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温暖的往事(散文)
一
说起往事,如果还说得清细节,回顾起曾经的镜头,我就觉得很温暖,人生需要当下的温暖,更需要记忆的温度来温热我们的感情。不过,很多往事,都是一个在心里蜇伏很久的略显沉重的话题。没有想到,活了这些年还真有很多放不下的心思,让自己时常回望着。回想起来,常常让自己彻夜难眠,一个人也应该不断地去寻找、去回忆那些渐渐远去了的东西,不然,哪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真实体验。
在开向东北的列车上,几个要好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憧憬着到了东北之后的事情,那时哪里还有什么长期坚守的想法,只当是一次结伴旅行。但事实上下乡不是内心的情愿,而是不得不为的选择,所以,明知憧憬的东西没有用,但那是心理上的一种需要,否则哪里还有前行的动力。她,没有来,那个被传得风风雨雨的那个她没有来,我与她有什么关系吗?没有!只是上学有一段同路,因为同路总会在路上说上几句话,被同学看到了,就成了新闻。她没有来却成了我多年关注的一个人物,毕竟她曾经与我共同面对过那些“风言风语”。后来听说她参军了,再后来嫁给了一个军体运动员,再后来也巧了,在我熟悉的干休所当了军医,再再后来听说她在疫情中主动作志愿者,投入了抗疫的主战场。再后来的消息可能还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知道,因为大多同学都已经联系不上了,但我也不知为什么,仍然想得到她的信息,就像我希望得到那些一同下乡的同学的消息一样,几十年的默默守望,也许只为了那段同陷非议的经历。
遇到就是缘分,缘分不一定要结果,她带给我美感,值得我去想。
知青返城了,天津的大张成了我心中放不下的那个坚守。到农场的第一天,是他接过我肩上的行囊,随手从门边的水缸里舀了一茶缸水递到我面前。那个清冽甘甜井水,那个冰凉到脑门的感觉,让我将他当成了一生的兄长,因为他是我走进全新环境第一个真诚待我的人,让我感觉到了心中的那份踏实。我们常常结伴而行,开车犹如驭马,一人一车走南闯北的,风雨同行,一起面对艰难环境,一起品味苦乐年华。后来虽然走向各异,但这份感情却留在了心里,他回到了天津,天津也成了我去的最多的城市,只要路过总会在他那小住些日子,我的那册《守望黑土地》出版了,他成了我的第一个读者。唉!只为初见时的那一杯井拔凉水,恐怕要为此守候一辈子了。
北京的文大姐是在兵团二师做统计报表时认识的,起初不过是工作接触,是她教我如何做好基础资料的整理,如何把握统计表中数字的逻辑关系,如何操作几十张表格的汇总技巧,言传身教中体会到了她的认真细致,然而在我们各团统计员回程的时候,她总会到汽车站去送行,寒风里那个身穿绿棉袄,红色围巾,戴一顶放下帽耳朵的羊剪绒雷锋帽,特别是藏在帽子里面那沉静消瘦白皙的脸,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后来她回到北京就失去了联系,好在网络的发展,在知青网站上发了一个寻人启事,很快就联系上了。在QQ聊天中得知她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退休后依然请她做校对。于是常把写的文章发给她征求意见,出版新书还请她审阅。大姐认真诚恳,提出了很多修改建议,成全了我这个“自高自大”的小弟的虚荣心。然而这份守望是从深深刻画在记忆中的那个在寒风中送我的身影开始的。
那些人,不一定要在记忆里刻下深深的印痕,但哪怕是点滴,也有助于自己的成长,那就必须不断沉淀这些往事,变成一种情感记忆。
二
还有南京九华山上的那个小小的水塘,小时候假日总会去山上转悠,转得久了,几乎把那个山所有的地方都灿熟于心,尤其是那个小水塘,大约不足两平方米,旁边有一株小树还有几块大石头,因为在山脊上,水塘中的水总是那么清,总也不见多也不见少。有时在山上玩累了,会特意到那去坐坐,掬起一捧清凉的水洗去满脸的污水,敞开衣襟痛痛快快地吹上一阵清凉的山风。我觉得那个水塘是属于我的,不曾告诉朋友。
那天,跟母亲上山去采野菜,这个山我熟啊,引着母亲满山地找,半天过去了又累又渴,母亲想回去了,但看看篮子中的野菜尚没有满足心理上的要求而面呈不甘,于是我带着母亲到了我的那个小水塘歇上一会。母亲见塘中水质清澈,双手掬着喝了一口,随口说了一声“真甜”,见母亲的一番操作,我才第一次敢喝那水塘中的水。我可没有母亲的那种优雅,而是爬在水塘边上直接探头吸水喝,是真甜真凉爽,虽是弄得一脸和一襟的水,狼狈得让母亲见着笑出了声,但心中那份得意也油然而生,后来尊母亲的交待去那拎过一次水,说是给父亲泡茶。出于对那个水塘的惦记,每次上山我都会去那儿坐坐,如果遇到特别的情况时间不容空,也会跑着过去那儿看它一眼。转眼离开南京也有几十年了,那次去南京参加同学聚会,我特意去看看我的那个水塘,水塘边上的树已经长得高大了,水塘好像小了许多,也许是我已经长大了的缘故,但水质依然是那样的清澈,忍不住掬来入口,还是当年的甘甜,于是将带来的水瓶灌满带给同学们品尝,并且将这个小水塘介绍给南京的同学。又是多年过去了,也不知是否有人在照看着它,但在我心里它还在等候着与我的相遇。
其实一个人在日常的生活中多见的是身边的那些个普普通通的事,那些个普普通通人,在岁月磨砺后的人间烟火中,真正让你还能够不经意想起的,还真就不是那些多么重要的亲戚朋友。
三
天天去菜场买菜与那几个小贩成了熟友,每天见面,老远就打招呼:“大哥今个儿买点什么?”“老爷子还是三块钱的小出溜(小米面摊的饼)?”“大兄弟我这黏苞米吃得好吧,不再来点?”“大哥,今天的头肉烀得烂呼,给老爷子邀点?今个我再送一块新酱的护心骨给老爷子尝尝,吃好了您再来。”“今天的香瓜剩得不多了,下午就去拉。您明天一早来吧”。这一声声的招呼,都成了新一天的念想,虽然他们并不是只与你一人打着这样的招呼,但感觉,他们绝对是在与我交流。在应对的同时,心里是舒坦和热呼的。
家中老爷子爱吃猪头肉,为了让老人满意,几乎买遍了远近的酱肉店的头肉,老人选择后,确认早市这家最好,于是我成了她家的常客。今年国节前及之后的几日去过她家,竟然都是门上落锁。节后一个多礼拜才在菜场那个固定的摊位上见到了她,主动上前打招呼:“这么多天没见您,这是出门了吧,连我家老爷子都惦记你了。”“可不,我出去旅游了,这些年光想着挣钱了,连北京都没有去过,这次去可玩得痛快,就是人太多了。”“您那这就对了,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己生活过得好吗,该放松就得放松一下,给自己放个假,回来挣钱心里也爽了吧?”“可不是嘛,心情是老好、老好了!就是耽误你家老爷子吃肉了。哈哈!”“没事,下次您再出门打个招呼,我多买点冻上,慢慢吃。”这也许这就是另一种亲情,他们与我之间本来没有任何关系,但因为一段时间的相隔,也许也会有某种偶尔想到的牵惦。
家周边有三四个早市,哪个早市哪家的菜品好价格优,自然心中有数,于是根据需求,每日的采购辗转于几个早市之间,几日不见,有的老板竟然也是记得准确。那家卖锅出溜的老俩口见到就说:“老爷子您可三天没光顾我的小摊了,今天还来三块钱的小出溜?”那家做玉米面饼子的摊位上,那位管烙饼子的男仕当起了销售,见了面忍不住就问“怎么样,再来三元五个的大饼子?”见打下手的也是一位男子,我不禁随口问上一句,“老板娘怎么没来啊?”“她呀,过节拾掇屋子把腰给拧了,上医院治了一阵子,还在家躺着那!”还有那位那位卖菜的小哥,他家的菜总比别家的新鲜便宜,总是老远就打招呼,那天边选菜边聊了几句,付账时竟忘了带手机,我一脸的尴尬,人家却说:“老爷子,先拿回去吃,明再付钱。”正是这份信任让我这张老脸放得下来了。是啊!心有牵挂和有人牵挂的守候,都是一种幸福,都是平常人家、平常生活中最需要、也是最温暖的记忆。
还有那个小小的诊所,在那里作了两个多月的调理,对那几位小大夫从疑惑到信任,再到理解与感佩以至相互关心,虽是治病,渐渐地却生出了一份“主人”的心境,闲聊中多了一份关切,闲暇时有了帮着收拾卫生的主动,有时还帮着打个下手,帮着向患者宣传解释。虽然已经很久不再做任何治疗了,却也经常去那坐坐,之所以如此,是真的喜欢这家诊所的氛围。一个得了二十几年湿疹的老太太,身上的皮肤都挠破起层,像牛皮癣一样厚厚地复盖着全身,并且长期不能安稳睡眠,到诊所治疗仅一次,第二天一来就说二十多年昨天第一次睡了个好觉。于是老人天天按时到“岗”,没出一个月身上的皮层脱落个干净,再也不痒了。还有很多事很多故事。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些传奇的故事,而是这里的大夫他们会在施治的同时,从聊天中了解你的发病原因,并指导你的生活起居、饮食和禁忌,让人听了舒服;还因为在这里遇到的人形态各异,但大都朴朴实实,虽然也有吹牛显摆的,但大多让你觉得单纯得可以宽容。在这遇到多是大众层面的普通事,其中也不乏妙趣横生,诊所简直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让我看到了多姿多彩的人生、人性和闪着光芒的人格,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社会生活最真实最生动的场景,着实让我对它有了一份牵挂。
还有那个我曾下乡的农场,因为那条美丽的黑龙江,因为那片黑土地,因为那里太多的记忆,也因为那里还有着让我牵挂的人和事。使我养成了下意识的行为习惯:遇到风霜雨雪总会询问一下,逢年过节总要打个电话,一年中总要去上几次,甚至常常会做同样的回访探望的梦,常常催动着回去看看的脚步。
当然,还有那远方的儿孙亲友、曾经的同学、下乡的战友、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那些一直想去看看的地方,都成了我牵惦的内容,哦!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让我守望的人和地儿,有那么多会在眼前闪过的身影,他们牵着我的憧憬,牵着我的心神,让我深情满满又梦魂牵绕,也因为他们让我常感幸福,常怀感恩。
多少人感叹,往事不堪回首。未必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体验。我遇到的人物,经历的事情,都是很普通的,但在记忆深处,不断完善,走不出我的世界,往事就成了我继续前行的力量。
202年1月8日三九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