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于无常中寻安处 (随笔) ——《寒窑赋》的当代精神滋养
有些文章,初读时,不解其中意,只觉朗朗上口;有些文字,再读时,已是书中人,落得一声叹息。
循着民间谚语“穷过吕蒙正”,我走近吕蒙正,但真正吸引我的不是他五经夺魁和如何从乞丐到宰相实现人生逆袭的故事,而是他根据自己的人生经历,写下的千古第一奇文《寒窑赋》。这篇不足700字的骈散结合的文赋之所以成为传世经典,大概是早在一千年多前,他一语道破人生真相: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首次提出运气论、天时论,强调命的重要性,将际遇归结为天时和命运,告诫后人命运注定是要沉沉浮浮的,既要顺势而为,也要甘于命运。
《寒窑赋》开篇如同惊雷:“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你看蜈蚣有上百条腿却跑不过一条蛇,公鸡翅膀再大,也飞不过小小的乌鸦,这说明什么?我们自以为傲的天赋资源,在命运面前,有时候根本算不了什么。作者可能猜测到人们的不信服,于是又补了一句:“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千里马没有骑手,照样跑不到终点,你再有本事,没有运气,也走不出困局。这两句话,几乎直接粉碎了我们对天道酬勤的单向认知,用最直白的比喻告诉我们:运气就是一串数字前面的那个1,你的努力、才华、资源全是后面的N个0,前面没有1,后面再多的0还是零。
针对普罗大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普遍认知,《寒窑赋》不胜枚举,用十几位历史人物对比对“我命由我不由天”进行了反驳,论证确凿,令人信服。譬如,万世师表的孔子学问惊天,周游列国,却屡遭奚落;姜尚通晓兵法,却在渭水边直钩钓鱼,直到80岁才受周文王器重;诸葛亮乃一介布衣,躬耕田垄住茅草屋,却能入蜀拜相;项羽出身贵族,武功盖世,却兵败自刎;刘邦出身农家,却能扫灭暴秦,诛杀不义,安定天下;韩信早年家贫,常从人寄食,遭遇胯下之辱,兵仙神帅,运气衰败,功成被贬,惨遭钟室之祸;更有冯唐人易老,李广难封侯;从上古到秦汉十几个例证告诉我们,尽管这些人星光熠熠,但都曾在命运的低谷中徘徊。这些历史人物命运的巨大反差,似乎证明:天赋和能力不是决胜的关键要素,运气才是决定命运的第一因素。
鉴于此,我们是不是应该对自我价值进行重新定位,主动降低欲望,拒绝过度竞争,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感受这个世界,享受慢节奏生活的乐趣。或者,干脆直接躺平,暂时逃离现实的束缚,寻求心灵的短暂宁静。
“先有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满腹文章,白发竟然不中,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这两段是不是让我们更加沮丧?不急,他这么说,并不是消极的宿命论,而是对人生规律的深刻洞察。不是让我们放弃努力,而是教会我们在顺境中保持谦卑,在逆境中坚守从容。
既然时运未到时,活得如此狼狈,那我们还卷什么?不如直接躺平。这正是长久以来人们对《寒窑赋》的最大误读。吕蒙正在看清命运无常后,反而给了我们指出了一条破局之道。他说:衣服再破,礼仪不能丢。心里再苦,格局不能低,人可以穷,但不能贱。内在的底气修养和气度,才是你穿越黑暗真正的盔甲。机会没到,你能做的就是沉住气,在困顿里蛰伏,在沉默里深耕。只要不欺心,不乱性,总有你守得云开日出扬眉吐气的那一天。真正的君子,即使贫穷,也有风骨。小人哪怕暴富,也难掩骨子里的猥琐。品格比财富更加珍贵,不要羡慕一夜暴富的小人,也不要因为清贫而自卑。一定要敬畏无常,守分待时。
最后,作者用自己来作例证:“吾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非我不弃也。”旧时,我住破窑洞,饥寒交迫,被人嫌弃,被人看不起,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自己。“今居朝堂,官至极品,位置三公,身虽鞠躬于一人之下,而列职于千万人之上,有挞百僚之杖,有斩鄙吝之剑,思衣而有罗锦千箱,思食而有珍馐百味,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捧觞,上人宠,下人拥。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我现在身居高位,被众人簇拥,不是因为我多厉害,而是我时运终于来了的结果。“嗟呼!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这篇文章最通透的一点就在最后一句,把成功与失败从我身上剥离开来。成功是时运,不用骄傲,失败也是虚妄,不必自轻。尽人事,听天命,放下对比,放下执念,专注自我,似乎是《寒窑赋》给我们的终极答案。多少年来,《寒窑赋》给我们传递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甚至有些宿命色彩的处世哲学。但,它并非教人消极待命或者就地躺平,而是强调一种“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的通达。
今天,重新读到《寒窑赋》时,我在被《寒窑赋》中“天道无常”的宏大叙事感动时,更是保持着一份应有的清醒:这篇文赋,归根结底是一个“人生赢家”写的。吕蒙正在写这篇文赋时,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处于权力的巅峰,他的视角本质上是一种“成功者”的感言,就像一个人中了彩票头奖后,他会告诉你:“只要坚持买彩票,总有一天会中的。”他在文中列举了姜子牙、刘邦等人的逆袭,但历史真相恰恰屏蔽了那些同样有才华、同样勤奋努力,最终却饿死冻死在寒窑里、老死在渭水边的无数“失意者”。如果,只看这凤毛麟角的逆袭案例,难免会让我们一叶障目,让我们认为“逆袭”是常态,而无视“沉没”才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乌鸦变凤凰、屌丝逆袭和丑小鸭变白天鹅大抵只是小概率事件,不是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寒窑赋》就像一副安慰剂,它最大的功效在于暗示你:只要你守分待时,好运终会降临。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时”并不会青睐每一个发奋的人,也不是所有的“天道”一律酬勤。将逆袭或者成功完全归结为“时运”,虽然,可以让人在困顿时获得心理慰藉,但更有可能掩盖了成功背后的真相。对吕蒙正,寒窑只是暂时的蛰伏,而对于绝大多数人,寒窑可能就是他们的终生。
解读《寒窑赋》,有人看到了“待时”的希冀,有人看到了“认命”的无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读后感,恰恰指向了人生的两条不同道路。如果,用古代士人学者的话说就是入世与出世。在作出任何决定之前,你扪心自问,你追求的到底是内心的绝对平静,还是世俗的所谓成功?很多现代人痛苦的根源在于“身在曹营心在汉”——明明想获得入世的成功(金钱、权力、名望),却用出世的态度去逃避竞争;或者明明渴望内心的安宁,却被欲望裹挟着在名利场厮杀。面对功利,你想不想“争取”?你是真的看破了红尘,还是因为暂时挫败而感到气馁?
《寒窑赋》对于吕蒙正而言,不是劝退书,而是一份“幸存者”的自白书。自始至终,他从未放弃“折腾”和“野心”,接受眼前的“运”不好,暂时的“安贫守份”,是为了时机一到,一飞冲天,典型的强者“蛰伏哲学”。而陶渊明的出世模式,是智者的“减法哲学”,既然时运无常,不如归去。不被外界的评价体系绑架,独享“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宁静闲适。如果,你选择了吕蒙正的路,就不要羡慕陶渊明的闲适自得;如果你选择了陶渊明的路,就不要嫉妒吕蒙正的富贵荣华。
比较是人类的生存本能与天性,陶渊明可以“采菊东篱下”,是因为那个时代有效的物理隔离,在大数据时代的今天,社会比较是全天候的轰炸。打开手机,互联网会精准地把那些比你年轻、比你富有、比你光鲜的人推到你面前,完全不受环境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进行“有差别的比较”:不是追求永久的“心如止水”,而是更多地争取“短暂的平静”,更多地摒弃“焦虑时间”;不是要彻底消除比较,而是尽量减少比较带来的伤害。
时代的风口和别人的成就是不可控的,但自己的心态和自己当下的物欲是可控的。既然,无法做到像古人那样隐退,就要学会“数字屏蔽”,主动屏蔽焦虑源,主动关闭朋友圈,以“内心是否平静”“关系是否真实”“所做的事是否有意义”当作自己的寻安之道。承认人的能力寿命和机遇的差异,这不是认输,而是与现实的和解。选择哪条路没有对错高下之分,但最忌讳的是不停地在两条路之间反复跳跃,既得不到世俗的奖赏,又得不到内心的安宁。你可能正在纠结:是像吕蒙正那样咬紧牙关向上攀爬,还是像陶渊明那样潇洒转身离开?其实,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非黑即白的单选题。现代社会真正的高手,都是入世出世“双系统”运行的行动者,把“入世”当做进攻的矛,把“出世”当做防守的盾,根据不同的战场,随时切换装备。
不要随意给自己贴上“折腾”或“躺平”的标签,而是要建立一套“动态响应机制”,当你确立干某件事情时,请全面开启“入世模式”,像狼一样死盯着目标,此时,不要谈什么“顺其自然”,而是要有“舍我其谁”的霸气。当你遭遇不堪或者满盘皆输时,请立刻切换到“出世模式”,用“时运不济”来止损止痛。当你取得成功时,请迅速调用“出世模式”,告诫自己这只是“运气好”,换作别人一样能够成功,以防居功自傲,敦促自己时刻保持高度清醒。当你回到家中,面对日常琐碎时,请立马卸下“入世”盔甲,不要把职场的功利逻辑带回家,在家人面前,没有输赢,只有陪伴与温暖。
社会经验告诉我们,现代社会里,单一维度的生存方式是极其危险的,任何人都应该成为一个“两栖物种”。在职场里拼命厮杀,寸土必争;在修炼场自在悠游,禅意佛系,采菊品茗。这就是现代版的“内圣外王”,外表有金刚手段,内心有菩萨心肠。只有入世没有出世,你会变成一台停不下来的“焦虑机器”,你或许实现财富自由,但大概率会“累死”在半路上,或者因为无法接受一次失败而颓废,你赢了世界,却输了自己。只有出世没有入世,你会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边缘人”,你用清高来掩饰无能,最终因缺乏抵御风险的物质基础,而被残酷的社会淘汰,你保全了“面子”,却输了生活。不妨左手握着《寒窑赋》里的“忍与争”,右手握着《归去来兮辞》里的“淡与真”,这才是应对无常命运的葵花宝典。
《寒窑赋》是吕蒙正在登上宰相高位后,回望寒窑岁月时写下的,他的视角自然带有“赢家通吃”的偏差,容易让我们误以为只要“安贫守份”,命运就一定会触底反弹。但是,现实是冷血的,真相是残酷的,能够走出寒窑的毕竟屈指可数,芸芸众生更多的可能是困守寒窑。作为封建士大夫,他的智慧受制于所处的时代和社会阶层,他的思想或许能抚慰人心,或许能够指点迷津,但绝不能作为行动指南。作为思想遗产,它最珍贵的时代价值,不是“时运”的宿命论,而是“身在寒窑,心如泰山。”的风骨。他始终劝诫我们:无论贫富、贵贱、荣辱、穷达,任何境遇下,不要迷失心智,不要丧失人格。盛极必衰,否极泰来。胜不骄,败不馁,以豁达心态接受人生起落,顺应天地循环的自然规律。人生际遇可遇不可强求,力所能及处,奋力追赶;力不从心时,适可而止。
愿我们都能在无常中,寻得内心的安宁。坦然接受时运的安排,淡然看待人生起伏,戒骄戒躁,守心守志,在寒冬守望春光。在风雨守得云开,在暗夜守候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