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赖手捧一张打印纸，上面彩印一幅猫头照片，端详得出神。
　　 照片形如乒乓球拍，前端有五指山样式，隐约可见两只猫耳朵的轮廓。黑色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墨色浓淡相宜，一看便知着墨有深厚的书法功底。左边猫眼上方有个美人痣，左脸腮部还带着个小疤瘌。
　　 “一年不见，你怎么苍老成这样了？”孙律师推门而入，说话一如既往地直爽，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瞪圆了。
　　 老赖抬起头，满头的浓发确实稀疏了不少，头顶那块像是刚砍伐过的树林，裸露出土鳖的颜色，给人一种惨不忍睹的衰败景象。他苦笑道：“岁月不饶人，人过六零如断崖啊。不说这些了，我这边有一个案子，让你来接。你先过来看看这个。”
　　 老赖从破旧的箱子里翻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笔记本，上面贴着一张用硬纸壳涂抹的图片，颜色早已掉净，岁月在上面留下了陈旧的痕迹。他把图片放在宽大的电脑屏幕旁，屏幕上限量显示着一张类似的图片。
　　 孙律师扶了扶眼镜片，凑近仔细端详，一边看一边嘟囔着：“这张图片很有创意啊，而且还有一定的实用性。你看，这些橡胶颗粒像猫脸上的毛发，但丝毫不影响打球的功能性。这种球拍太适合青少年使用了，能激发出他们的童趣，还带有逼人的艺术性。”
　　 他顿了顿，指向电脑屏幕：“至于这个仿照的相似度嘛……一眼就能判断出来，最少有80%以上的相似。尤其是这两个显著特征——美人痣和一个大疤拉，虽然位置有少许移动，红颜色也不太一样。最大的差别是上面两个耳朵的画法，但都是五个线条，这也许是仿造者的一些刻意变动。”
　　 老赖听了这话，脸上绽开了笑容，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注入泉水：“能得到你的直接肯定，我心里的逾期就有底了！”
　　 “这画是我50年前画的，”老赖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当时我在东方红小学读书，外号就叫‘狸花猫’。我打兵乓球竖握直拍，前三拍——直挡、猛推、截怼，所向披靡！因为个子矮，有时候还得跳到桌子上，动作变形得像猫一样灵活。可惜啊，就是不会打弧旋球，成绩一直上不去。”
　　 他眼睛放光，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当时使用的拍子，就是我自己在初中二年级画的这幅画，我老妈找木匠用桐木板子给雕刻出来的，没钱买橡胶面，光板乒乓球拍，成了东方红小学的标志性体育符号。连校长都知道，还向全体师生当场展示过，最后作为学校的藏品放进了校史馆。说起校史馆那间大房子，还得多说几句。”老赖完全沉浸在回忆里，词语如匀速的火车有韵律的跳跃着。“它本来是间储藏室改造的库房，有了这个传统，几十年过去，现在真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展览馆，就在学校最高建筑的顶层……”
　　 “好了，老赖，别再说了。”孙律师有点不耐烦了，不知道如何使用了命令的口气——只有这一招才能把老赖的思绪拉回现实，“你讲讲是怎么发现的吧？”
　　 “好，好。这个仿冒品，我找了很久，但谁都说不清楚。”老赖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你也知道，图画的知识产权的归属问题……”
　　 “不要啰嗦，”孙律师还是直接打断了老赖，虽然显得不太礼貌，但老赖的确跑题太远。“我最有兴趣的是，他是如何得到你的原始图画的？这种现象在现实中基本上不可能雷同，概率只有万分之一。”
　　 老赖用五指梳理一下头顶稀疏的毛发，抿了抿嘴唇：“我也问过原学校的同学和一些知道这件事的有关人。我想应该是有人参观过校史馆，拍了照。据说这个人叫童小翠，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也给她打了电话，她说知识产权是她奶奶的，还强调这是她奶的精神支柱。”
　　 “我不管这么多了，”老赖语气坚决，“我只要求法院确定我的所有权。证据我还保留着——50几年前的原画，还有校史馆里的实物。这足以证明是我的所有权吧？”
　　 孙律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证据过关，我想问你：“她奶奶是谁？”
　　 老赖的表情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突然变得抽象变形起来。“她奶奶……是我的第一任恋爱对象。我们是同班同学，小时候就互相爱慕。”“她奶奶是大家闺秀，而我是寒门子弟。”老赖眼神游离飘忽。“门不当，户不对，她家看不起我。第一个阻挠我们交往的就是她爸爸。”
　　 孙律师大眼珠子瞪得溜圆，眉毛往上挑了挑，马上来了十二分的兴趣。
　　 “她爸爸是文化馆的书法家，特别喜欢画猫。”老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两腮鼓了风，声调大了几分。“寥寥几笔就能把猫的性格刻画得栩栩如生，特别是那个灵动的猫尾巴，连抖动尾巴根都能画出来。”“我14岁参加中学生乒乓球比赛，我妈舔着老脸，给别人借了蓝色的裤头、海军带飘带的条条上衣，还有一顶解放军的绿帽子。”老赖笑着摇摇头，“因为我头小，帽子里头垫了好多报纸。有了这一身像模像样的衣服，才敢走向运动场去面对大众。”“比赛现场，她奶奶——韩绿水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站在第一排向我招手。”赖同学的眼睛此刻比加满棉花油的灯捻还要亮许多。第一天淘汰赛，为了在心爱的姑娘面前表现，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红扑扑的脸上，两个眼珠子像流星飞锤，两条腿像上满弦的发条。结果很顺利，我进入了半决赛。现场她喜得哈哈大笑，满脑子都是她的笑声”
　　 老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柔，一脸桃花陶醉的样子。“晚上，我第一次……她的嘴唇像一个玫瑰花的花瓣，离多远好像都能闻出香气。哦，我鼓起勇气，眯缝着眼，撅起嘴贴了上去，不知道对准了没有。一股热流瞬间融化了心头、胸膛，软绵绵的，肉嘟嘟的。”
　　 “明白了。”孙律师心里嘀咕起来，比孙猴子聪明百倍的他瞬间理清了头绪，“原来有暗情，好一段浪漫的第一吻的故事。”清了清嗓子自言自语起来：“这个案子如何判呢？到底这幅画算谁的呢？这个球拍设计者算谁的呢？”
　　 老赖叹了口气：“我就是想知道这个。”
　　 孙律师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老赖，你实话告诉我，你这个老光棍对这位‘奶奶’还有感觉吗？”老赖一愣，脸上居然泛起了少年般的红晕：“这……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孙律师一拍大腿，“你们两位六零之人因为一幅画又走到了一起，一场官司让旧情重燃，这不正是一段美满的姻缘吗？老来伴啊！几十年的工作，各自燃烧，如今因为这幅画缠绕在一起。官司可以圆满，爱情更应该圆满。我当了三十年律师，具备兼职心理咨询师、牧师的功能，但还没有当过红娘呢，希望给我一个机会，好吗？哈哈哈哈……”
　　 老赖目瞪口呆：“老孙，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不是说胡话！”孙律师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听着，我有个主意。我可以给你发一封律师函，但同时需要夹带你亲笔书写的一份情书。40年的暗情萌发，让一场知识产权纠纷私下和解。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情……书……？”老赖结结巴巴，“我一辈子没干过这事，都这把年纪了……”
　　 “正是这把年纪了才更要抓紧！”孙律师已经激动地原地打转了，“想想看，童小翠的这幅猫球拍刚刚获得轻工业部设计一等奖，让她做她奶奶的伴娘，在浪漫的钢琴曲中，在亲朋围观的大礼堂中央，两位新人拥抱在一起，这场面值得期待……”
　　 老赖想象着那个画面，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孙啊老孙，你还是这么不正经。”“正经能解决问题吗？”孙律师反问，“你这案子，如果硬要打官司，无非就是两种结果：要么你赢，要么她赢。但不管谁赢，都会伤害到对方。既然你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感情，为什么不借打官司重续旧好呢？”
　　 老赖沉默了，许久才说：“可万一她早就把我忘了呢？或者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所以到紧要关头，我老孙才显圣呢！相信我的直感，孙律师扮了一个鬼脸说，“你懂精神支柱的含义吗？”
　　 老赖犹豫了：“这……这太神奇了。”
　　 “人生本来就很荒唐！”孙律师坐回椅子上，“你想想，50年前的一幅画，50年后引发一场官司，又把两个半个世纪没见的人联系到一起，这不正是月老的安排吗？”
　　 老赖最终被说动了。或者说，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期待这样的机会。
　　
　　 二
　　 一周后，一封特别的律师函寄到了童小翠的奶奶——韩绿水家中。
　　 韩绿水打开信封时，先是一愣。里面有两份文件：一份是正式的法律文书，另一份则是手写的信笺。
　　 她先看了法律文书，眉头渐渐皱起。关于乒乓球拍设计图的版权争议？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让人一头雾水。当她展开那份手写信时，手微微颤抖起来。熟悉的笔迹，虽然多了几分苍劲，但依然能认出是赖青山的字。
　　 “绿水：四十年未见，不知你一切可好？偶然得知小翠的设计获奖，欣喜之余发现与少年时拙作颇为相似。非为兴讼，实乃借机问候。若得一见，幸甚至哉。青山。”
　　 短短几行字，韩女士反复读了三四遍。五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那个人，那些事，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如昨天一般新鲜。她记得那个瘦小的男孩，在乒乓球台前跳跃如猫；记得他比赛时专注的眼神，像两颗流星；更记得那个笨拙的初吻，两个少男少女紧张得差点昏厥……
　　 “奶奶，怎么了？”童小翠走进客厅，看到奶奶拿着信发呆。
　　 韩女士迅速抹了抹眼角，“没什么，一封老朋友的信。”
　　 “是不是关于那个版权的事？”童小翠聪明得很，“我就说那个设计图有问题嘛，爸爸非说是您年轻时的作品……”
　　 “确实是我年轻时的作品，但也不全是。”
　　 童小翠糊涂了：“什么意思？”
　　 奶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旧相册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少年举着一只猫头形状的乒乓球拍，笑得灿烂。
　　 “这是……”童小翠接过照片。
　　 “他叫赖青山，我的初中同学。”奶奶的声音有些飘忽，“这球拍是他使用的，你太爷爷画的。”
　　 “那为什么爸爸说是您的作品？”
　　 奶奶叹了口气：“因为后来我们分开了。你爸爸只知道这幅照片在我这里，不知道背后的故事。”
　　 她顿了顿，说：“小翠，我想见见他。”
　　
　　 三
　　 见面安排在了一家安静的茶室。老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立不安，时不时整理一下稀疏的头发。孙律师陪在一旁，打趣道：“别紧张，又不是相亲。”“比相亲紧张多了。”老赖实话实说，“五十年了，谁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变成什么样也是你的初恋。”孙律师拍拍他的肩，“放松点，就当是老同学聚会。”
　　 门被推开，韩女士走了进来。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也赋予了她从容优雅的气质。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老赖站起身，一时语塞。
　　 “青山，好久不见。”声音依然温柔。
　　 “绿水……你，你还是老样子。”老赖笨拙地说。
　　 两人坐下，最初有些尴尬。孙律师识趣地说要出去接个电话，留下他们独处。
　　 沉默了一会儿，韩女士带笑意打破了尴尬，“听说你要告我？”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老赖急忙解释，“是孙律师的主意，就是刚才那一个孙老头。他说这样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有机会见到你。”老赖说完这话，脸红了。
　　 韩女士看着他，忽然笑得更开心了：“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气氛轻松了下来。他们开始聊起往事，聊起那个猫头乒乓球拍。“其实那个设计，有一半是你的功劳。”老赖说，“我记得当时你看了我的草图，说猫耳朵应该更灵动一些，美人痣的位置应该往左边一点……”
　　 “你还记得？丑猫更加有趣。”韩女士调皮起来。
　　 “怎么会不记得。”老赖轻声说，“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件‘作品’，而你是我第一个顾问，也是唯一的观众。”
　　 他们聊了很久，从乒乓球拍到学校生活，从各自的工作到家庭。韩女士的丈夫十年前因病去世，她一直独居。“说说你吧，你现在一个人？”韩女士问。
　　 “一个人清静一辈子。”老赖轻飘飘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以前最怕清静，总说要热闹一辈子。”
　　 “人都是会变的。”老赖苦笑一声，“不过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我还是不会打弧旋球。”
　　 韩女士笑出声来：“你还打球吗？”
　　 “偶尔，在社区活动室。”老赖眼睛一亮，“要不……改天打一场？”
　　 “好啊，不过我可不会让你的，我现在可是区老年女子组冠军哦。”
　　 “求之不得！”
　　 踏着和谐的气氛，孙律师和童小翠从两侧围拢过来。童小翠好奇地问：“赖爷爷，猫脸上的美人痣和小疤瘌代表什么意思？”
　　 “那是我们的小秘密。”奶奶连忙帮爷爷解了围。
　　
　　 四
　　 一对纯金打造的猫头婚戒特别让人瞩目，尤其是左脸上的一块红色疤瘌，在聚光灯下逐渐放大，和上面的红色朱砂痣吻在了一起。这是爱情的符号，也是运动激情的标识。
　　 结婚大礼孙律师作为司仪，说得声情并茂：“五十年前，一幅画让两颗心靠近；五十年后，一幅画让两颗心重逢。这不是巧合，是缘分；谁说官司害风水，诉状变情书，化盛世美谈。”
　　 在场的人都起立祝贺，在欢歌笑语中有人擦起了眼角。
　　 司仪宣布有伴娘童小翠作为女宾代表发言：“我从未见过奶奶这么快乐。赖爷爷，谢谢您让她重新笑起来。”
　　 接下来是我市一级情感师兼百年孤独摄影影楼董事长的保留节目，有请摄影大师浪浪先生讲几句，大家鼓掌。
　　 “两位，我们来拍张特别的怎么样？”摄影师眨眨眼，“我听说那是个很有趣的故事，模仿你们初吻的样子。”“爱情不分年龄！不要不好意思，爱就要大胆。”摄影师鼓励道，“来，爷爷撅起嘴，奶奶闭上眼，就像当年一样，开始干吧！”
　　 老赖深吸一口气，真的撅起了嘴。绿水笑着闭上眼睛，微微仰头。摄影师拉近镜头，特写两人涂抹得鲜红的嘴唇，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完美！”摄影师按下快门，“这一张定能得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