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泰州寻“梅”(散文)
一
泰州,是一座有着2100多年历史的古城,位于江苏省中部。千百年来,这里风调雨顺,安定祥和,被誉为祥泰之州。古城人文荟萃、英贤辈出,施耐庵、郑板桥、梅兰芳是其中杰出代表。此次我们慕名寻访梅兰芳的足迹。一个寒意料峭的初春早晨,我们兴冲冲地直奔目的地——梅兰芳公园,即梅园。
走进梅园,在梅兰芳纪念馆门前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梅兰芳汉白玉雕像,是一代雕塑大师刘开渠的封山之作,也是他送给泰州城的最珍贵的礼物。此雕像高2.6米,基座长67厘米,寓意梅兰芳67年的辉煌人生。雕像中的梅兰芳儒雅俊朗,眉宇间透出清风明月般的淡然与从容,左手握长卷,象征对京剧艺术的执着热爱与不懈追求,右手执折扇,则代表其梨园世家出身,同时也是他经典的标志性动作,映射其卓越的演艺生涯。
一个唱旦角的祖父,一个唱旦角的父亲和一个戏曲音乐才子的伯父,仿佛冥冥之中的注定,梅兰芳与京剧要结下不解之缘。梅兰芳的表演,从不在意表面的热烈捧场,而追求观众内心的领悟和喝彩,他的“歌、舞、戏、功”,一招一式,浸透着中国古典文化的美的意蕴,人们欣赏梅剧,是实实在在地濡染中国文化,让身心得到文化的洗礼,充分享受东方美学的熏陶和滋养。
戏剧和文学是相通的。1924年印度大文豪泰戈尔应邀访华,期间领略了梅兰芳演出的《洛神》的旷世风采,泰戈尔深深震撼于《洛神》的意境和梅兰芳的表演,尤其赞赏其中所体现的东方诗剧的美学,将神话、诗歌、音乐、舞蹈和舞台美术融为一体的综合性艺术,真的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认为这与印度古典戏剧有异曲同工之妙。演出后泰戈尔为表达仰慕之情,特意赠给梅兰芳一柄纨扇,题诗为:“亲爱的,你用我不懂的/语言的面纱/遮盖着你的容颜/正像那遥望如同一脉/缥缈的云霞/被水雾笼罩着的峰峦”。这首在汉语看来亦有韵味的短小精悍的诗,是极为精湛的孟加拉语即兴之作。这份馈赠的背后,是超越政治与语言的对艺术的酷爱与痴迷,是跨越国界的心与心的交融。
二
我眼中的梅园,是设计师匠心为墨、笔落惊风的那一缕流光。这里,青砖铺就艺术家的风骨,梅花绽放出大师绝世的才情。一代宗师的傲骨和柔情,在凤凰墩的晨昏影像里,演绎成岁月不朽的风华。
这里处处流淌着京剧的婉转唱腔,是梅园特意打造的梅兰芳永不凋零的意象。光阴的流逝,带不走一位艺术家对祖国的赤胆忠心和对故土的深情眷恋,梅园是泰州递给全人类的一笺滚烫的请柬。
梅兰芳先生祖籍泰州包坝村,虽生于北京,却始终以泰州之子自居。时光回溯至1956年的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梅兰芳率团重返故乡泰州,万人空巷。有的戏迷远道而来,顶着凛冽的朔风裹被露宿剧院门前,只为一睹大师风采。演出地点一票难求,有人甚至爬树攀墙观看,梅兰芳为满足群众需求,主动提出加演日场,并在露天场合清唱片段,让更多乡亲领略其艺术风采。泰州本地戏曲爱好者与梅兰芳互动频繁,他还与当地艺人交流技艺,艺术家的谦逊与传承精神深入人心。梅兰芳在演出前激动呐喊:“我回家了!”演出中多次哽咽,观众亦深受感染,泪流满面。
他专程祭扫祖坟、走访乡亲,并捐款支持地方文化事业,对故土的依恋之情日月可鉴。梅兰芳在《霸王别姬》中挥剑长吟,每个音符都迸溅着血泪,剑锋所指,是山河破碎的记忆,他将满腔悲愤融入了魂断垓下的舞姿,极具穿透力的嗓音,荡漾着撼人魂魄、催人泪下的旋律,塑造了一位坚贞、柔情、美丽、悲壮的虞姬形象,令人入情入境,叹为观止。
梅园杨太真汉白玉雕像,以梅兰芳在《太真外传》中饰演的杨太真形象为原型,取材于《长恨歌》和《长生殿》。梅兰芳的表演赋予了这一角色深切的情感,雕像将刹那的美凝固成永恒。眼前柳枝飘拂,竹影摇曳,一池碧水托起了杨太真汉白玉雕像,真的是闭月羞花,仙气袅袅;眉目如画,国色天香。凝神端详,亦真亦幻,恍若穿越到了梅先生的舞台臻境:身着七彩羽衣、霞帔璎珞、头戴步摇冠的杨太真,身段袅娜,长袖飘飘。一曲《霓裳羽衣曲》,舞姿灵动飘逸,极尽妖娆,唱得荡气回肠,余音绕梁,真是惊天地泣鬼神,难怪“从此君王不早朝”!梅先生唱念做打完美融合,精湛绝伦的演技,不仅演出了杨太真其形,更演出了其神、其韵,情感细腻,动人心弦,令人如痴如醉。
三
走进梅兰芳展厅,在少年学艺的泛黄剧照里,在声光电的立体画面中,我们看见梅兰芳复活了。少年梅兰芳眼光清澈,神采飞扬。广和楼初登台的青涩和《玉堂春》的惊艳……皆在时空里交错重叠。大师的一生孜孜以求,从不懈怠,才扮演了如此丰富的人物造型,让我们大开眼界,大饱眼福。梅兰芳的艺术造诣炉火纯青,其高雅脱俗的表演风格,有着独特的梅派韵味,成为美的楷模,真与善的化身。
我们还看到当年梅兰芳的很多手眼艺术,也是出神入化,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梅兰芳的一生扮演了很多的女性角色,而且每一位都扮演的栩栩如生,深受戏迷的喜欢。如果梅兰芳生在当今,定然是一位享誉天下的超级巨星了。
梅兰芳于1919年首次出使日本,他的表演毫无悬念地打动了日本人的心扉,轰动了整个东瀛。日本文学家龙居濑三发表文章说"梅兰芳的技术高妙不必谈,就他那面貌之美,倘到日本来出演一次,则日本之美人都成灰土"。此言一出,日本国内沸腾。龙居濑三以夸张的语言,旨在说明梅兰芳的美真是超凡脱俗,同时极尽表达日本文化界对梅兰芳其人其艺的推崇,已到顶礼膜拜的程度。演出期间,日本、台湾敌对分子几次闹事,散传单说“抗日的梅兰芳为何来到日本?”甚至在花束里藏了炸弹。梅兰芳临危不惧。日本报纸赞曰:撼山易,撼梅兰芳难!充满正义感的人民誓死捍卫梅兰芳的安全,当帝国饭店的酒会灯光突然熄灭时,一些日本友人立即挺身而出,护梅兰芳周全。
1930年,梅兰芳出访美国,完成了人生中的另一次重大演出。卓别林还亲自赠给他一顶礼帽,见证了东西方艺术的一次完美碰撞。再后来,梅兰芳还出访了莫斯科,又打开一个新的窗口,为中国和苏联架起了一道友谊的桥梁。
走在梅园,心潮澎湃,我们眼前浮现了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1937年至1945年间,日寇威逼梅兰芳登台献艺,梅兰芳毅然蓄须明志,罢歌罢舞,以卖画为生。“八载留须罢歌舞,坚贞儿辈出伶官。”正是戏可断、骨不可弯的气节,让郭沫若感叹:一代伶王,千秋正气!就在这样一个瞬间,我终于读懂了“梅骨铮铮”的真正含义了。为了断绝日本人的痴心妄想,梅兰芳不惜自伤身体,请求医生给自己连续三次注射了伤寒预防针,目的是制造发烧的假相,坚决不为日本人演出。还是这8年间,他宁肯典当戏服变卖房产维持生计,也不愿为侵略者折腰。这样的气节,令人发自肺腑的敬重,这样的人品,是世世代代学习的典范。
四
离开梅兰芳故居陈列馆,我们去后面的小花园看一看。穿过一扇小门,就是令人目眩神迷的梅花世界了。宫粉梅,似少女颊边的一抹胭红。朱砂梅,如一场醉眼迷离的诗酒年华。而那千娇百媚的美人梅,在早春的微风里,纷纷扬扬成一片粉紫色的云霞。梅韵起伏,暗香顺着湖面的褶皱流淌,惊起三两只白鹭,掠过唐代诗人张祜吟咏过的水面,“渌水浸素月,月明白鹭飞”。千年后的光影,依旧在梅枝和碧波之间流转成诗。眼前一些盘绕虬曲的枝干,曾见证过范仲淹督修捍海堰的昼夜,拥抱过梅兰芳幼年练嗓的晨雾,而今与我们眼中的光芒交织成一曲浅吟低唱。
沿着梅香小道继续前行,我们看到了梅兰芳纪念亭。这是一座五角梅花亭,如今也成为梅园最值得一看的景观了。它的檐角飞翘,如贵妃醉舞的水袖。亭柱雕琢的《霸王别姬》《贵妃醉酒》木刻戏幕活灵活现。正巧一位帅气的中年男士在此亮嗓,一曲《天女散花》惊落花瓣。恍惚间,我看见梅先生在此指点弟子:戏要三分生,七分熟,方得真味。是呀,演戏必须保持初心和灵动之气,才能复原一段历史,鲜活一段故事,演绎一段悲欢离合。
我不禁想起元代诗人王冕的《白梅》: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此诗亦可形容梅兰芳坚韧不拔的品质和不随波逐流的气节。走在梅园,走在诗词的境界里,让我们沉浸其中了。一代名伶,梅园是他最终的归宿。梅园何其有幸,承载大师风骨;先生何其荣光,相伴梅园芬芳。先生的美名,如今已成为一种文化符号,成为艺术和精神的象征。
细品梅园的“梅”字,真的是意蕴饱满,梅香四溢。我们在梅园里,遇见了永不凋零的“梅”,遇见了恒久的刻骨铭心的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