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故乡哈尔滨有一个别称“东方小巴黎”，可听人说了几十年，真正的西方“老巴黎”长啥样？也只是听了些见仁见智人云亦云的描述。没想到，沾了女儿事业上的光，逾七奔八，却有机会圆梦亲见了。
　　 在戴高乐机场，上了她预先网租的大奔，根本没顾得上从纽约一路七个半小时的飞程，也没想倒什么时差，装上行李就按她的计划，直接朝卢浮宫而去。
　　 第一个没想到的是，与纽约隔着大西洋，正对面相望的欧洲，看飞机坐席背屏幕上转动的地球，觉得巴黎的纬度与纽约相差无几。可事实上相差很悬殊。出发时，纽约的西北风已经封死了鱼池，吹净了树叶，刮脸冻手了，而这会儿出了机舱，却觉得巴黎风比纽约温柔多了，竟有着早春莺飞草长的温湿度，甚至连“料峭”这个词都用不上。
　　 第二个没想到的是，巴黎的老城，石头道马路比比皆是，且都完好如初。一路略微感到的颠簸，和那种年深日久被踏磨出亮光光的沧桑感，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远在天边的家乡，那个“小巴黎”哈尔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种一模一样的用花岗岩打磨的“面包石”铺就的马路多了去啦！只可惜，其后那些年的短视决策，“有眼不识金镶玉”，陆陆续续全都弄了些黑黢黢的沥青给覆盖了。道里区紧挨着圣索菲亚教堂不远，有一条通衢干道，至今还顶着“石头道街”的大号。可“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哪里还有“石头面包”可见！唯三华里长的中央大街总算幸运，风景独好。秃光光的石面，还能叫人隐约触摸到，那仍在顽强律动着，却已经微弱的欧风古调的脉搏。
　　 第三个没想到的是，塞纳河边的林荫道，仿佛让我看到了家乡松花江畔的影子。虽叶落枝疏，空余挺拔树干的冬日，但那一棵棵排列的有如卫兵一般整齐的高大树木，却仍然能叫人想象得到夏天那绿色长廊的蓊郁葱茏。更叫人叫绝的是，那间或不远的一座座雕塑，点缀在河畔的绿地之中，这让人由不得又想到了“小巴黎”那沿江1.75公里的斯大林公园。绿廊蔽日，欧式的灯饰，块状的绿地，栩栩如生的雕塑……“小巴黎”与“老巴黎”真有着一脉相承的神韵。
　　 第四个没想到的是，巴黎集中凸显的欧洲地中海文明，竟叫人如此震撼。卢浮宫、以及次日又去的凡尔赛宫，真不是浪得虚名。起源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运动的成就，明珠烁烁，硕果累累，仍不事张扬地默默述说着欧洲历史文化的文明，不愧是人类名至实归的宝库。
　　 笔者此前一直都热衷痴迷于华夏文明，总好津津乐道于遍布神州大地，那一处处老祖宗留下的印记和足迹，甚至有点偏执的认为，唯中华历史文化的灿烂，在世界上是无左右和其他的一枝独秀。然而在步入卢浮宫和凡尔赛宫时，那一间间宫室，一幅幅油画，一尊尊雕塑，以及凡尔赛宫门前那疏朗开阔，绝不同于小桥流水，亭台楼榭的花园，却瞬间颠覆了我几十年“井蛙”的认知。第一次感悟到，与中华大地创造的东方辉煌文明的同时，共举并存的西方地中海文化，也是一朵人类文明史册中，璀璨夺目恒久靓丽的奇葩。
　　 每一个宫室中的油画，都叫人叫绝。中国传统的绘画，多侧重于写意，而写形次之，讲求在宣纸或丝帛的材质载体上，形成浸润感和随机性，引人爽目骋怀。在水墨的点染“留白”中，导入产生丰富的联想再创作的意念，步入解读自然观照，与心境映照，领悟宇宙秩序镜像的最佳情境。
　　 而这里的油画，在画布上构建出的戏剧场景的瞬间，和上帝天使的灿然，以及众多历史事件，宗教故事的悬幻，那真实、精准的深度，能够叫人突觉似舞台上的场景一般，被带入了惟妙惟肖，呼之欲出，直至走入了画作的真情实境。
　　 布局有序的雕塑也与中国最常见、最多见的木雕有明显差别，举目可见，多是质地柔细的汉白玉石雕。许多人都知道北京故宫保和殿前的那块丹陛盘龙石雕，六百年间，一直是人们赞叹不已的精品。而在这里，法国匠人和建筑家们巧夺天工的精雕细琢，对人体结构比例的精准掌握，乃至每一个细部表情的精致柔美质感的展现，都显示出无以复加的高精水准。特别是人物的服饰，衣袂裙襦上的那一道道褶皱，更似有了随风飘曳的细腻婉柔，和空灵飘逸的动感。直叫人感觉到了人体温馨的热度，以至于联想到《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怀疑是不是也被恶人施了魔法，使生命神魂体态暂时被囚禁凝固了起来。
　　 站在如此珍品荟萃的西方经典面前，那种初始的陌生感，像是突然叩响了我思绪的闸门。朦朦胧胧之中，似更深一层理解了中国画中的“远观其势，近观其质”，与西方油画“逼近真实现场”的差异，感悟出在对待“真实”这一概念的异同上，东西方两种文明所演绎美的异曲同工，和殊途同归。
　　 想钻石的天然祖先，原本就是具有八面体，或菱形十二面体，多面形态的晶体，这才使她在阳光下，得以展示出多侧面的美轮美奂。人类社会的文明，应亦是与钻石一样，同理同法。地球上任何一种文明，都折射出了一个任意美的侧面，组合在一起 ，也才能整构成全人类文明的蔚为大观。巴黎的文化艺术宝库，真的使我跳出了天井的局限，开了眼界，领略到了大千世界的浩浩风采，强烈地感受到了西方文化，那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美的存在。
　　 第五个没想到的是，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一城荟萃的精美建筑。遥想故乡哈尔滨的中央大街，为什么能荣膺最佳“打卡地”的美称？就是因为这里有“凝固的音乐”的乐谱，有堪称建筑橱窗的欧式建筑。女儿曾在雅典游览古希腊神庙时，随聘了一位当地的女导游，她指着那傲然挺立了两千多年古希腊崔巍的廊柱时说，世界上如今林林总总的古典主义建筑的形制，和其后衍生出的各种风格，都是从我们雅典这儿走出去的。此言应并不虚谬，因为古希腊建筑艺术在欧洲开了先河，铺垫了欧制建筑的基础，揭开了欧式建筑制式化，系统化的新篇章。这种自信的底气，是人所共知，无与伦比，无法质疑和替代的。
　　 对于建筑艺术风格的情有独钟，笔者曾在而立之年就种芽萌生了。时值哈尔滨解放四十周年，又浴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刚刚舞动的春风，在向国内外推介，委托香港印制的第一部综合性纸质媒介《哈尔滨大观》里，曾担任了“建筑概观”和“市政掠影”两个部分的撰写。那时候写东西，可没有现在这样便捷的条件，手指一点就可以随意搜引网载的资料。四十年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而就哈尔滨当时鲜见的欧式建筑风格方面的专论，我也没发现有能够借鉴的范本。就是靠着翻字典、查辞海，泡图书馆搜寻，现场临摹观察，按图索骥，才完成初稿，最后拜访专家一锤定音定稿的。那位曾担纲设计了哈尔滨一五期间及稍后的工人文化宫、友谊宫，还有防洪纪念塔，与前新加坡总理同名的老工程师，在我的原稿纸上逐段逐句作了审阅和修定，从而使欧式建筑的几种风格的影像，都在脑子里驻了下来。
　　 哈尔滨的历史建筑固然精彩，尤中央大街亦有“欧式建筑长廊”之誉，但这一回置身徜徉于巴黎老城，我却感觉自己是从长廊走进了海洋。巴黎老城，不唯通衢大道，就连相关的辅街小巷子里，也几乎都是原汁原味，洋溢着欧风古调的精美建筑。这与前不久东京之行亲历的那些背街小巷，简陋且不入系列，难登大雅之堂的两三层木质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由古希腊古罗马形制赓续发展，庄严宏伟，而又为有美国国父之誉的，美国第三任总统杰斐逊推崇倍至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和十九世末二十世纪初，风靡欧洲的新艺术运动风格的建筑，在这里几乎是鳞次栉比，相倚相伴。更有楼面雕饰繁缛，华彩精美的巴洛克风格的豪华绚丽，以及“刺破青天锷未残”，尖塔入云，嵯峨傲然的哥特式建筑，都错落有致地点缀其中。
　　 漫步城中仔细端详，朦胧中我也发现，巴黎老城的精美建筑群，尽管风格各异，气质不一，异彩纷呈，却仿佛有种并不完全一样的主旋，在沉稳地律动着。鲜有低于三层，普遍四五层，高限六七层的楼宇，比较统一的乳黄色、灰白色的石质立面，强调突出的精美檐头，高大且楣顶、勒脚精致的窗户，普遍装有镂花铁艺栏杆的阳台，还有复式错层的斜屋顶，雄踞其上的老虎窗，似乎有种统一的，和谐的主调，在相辅相成地涌动演绎着。巴黎的街道，因此而更呈现出了和谐又富有韵律的别样风情，而这种韵味却又不完全是那种纯粹传统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美感。
　　 这种微妙的感觉，促使着我又详搜即补了认知的困惑，脑际跃上了法式奥斯曼，那有拜于大名鼎鼎的拿破仑三世时期的风格了。19世纪中叶，塞纳省省长奥斯曼男爵，秉承拿破仑三世的旨意，对巴黎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才使巴黎从拥挤的中世纪城市，一跃跻身于为现代化的宏伟都市行列。这种形制，也就被后人称为，是独具法兰西特色的奥斯曼风格了。
　　 建筑作为一种历史文化的宝贵遗产，能完美保护下来，实为不易。一如中国的古建，只能觅寻到一千三百年前的初唐一样。现今人们能观赏到的，有不少都是重建的仿木结构的钢筋水泥之躯。想几十年前看前苏联电影《斯大林格勒战役》，那在战火中崩塌的大片欧式楼面的惨烈情景，就联想到巴黎也历经了二战的烟云烽火，但她何以能独善其身，容颜依旧，甚至基本上毫发无损呢？
　　 回溯二战历史，巴黎在德军入侵之初，没有遭到大规模轰炸。而其后在与德军交战中失利，只坚持了44天，就打白旗宣告投降，以至于城区没有进一步遭受战火毁损，这应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历史背景。
　　 巴黎老城的完好保护，也与政府重视，全民形成的自觉意识有关。早在1913年，法国就颁布了《历史古迹法》，建筑一旦被列为“历史古迹”后，任何改动都需国家批准，这就从根本上奠定了现代遗产保护的法律基石。还有一个“活化使用”的因素。这些老建筑并没有被束之高阁，却绝大多数至今仍在使用当中，底层是咖啡馆、书店、画廊，上层是公寓或办公室。他们的理念是，“被使用的遗产”才是最有生命力的，同时，持续的维护和适应现代的改造（如加装电梯）也都必须依照严格的规定进行。
　　 女儿此行巴黎，是带领三名获不同年龄段一等奖的学生来参加汇报演出的，连同三名承担未成年人监护责任的家长，总共有九人，也算得上是一个大家庭了。为保证表演者休息好，她启程前就在繁华的市区中心，租了一套有五个房间，六个洗手间，还有整个二层的一个大厨房的公寓民宿。而这幢公寓，就是一栋具有奥斯曼风格的保护建筑。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了门朝外拉，镶有二层衬门，只能装载三个人和一点点包裹的小电梯。是不是原装，还是后加装的，未及弄明白。五层的顶层房子，梁檩斜横，老虎窗外探。使用的木料，虽油漆一新，但却修旧如旧，并没有打腻子抛光磨平，就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遗存的那种原汁原味的斑驳陆离。
　　 最叫人赞叹的是，厨房落地门窗之外的屋顶空中花园。楼房的女儿墙下，足有近百平米的房顶，均铺装着厚厚的木板，四周都是大号盆栽，能够自然越冬的绿植，间或安放着可供休憩的竹藤坐椅。清早，在天光微明，已经泛白的晨曦中，我推开了花园的玻璃门。但见鲜有高层遮挡蔽目的巴黎老城，正在氤氲朦胧中一点一点醒来。冬日的慵懒，并没能阻住城市的搏动，探头朝女儿墙下一看，街路中央，正在行驶的是链接式的有轨电车。一骨节一骨节连在一起的车身，似长龙一般，正在甩头摆尾缓缓前行。有轨电车，这个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也曾有过一段风光史的小巴黎的“摩电”，却被其后的决策者视为老古董，最终都早已被抛入了历史的垃圾箱，令人唏嘘。而在这里，大摩电反倒加长了龙体，作为一种便捷的交通工具，仍然意气风发地在为巴黎人继续造福，也使这座城添上了一道古朴沧桑的风景线。
　　 人们常喜欢说，贫穷限制了想象，眼前的巴黎大摩电，也叫我有了新的感悟。物质生活的贫穷固然可怕，但精神层面孤陋寡闻的空虚与无知，则会让人们做出自以为是的荒唐之举，更为遗憾，因为这会导致在城市的史册中常常留下败笔。
　　 第六个没想到的是，香榭丽舍大道的雅韵，却溢出了异样的气息。女人总忘不了逛街购物，巴黎最有名的香榭丽舍大道的那些品牌店岂能不去。没想到，在开入地下停车场停车时，却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顺着车道进入地下停车，眼见车道两侧，路灯灿然，像彩链一样。刚还在夸赞设计的创意美时，可谁知停稳开门的一刹那，就来了麻烦。
　　 头一个开门下车的杰森，忽然捂住了口鼻，连声不迭地喊，“臭，臭，臭！”异味袭来，委屈的鼻子给我们提了醒。
　　 这个生长在纽约的十四岁华裔美国人，英语自然好于母语。他说的“臭”，显然是用词不够准确。众人捂鼻不敢吸气的异味，不是臭，而是实实在在的“骚”，就是那种老百姓俗称的尿骚味儿！在停车场大摇大摆，恣意飘荡。借着路灯和车灯的光亮，停车场和墙壁结合部的犄角旮旯，一圈圈尿渍遮不住地赫然入目。走上地面的香榭丽舍大道，蓦然想起这曾经是徐志摩首译的“福地”“乐土”的法语译音的由来，突觉这个“香”字，与眼前的味道，不独形成了对比，是不是还有了些讽刺的意味。
　　 这条大道的浪漫，确实称得上是法兰西的福地、乐土，但眼前残枝败叶匍匐道牙石下，无人打扫。疯狂老鼠般的摩托，到处乱窜。不按交规标识肆意乱行的机动车，更是说堵就堵。连见惯了纽约交通乱象的杰森母亲，坐在方向盘前，也禁不住连声吐槽，“在纽约曼哈顿开车，就够难的了，可在这里开车，交通还不如纽约哪！”
　　 来巴黎，圣母院是不可不去的胜迹。气势恢宏的哥特式教堂建筑，就是一座艺术圣殿。雨果在这里塑造出了吉普赛女郎埃斯梅拉达的美，和貌丑心善的敲钟人卡西莫多的凄美故事。但谁能想到，这么圣洁的艺术殿堂，人们却找不到室内解决“三急”的地方。工作人员告知，出大门右转三十米，可以解决方便。
　　 结果呢，我却仿佛被绑架着穿越到了上一个世纪改革开放前的哈尔滨偏脸子大杂院儿的“茅楼儿”，惨不忍睹。可能是考虑到游客众多的原因吧，那个露天可移动的洗手间，特意将男性“解小手”的地方隔出了一个没有马桶的“小孬目”。太恐怖啦！下水道被阻塞了不畅通，避其骚味儿不言，几乎所有人的尿液，都从门下的缝隙流到了街道上。我突然想到，幸好巴黎的冬天气温还保持在冰点之上。这若是在东方小巴黎的哈尔滨，零下二十度的酷寒，该早就冻成尿冰场了！
　　 遥想此时哈尔滨那座被誉为“东方小巴黎”的中国北国名城，那条若姊如妹，风韵并不逊于香榭丽舍大街的中央大街，在冰雪节期间游人虽摩肩接踵，但却连一枚纸屑都难觅踪迹。
　　 松花江畔，圣索菲亚教堂，乃至南岗道外香坊，松北的一条条通衢大道和老城区的背街窄巷，也早已经盛装迎客，姿容焕发，愈来愈靓。再回到此时的巴黎街头，心情不由地涌上来些许感伤。
　　 曾经创造和保存了欧洲灿烂文明的西方老巴黎，那可是全世界文明王冠上的一颗明珠。多么希望，她能与后起之秀的东方小巴黎联袂同步，拭去“照乘”蒙尘，在新时代的今天，更加熠熠生辉地绽放光华啊。
　　 2026年元月十二日于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