都是大海的馈赠,家的味道,更是一方水土滋养出的味蕾乡愁,无论身在何方,都难以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