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白水煮面一勺酱(散文)
第一次去哥的小家,嫂子给我做了一碗白水煮面加了一勺酱。
我疑惑地看着嫂子问道:“你只给我吃这个?”
嫂子尴尬地看着我,“腾”地一下脸红成了猴屁股急忙说:“我不会做饭,这个还是你哥教会我的。”
也是呀,嫂子是独生女,父母都在政府机关工作,她从小娇生惯养不会做饭也是可以理解的。嫂子看我没动筷子急忙说:“我给你订外卖吧,你想吃啥?”
我白了她一眼说:“要订外卖我就不来你家了,这个白水煮面加勺酱,我又不是没吃过。”说完我就大口吃起来。
那年我们一家来到承德,刚开始的几个月,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一天,我去邻居二红家找她玩,正看见她在吃炸酱面。红颜色的肉酱浇在面上面,还有翠绿的黄瓜丝和葱丝,她吃得满头是汗。一边吃一边说“香”。她还趁她妈不注意,给我夹了一筷子让我尝尝。就那一口,就勾起了我的馋虫,我急速跑回家,告诉奶奶我也想吃炸酱面。
赶巧的是,奶奶那天正在擀面条,白水煮过后捞出来每个碗里加了一勺酱。“拿去吃吧,炸酱面。”奶奶对我和哥说着。
“二红家的酱里还有肉呢!还有葱丝黄瓜丝你这里啥都没有呀?”我对奶奶喊道。
奶奶一拍桌子大喊一句:“这就不错了!炸酱面?我看你像炸酱面。”
我不敢再和奶奶犟嘴,不吃就得饿着,再说了这好歹也是白面呀!我赶紧抢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些日子,天也热,能吃碗过水面条已经很不错了。何况我家吃的粗粮比较多,那天晚上母亲下班回来,给奶奶拿回一块手表,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奶奶的生日。
有钱给奶买手表,没钱买块肉吃炸酱面,我心里很不爽。我看奶奶戴着手表去了二红家,我知道她去显摆了,我也紧随其后。奶奶到了二红家果然显摆起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来,并且她还大言不惭地对二红的奶奶说:“我家中午也和你家一样,吃的也是炸酱面。”
我实在忍不住了,接过话说:“是白水煮面加勺酱吧!”奶奶听我这么说,急忙喊道:“闭嘴!那不和炸酱面一个道理吗?”
我不想戳穿她,就低下头继续和二红打起了扑克。
不管我家吃不吃炸酱面,奶奶的手表就说明了我家还算富有。一块手表多少钱呀?一百多块呢!这一百多块钱可是母亲东凑西凑攒的,甚至还卖了她养的十六盆的茉莉花呢。
母亲为奶奶舍得,只要奶奶张口母亲都会倾其所能。过生日前奶奶就说了,我的生日我要亲自擀面,我还要买块家属院齐老太太戴的那样手表,母亲说了句:“照办!”
奶奶的表戴上的第五天,姥姥病了大舅打来电话,母亲和父亲急忙请了假,把家里的所有钱都拿走了回了东北。刚走不久的一天,奶奶又患了急性阑尾炎,住进了医院做了手术。住院钱,治疗费都是邻居帮忙垫付的。我留在医院照顾奶奶,哥负责做饭送饭。
“没有食材咋做饭?”哥本来就不会做饭,他这样问奶奶,意思很明白就是我不是不做,而是家里没有钱买菜。奶奶狠狠心把手表从手腕上撸了下来说道:“卖了它!”
“去哪卖呀?你戴过的谁会买呀?”我问奶奶。
奶奶说我家前院董三她妈就稀罕她这块表,曾经说也想买一块,只是一百多块钱一直没舍得买。奶奶说:“便宜点卖她吧,七十块钱,她兴许会买。”奶奶还对我说,千万不要说她住院了需要钱,就说她去亲戚家串门想多待些日子,手头钱不宽裕,想多给亲戚买些东西。
我就拿了表去了董三家,果然她说她要,但她只给七十块钱。奶奶预料得没错。我就把表给了她,拿着七十块钱买了十袋挂面,两颗白菜,两根葱,三代大酱回了家。哥说他只会白水煮面,我说那就白水煮面加勺酱给奶奶送去吧。嘱咐完他,我惦记在医院住院的奶奶,就回了医院。
每天哥负责给奶奶送饭,千篇一律的是白水煮面一勺酱,但奶奶吃的也香。奶奶说是她孙子煮的面,她不挑。有我这个孙女在医院伺候她,有哥每天给她送饭,她很知足。
我有时候回家,也会给奶奶白水煮面加勺酱,但会给奶奶切几根葱丝,撕几片白菜叶放里面。奶奶见了葱叶和白菜叶,高兴地喜笑颜开说好久没吃菜了。但她又说下次别再放葱叶和菜叶了,等她好了回家给我俩做菜做米饭吃。她说她在医院吃白水煮面,加勺酱就挺好。
每天给奶奶输液的护士是个胖女孩,胖墩墩的圆乎乎的脸,人们都叫她胖丁。她看见奶奶我俩总吃白水煮面加勺酱,就问奶奶有那么好吃吗?奶奶回答她;“很好吃。”
她那天就拿着一饭盒饺子,非要和我们换着吃,她说她也要尝尝白水煮面加勺酱啥滋味?她一边说着也不管奶奶同意不同意,就端走了奶奶的那碗白水面,并留下了那盒饺子。奶奶不得不吃了她的饺子。吃过饺子我去送饭盒,只听胖丁正和几个护士说:“白水煮面加勺酱哪有啥营养呀?我就把饺子留给她们了。我就是想帮帮她们。”那一刻,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回到病房把原话告诉了奶奶。
奶奶听后,抹着眼泪没有说话。第二天,胖丁又给端来了一些炒菜和米饭说和奶奶换着吃,这回奶奶紧紧抱紧自己的白水煮面,说啥不换并说:“闺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说实话,我就喜欢吃我孙子煮的面。”
一个礼拜后,奶奶出院了,出院前奶奶让我买了鲜花送给了胖丁。胖丁收下鲜花时眼圈泛红,她说那碗白水面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日子。
我们回家第二天,董三她妈突然来家里了,她说啥要把手表还给奶奶,她说她不知道奶奶住院需要钱,如果她收下手表就是趁人之危。买手表钱她也不要了,就当给我奶奶的营养品钱。奶奶却让她把表拿回去,坚决不收!僵持了一阵后,她只好又把表拿了回去。父亲和母亲也从东北回来了,他们看我和哥把奶奶伺候的挺好,满意的对我和哥竖起大拇指。奶奶后来还给胖丁介绍了父亲单位的郑秘书,她和郑秘书结婚那天,特意请奶奶坐了上席……
我上大一的时候,奶奶去世了。董三母亲来到家里,把那块一直没舍得戴的手表,放在奶奶墓前。哥还亲自煮了一碗白水煮面加了一勺酱,也放在了奶奶的墓前……
一碗白水面,一勺酱,这是奶奶留下的生活滋味。它朴素,却饱含着岁月里最踏实的温度——那是在艰难中相守的温情,在匮乏中依然慷慨的善意。如今面还是那碗面,酱还是那勺酱,可咽下肚的,却是一段永远难忘的记忆,不会被时间冲淡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