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恋】心事(微小说)
傍晚。
“人人都说天堂美,怎比我洪湖鱼米乡……”家富口里哼着歌儿,怀里搂着雪白的北京犬贝贝进了门。他朝厨房探了探头:
“老妈,晚饭还没好啊?”
“只炒莴笋了,”母亲一边切着莴笋一边答道,“忙得我衣服都没换!”
家富看了看老妈一身环卫服说:“你这身黄马褂儿,早就该脱来甩了!”
“甩了?甩了喝西北风!一天只晓得抱狗狗!”
“今天三妹回娘家了,我不抱哪个带?”
“它四个爪爪跑不来,还要你两个爪爪的抱!”
“看嘛,奶奶不高兴了!幺女,下来,你坐这儿。”家富把贝贝放在三妹座位上,开始摆菜舀饭。
贝贝瞧着桌子,高兴地直点头。
“一天只晓得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喝茶打麻将,买个车子不好生去跑。今天都二十号了,这个月跑了几趟嘛……?”一端碗,母亲又开始了唠叨。
“你勤快,扫把都扫烂一堆!”儿子早习以为常母亲的这般唠叨,他转头对贝贝小声说,“又挣了好多嘛,今天就不如我。”
“你今天赢,咋不说昨天输?我少是少,挣一个是一个!”
“现在是信息社会!我不去喝茶打牌交朋友,哪个坐我的车?又啷个晓得外头的信息?老妈——今天我就获得了一个重要信息!”
儿子眉飞色舞,老妈手口同时停止运动,直盯着儿子家富,露出惊奇而期待的眼神。
“拆迁!我们这里要拆迁啦!”
老妈撇了撇嘴,手口同时恢复运动:“这地皮风都扯了几回了!”
“这回不一样,区上都在做方案了,最多半年,落实兑现!”
“我巴不得他来拆!”老妈抬头望了望,心想,当初他爸修的时候,地势还算高。后来周围的房子修满了,热天下大雨跑不迎,院坝里淹起水,一会儿就进屋了。楼下租房户停电进水就来找,也够麻烦。但她开口却说,“拆迁了,虽说有新房子住,我们就没有房租收入了。”
“拆迁户就是拆迁富!挣大钱的机会来啦!”
“你做梦吧!天上会掉馅饼?”
“如今——”儿子抬头望天,端碗移动,仿佛在接纳掉落的馅饼。
贝贝的小脑袋也跟着碗移动。
母亲有些茫然。
儿子却煞有介事:“拆迁政策是按人头安置住房。现在,我们户口上是三个人,如果多一个人——就要多分五十平方米!”
老妈眼神里忽然有了光。她看了看贝贝,又望了望儿子,惊喜地问道:“你们有啦?”
儿子笑喷了。他摸了摸贝贝的头,说:“都四十多的人了,早就丁克了!”
老妈的眼光熄灭了。
“老妈——我是莫法了,但你有法呀!”他的头向楼下角落一偏,努了努嘴。
贝贝瞪着黑黑的双眼,圆圆的脑袋,也跟着往楼下角落一偏。
“五十平方米就是五六十万!我们一不偷,二不抢,没犯哪条法规,为啥不要!只要你跟他去民政局办个手续——假结婚,等房子拿到手,给他点钱,再办个离婚手续就完事!”
“你说得撇脱!你老汉儿死了那么多年我都一个人,你老妈的名声都不要了!”
“名声?名声值几个钱!再说,你单身,他自由,合理合法,不就办个手续嘛!”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啥子?从一而终,修贞节牌坊?”
她无奈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贝贝脸上,摇了摇头:“跟你说不清……说不清……”
不止这一点,她感到与儿子之间,好多问题都说不清。
“你瞧不上他没关系,别跟钱过不去。他拿钱走人,你立马就恢复单身自由!又不是背叛出轨,又不违法,我赞成,别人还有啥可说?——更何况,已经有人在这样干了!”
“别人我管不到!”
“老妈你不吃亏,他也有搞头,这是双赢!五六十万啦!我就是天天早出晚归去跑野租儿,要挣到猴年马月?天上掉这么大个馅饼都不去接,那才是傻瓜呢!你从早到晚扫扫扫,辛辛苦苦,老妈,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儿子想想吧!”
老妈低下头。她爱儿子,爱这个家,可她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突然!脑袋似乎有点痛,胃是真的痛起来了。她放下筷子说:“你收拾一下吧。”就进屋去了。
第二天傍晚。
家富刚进门,就碰见正出门的老妈。多年不见的一身浅灰色西装,使母亲仿佛年轻了许多。她手挎的布袋里,露出了仿真的大额冥币,还有红红的苹果和酒瓶。
“今年是哑年,清明都没去,你现在去?”
“你老汉儿一辈子俭省,摆个小摊摊修车,最贵的消费是一碗排骨面都要下二三两酒。挣的钱都修了这房……”老妈一开口总喋喋不休。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儿子催道。
他明白老妈的心事,可怜天下父母心!
夕辉中,在楼上的他终于看见擦皮鞋的小老头回来了。他放下贝贝,赶紧下楼。
屋子里除了自己提供的一张旧大床,一张小方桌,两个小凳子外,那只塞得满满的大帆布背包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小老头拿了一把挂面和一棵莲花白,正准备做饭。家富跟他说明来意,直接开出条件:免去他从本月到拆迁期间的房租,事成后给两万回老家,从此再无瓜葛。经过协商,最终以五万成交。
几天后的傍晚。
说好今天下午两个老人去办手续,家富一想这事心里就高兴。
“人人都说天堂美——”家富的歌声像留声机突然断了电。
他分明看见橙黄色的环卫服里裹着的是小老头!
小老头伸手指了指二楼。
家富直气得发晕!说好办个手续又不是实质性的,他就来真格的了!连衣服都接管了,还想上二楼!真是瞪鼻子上脸,癞疙宝想吃天鹅肉!
“我的拆迁还早着呢,你就皮鞋都不擦了?”
“你妈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小老头放下扫帚。
家富冲上二楼,母亲躺在床上。
“肚皮胀,心口痛……”
家富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止痛片,牛黄清胃丸,还有奥美拉䂳,阿莫西林等大大小小的药瓶,坚定地说:“老妈,走!这次去大医院!”
“医生诊断是胃癌晚期,最多活三个月!”
“三个月?”家富傻了眼!
他在心里喊道:“老妈,你要挺住!一定要挺住!最多半年!”
文中的细节处处见真章:母亲舍不得脱的环卫服、藏在布袋里的冥币、床头柜上一堆廉价药瓶,还有小老头那句 “当年你男人帮我修过自行车”,都让人物立了起来。家富从一心逐利到母亲病重后的幡然醒悟,这场迟到的成长,带着现实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