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暗酿(小说)
(一)
1937年11月,日军沿津浦铁路南侵,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
身处黄河尾闾的利津县县长庞万春得知消息后,仓皇率民团大队弃城而逃。12月20日,日军由滨县出动,第一次侵占了利津县城并建立了伪政权。伪军左凤安团帮着日本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到处张贴告示,宣称对举报共产党或抗日分子者重重有赏,私藏或隐瞒不报者,一经查实,统统杀头。
一时间,弄得整个县城六畜不安、人心惶惶。
这天,汉奸大队里来了一个人,进门便要见左团长,说是有重要情况向左团长举报。
正在值班的大队长张德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有啥事就先跟我说吧,左团长正忙着呢。”
“这事事关重大,我必须要亲自向左团长汇报才行。”来人并不买张德勋的账,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左团长忙着,我可以等,我有的是时间,反正现在的生意也冷清得很。”
“呵呵——”张德勋笑了笑,“你不是在城里卖灯具的李老板吗?”
“你认得我?”来人立即堆出了一副笑脸。
“利津县城就九条街,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我整天领着弟兄们在大街小巷转悠,哪有不认识的。”张德勋说着又盯了他两眼,“李老板是不是有啥重大发现了?”
“可不是咋的!为查证他到底是不是共产党,我可费了老鼻子劲了。不知你们告示上说的算不算数?”
张德勋闻言一愣,旋即嘿嘿一笑,狡黠地说道:“你是指奖励?”
“对对,就是奖励。若无三分利,谁肯五更起?谁不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舒服啊。可话又说回来,这年月,挣文钱哪有那么容易!”
“这样的钱,你怕是有命挣,没命花啊!你就不怕他的同党找你算账?到时,你恐怕死都不知道是咋死的!”
“有你们当靠山,我怕他个球!再说了,你们不是保证替举报人保密嘛。”李老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慌乱起来。他赶紧站起身,不安地向外边张望。
“好,你跟我走吧。我这就带你去见左团长。”张德勋站了起来。
恰在此时,左凤安拿着一张纸急火火地走了进来。“张队长,快集合人马,有人举报了一个共党分子,你立刻带人去实施抓捕。他妈了个巴子的,想不到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竟有这么危险的人物存在。”
“冯德如?”张德勋看了看纸上的名字,心头一惊,禁不住叫了起来。
“左团长,我正准备向您举报的也是这个人!”李老板闻言,弹簧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急赤白脸地喊叫着。
“怎么,你们都认识他?”左凤安狐疑地看着两个人。
“不就是在城东关大隅首开诊所的冯德如吗?咋能不认识呢?这个人中西医全精,既能望闻问切,又能做外科手术,还能看妇科病,最神的是还能做剖腹产手术。一些接生婆解决不了的难产问题,在他那里却是小菜一碟。全利津县城就他这么一家药铺,就他这么一个名医,谁没到他那里去看过病、抓过药啊?”张德勋瞬间恢复了平静,漫不经心地说道。
“哟呵,照你这么说,这还真是个人物!一个大男人会接生这一套,有点意思!哈哈哈哈……”左凤安坏笑了起来。
“左团长,他可是个共产党,我注意他好长时间了。”还没等张德勋说完,李老板生怕他们不去抓人,着急得叫了起来。
“是吗?”左凤安猛地站起身,一把薅起了李老板胸前的衣服,“那你为啥不早来举报?”
“我这不刚确准就来了嘛。”李老板一看左凤安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脸都变了颜色。
“晚了,老子已经知道了,还用你来举报?滚!妈了个巴子的,一看你贼眉鼠眼的这个熊样,就知道你不是个啥好鸟!”
“是谁这么缺德,竟然抢在了我的前面!”李老板嘴里嘟囔着,“挣这样的钱,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你说什么?”张德勋疾步走了过去,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左团长,我觉得这家伙非常可疑。不如先把他看起来,等我抓住了姓冯的后,再放他走也不迟。若抓不住姓冯的,十有八九是这家伙提前给他通风报信了。团座,您说呢?”
“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左凤安愤愤地看了李老板一眼,“妈了个巴子的,像你这样又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老子见得多了!”
“左团长,要是你们抓住人了,我还有没有奖赏啊?”
“有!肯定有!”左凤安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猛地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甩了李老板两个响亮的耳光,“我现在就赏你俩嘴巴!”
“小七,通知副队长赶紧集合队伍!”张德勋咋呼着来到了院子里,他一连喊了两遍,却没有一个人应声。“这帮狗东西,整天就知道睡大觉,也不看看是啥时候!”
当张德勋气呼呼地朝着队部走去时,却迎面正碰上了跑来的伪军陈小七。
“不好好值班,你小子又干啥去了?”张德勋一把攥住了陈小七的手,旋即又推了他一个趔趄,并悄声地说了几句话。
“队长,我肚子疼,八成是闹肚子。哎哟,这霎又憋不住了。”陈小七突然喊叫起来,“我还得上趟茅房。”
此时,副队长也跑了过来。
“懒驴上磨屎尿多!副队长,集合队伍,赶紧的!”张德勋说完,走进了屋里。他冲着李老板笑了笑:“你就在这里好好地给我待着,待会儿我回来后,自当重重有赏!”说完,他拔出腰间的盒子枪在李老板面前晃了晃,又冲着屋外喊道:“过来两个人,把这个家伙给我看好了。告诉你们,这家伙贼得很,小心他脚底下抹油给溜了。”
当张德勋带着汉奸队伍慢腾腾地来到冯德如的诊所时,冯德如早已不知去向了。
扑了空的张德勋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一进屋门,朝着迎上来的李老板踹了一脚:“你他娘的逗老子们玩呢?说,是不是你事先给他通风报信了?”
“冤枉啊,队长。我哪敢给共党通风报信,你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李老板闻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怎么,没抓着?跑了?”左凤安听到打骂声后跑了过来。
“跑了,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诊所里净剩下些不值钱的中药,连一瓶紧俏的西药也没有。”张德勋说着,将一把草药扔在了桌子上。
“我料他也跑不了多远。这样,你带人赶紧去追,我查了下,这个姓冯的老家是沾化县义和庄的,他肯定是往老家跑了。”左凤安命令道。
“好!我这就去!”
“张队长,他家就是义和庄的,住在哪里我也早打听好了。”李老板说着,就想站起身来。
“去你娘的吧,你想钱想疯了还是咋地!”张德勋不待他直起腰,又一脚将他踹倒,“你莫不是想跟着我去义和庄?天底下咋有你这种要钱不要命的狗杂种!”
“只要张队长愿意,我可以跟你去。”李老板又慢慢地爬了起来。
“滚!赶紧给我滚!再不滚,老子毙了你!”左凤安看着浑身是土、死皮赖脸的李老板怒吼道。
“我滚我滚,左团长您不要生气。”李老板连声告饶,连滚带爬地出了办公室。临出门,他斜眼偷偷地看了看左凤安和张德勋,小声嘟囔道:“就你们这个熊样、这点能耐,还想抓到共产党?做梦去吧!我今天算是倒透了霉,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出门没看老黄历,烧香赶上了佛掉腚,这都叫啥事啊!”
“团长,那我走了!”张德勋说道。
“慢!”左凤安叫住转身欲走的张德勋说,“德勋啊,对共党分子,绝不能心慈手软,咱们的地盘上也决不能有共党分子活动的身影。否则,一旦叫上峰知道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抓捕姓冯的时,倘若他敢反抗,你可以将他就地正法!”
“是,我明白!我办事,您放心就中!”张德勋说完,提着枪奔了出去。
冯德如真的是往老家跑了。
张德勋带着汉奸队伍扑进诊所时,他和徒弟二虎刚跑出来不远。躲在墙拐角处看着张德勋那大摇大摆的身影,冯德如气得牙根直痒痒,真恨不得把张德勋抓起来痛打一顿。他在心里暗骂道:“我咋有这么个同门师兄弟?仗着自己会说一口日本话,日本鬼子一进城,就上杆子去当了汉奸。有朝一日,我非得替师父清理门户不可。”
骑自行车载着二虎一路狂奔出县城后,冯德如来不及喘口气,更不敢停下来休息一会,专抄小路往老家的方向而去。
突然,他仿佛听到县城方向传来了枪声,紧接着便有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姨夫,好像是有人追来了,还是些骑马的。”坐在后边的二虎喊道。
冯德如来不及细想,赶紧跳下自行车,拽了一把二虎,躲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
不一会,一支马队跑了过来。骑在马上的张德勋大声叫喊道:“弟兄们,冯德如肯定是往老家跑了。咱们加把劲赶到他前面去,在他老家等着他!等抓到他后,我定会重重有赏!驾!”
“看来老家是不能回了。”藏在芦苇荡里的冯德如暗自叫苦起来,“今天好悬啊,就差一步。”
“姨夫,他们为啥抓你?咱好好的行医,又没招惹着他们。”
“以后再告诉你,别问了。”冯德如打断了二虎的话。
“今天,多亏了那个送纸条的人,要不是他,咱俩谁也跑不了。”二虎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啊,多亏了那个人。可那个人又是谁呢?我怎么好像不认识他呢?嗨,都怨我粗心,一着急,啥都忘了问了。”冯德如懊恼的同时,猛地想起了刚才被自己嚼烂了吞下肚去的那张纸条。
“姨夫,咱去哪里?要不,去我家吧。”二虎看着愁眉不展的冯德如说。
“去你家?不行,不行!你家那里也不安全,咱爷俩还是干脆去八大组算了。”冯德如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对惊魂未定的二虎说:“孩子,别害怕,有我呢!”
“姨夫,我倒没害怕。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慌乱。”二虎笑了起来。
“慌乱吗?这种情况下,不赶紧跑,那不是等死吗!你小子!”冯德如说着,在二虎的头上拍了一下,“还笑话我,出门时跑得比我还快!”
“姨夫,去了八大组,咱有处住吗?”
“有,我那里有熟人。”
义和庄内。冯德如老家的院外院内挤满了人,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闹不明白冯家究竟犯了什么事,咋会一下子招来了这么多二狗子。
此刻,左手攥着马鞭的张德勋正耀武扬威地在院内踱着四方步,大声地向围观的人群喊着话:“乡亲们,你们不用害怕。我们是来抓捕共党分子冯德如的,有谁知道他是否回来过或藏在哪里,就赶紧说出来,也省得连累大家,更省得我们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你就是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没有也还是没有!”冯德如的父亲腋下夹着几本书,分开人群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爹,您来得正是时候。您看——”冯德如的妻子见公公回来,忙松开护着婆婆的手,快步跑了过去。
“孩子啊,没事,别怕,有爹在呢!”冯德如的父亲走到了张德勋的跟前,盯着张德勋看了几眼,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还当是谁呢?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德如的师兄弟啊!老二,你来干啥?是想要我的命啊,还是想抓你师兄去你日本主子那里领赏啊?”
“啥?师兄弟?”闻听此言,副队长和陈小七等人都是一愣,随即,便向张德勋投去了异样的目光。
“老爷子,是我,是我。您老的眼可够厉害的,这么些年没见,竟一下子认出了我。”张德勋见状,也不去遮掩,而是非常坦然地说道。
“那有啥认不出的,天底下的汉奸狗腿子都一副嘴脸,到哪里都改不了摇尾乞怜的德性。”
“老爷子,您要是觉得骂我两句心里痛快,您就尽管骂吧。我是不会跟您老计较的,不过,您老得告诉我,我师兄到底回来了没有?”
“没有,我都小半年没见着他了。再说,就算你师兄真的回来了,你想我会告诉你吗?哈哈哈哈……”冯德如的父亲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德勋啊,念在你们师兄弟的份上,我成全你,我知道抓不着你师兄,你回去也不好向你的主子交差,干脆就把我这个糟老头子抓去顶账算了。”
“老爷子,看您说的,您可一点都不糟。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不说,单是这临危不惧、义薄云天的豪气,就足以说明您不是个糟老头。您就是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抓您,更不敢动您老人家一指头啊。公务在身,恕老侄子冒犯您虎威了。老爷子,今天我来得有些仓促,没带礼物过来孝敬您老人家,这点钱就权当我做晚辈的一点孝心吧。”张德勋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银圆递了过去。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一会儿白脸,一会儿红脸的,都把我给整懵了。”冯老爷子抬手将张德勋的胳膊挡开,“德勋啊,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像这种不干不净的钱,老朽我还真不敢花,我怕先人们骂我见利忘义、辱没祖宗,你还是留着去孝敬你的日本主子吧。”
“老家伙,不识抬举,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副队长骂骂咧咧地拉动了枪栓。张德勋曾救过他的命,见有人辱骂张德勋,他自然怒从心头起。
“干啥?没听老爷子说冯德如没回来吗?”张德勋转身攥住了副队长举起的长枪。
“队长,他——”副队长仍是满腔怒火。
“兄弟,没事。放心吧,他骂不死人!”张德勋对着副队长狡黠地眨了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