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日暮乡关(小说)
一
二零一五年初夏,一辆军车行驶在黑黝黝的柏油路上,公路两旁的杨树林刚泛新绿,微风袭来,路边的嫩叶沙沙作响。王长锁扒着车窗向外望去,迎风送来淡淡的泥土混合着能出土嫩草气息,一如他五十年前走在乡间小路上所闻到的味道,竟是那么的相似,时隔半个世纪,王长锁再次踏上了朝阳村这片土地。
“首长,接下来去哪里?”司机小张进了村子就把车停了下来,看着路边有一个小卖部,小张又稍微挪了挪车,把车子停在小卖部门口,转身问王长锁。
去那里?他咋能知道?五十年没回来了,他要找的人不知道具体住在哪里,在他离开的时候村里都是小土屋,曹桂英家就住在村子北面,那时候还没有公路,只是一条小土路。这么多年过去了,过去的小土屋早已都没了,一排排砖瓦房拔地而起,即使有几间土坯房,也不是过去的样子了。本来王长锁是打算坐班车回村里,没想到部队的战友知道他要回老家,非要派车送他回来。反正也又回来了,王长锁推门下了车,凉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迈步走进了小卖部。司机小张和首长也不熟悉,对村里情况更不熟悉,所以乖乖地跟在王长锁身后。
“小同志,帮忙问一下,曹桂英还在这个村里吗?”王长锁躬身问正在小卖部里坐着看电视的一个男的。看上去这个人也就三十多岁,应该是本地人。
“曹桂英?没听说过,你不是这村里人吧,是不是找错地方了?”男人站起来说道。这个男人正是村子里的贾文祥,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八年了,小卖部也开了十多年了,人来人往也不少,却自记事起就没听说过有曹桂英这个人,更没见过眼前这位老人,难道是这位老人找错地方了?
“这里是朝阳村吧!”王长锁有些疑惑,还是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是朝阳村没错,可是并没有你说的曹桂英这个人。”贾文祥说着又想了想,也许真有老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尤其是老太太,说实话村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他还真的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你坐了那里等等,我给大队书记啊打个电话问问。”贾文祥说着就进里屋找电话,拿着手机然后走了出来。
“骏河,有一位老人来咱们村里找一个叫曹桂英的人,我也不认识,你知道是谁不?”贾文祥打通电话问道。
“曹桂英?”电话那头大队书记杨骏河念叨着,却也想不出来是谁,他也想不起村里有曹桂英这么个人。
“曹桂英就是去年刚去世的刘江河的老板儿,她曾用名叫曹桂英,现在叫曹世兰!”在一旁记账的大队会计梁凤桐没有抬头,一边看账本一边说道。
“文祥,你让他在那里等着,我和梁凤桐这就过去。”听完梁凤桐说话,杨骏河和贾文祥说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对会计梁凤桐说道,“凤桐,走吧,咱俩过去看看。刘江何老板儿自己在家,咱们也不能让外来人单独去找她。凡事小心,咱们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好!”梁凤桐放下手中的账本,和杨骏河一起来到了贾文祥的小卖部。简单打了一个招呼,贾文祥需要看店走不开,杨骏河和梁凤桐就带着王长锁以及司机小张来到了刘江河家。他们也没多问,毕竟相差二三十岁,问多了他们也不了解情况。这老人是有司机开军车送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所以他们也没顾及什么,四个人步行着就来到刘江河家里。
“大娘,这位大爷找曹桂英,我记得你曾用名叫曹桂英,你看你们认识不。”走进屋里,梁凤桐看着曹世兰坐在炕上,他来到炕沿边说道。
“我是曹桂英,你是?”曹世兰自己都快忘记曹桂英这个名字了,今天被人提起,她还有些恍惚,凝视着王长锁,却咋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英子,我是石蛋,长锁!”王长锁走上前靠在炕沿上看着曹世兰说道。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满头白发,但是皮肤白皙,脸上只有在眼角有几道皱纹,直板板地坐在炕上,看身材也不显臃肿,只是眼睛应该是有些花了,看人的时候皱着眉头,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如果不是满头白发,还真看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
“石蛋?你是王长锁?”曹世兰在炕上往外挪了诺身子,把炕布搓起了波浪形的折痕,她双手紧紧地抓着炕布,凝神聚气,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虽然上了年纪,还是身形挺拔,一身的英气,一头短发,面部硬朗,仔细看,还真的能找出王长锁小时候的轮廓。她还记得王德福爷爷给王长锁起了个石蛋的名字,就是希望从小没爹没娘的王长锁就如石头疙瘩一样好养活,没想到都老了,还是棱角分明。
“是,我是!”王长锁往前走了一步,紧紧靠在炕沿边上,他想伸手抚摸这个五十多年魂牵梦萦的女人,看着身边的这些年轻人,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王长锁声音有些颤抖,双手扣着炕延的木边,指节泛白,那炕延经年累月磨的圆润光滑,一如他刻在内心深处五十年的那个名字,王长锁靠在炕沿上,身子前倾,喉结滚动了两下,眼角发红,终于突出了几个字,“你真的是小英子……”
“大娘,你们认识?”杨骏河看着神情有些懵的曹世兰问道。
“认识,他是咱村人。谢谢你们把他带过来。你们父亲不知道记不记得,你们的爷爷一定都记得,他以前就是咱村人,你们放心,有事你们就去忙,让他留下就行!”曹世兰说着就跳下地,来不及穿鞋,张罗着给大家倒水。
“大娘,你别忙活了,既然都认识,我们就先走了,大队还有事!”杨骏河和梁凤桐说着和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咱俩还是太年轻了,这村子里过去的人和事,咱们了解的还是不够!”走到院子里,杨骏河对梁凤桐说道。
“慢慢来吧!”梁凤桐说着,他们俩人走出了院子。
“小张,你把我的行李都拿进来吧,你要是不着急就吃了饭再回去!”王长锁对司机小张说道。
司机小张很利索地把王长锁的两个大提包提进屋里,也没留下吃饭,和王长锁打了个招呼就开车回部队去了。
“你这一走就是五十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曹世兰给王长锁倒了一杯水说道。
“哎,我也是忙,还有就是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王长锁喝了一口水说道,“你还是和过去一样,遇事就着急,快把鞋穿上,地上凉!”
“这里是你家,还有你的家人,你就不惦念?”曹世兰说着穿上鞋,走过去打开碗柜,拿出面盆,然后出了外屋,开始张罗做饭。
“咋能不惦念呢?我这不是回来了嘛!”王长锁说着也跟着出了外屋,坐在灶坑的小板凳上,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只是不知道人还是不是五十年前那个人了……
二
那是一九四九年,胜利的旗帜在祖国大地飘扬,胜利的歌声也在祖国大地唱响。
也是在这年,王长锁和曹桂英顺利出生了,只是他们同属于一个大队,但不在一个村子里。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这年出生的孩子都是喜逢盛世,可是命运的罗盘并没有给他们优渥的条件。
王长锁出生三个月之后,他母亲得了地方病克山病去世了。王上锁的父亲经不起打击,也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嗷嗷待哺的王长锁从此后开始和爷爷相依为命了。
由于克山病的原因,政府组织村子搬迁,王长锁的爷爷王德福带着孙子搬到了朝阳村,成了曹桂英家的邻居。
曹桂英的父亲曹海军成分不好,在村里虽然不受欺凌,但也没有什么威望。曹桂英的母亲生下曹桂英的时候,正赶上寒冬时节,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坐月子,结果落下了病根,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
作为邻居,王长锁从小就和曹桂英在一起玩耍,两个人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就在王长锁和曹桂英八岁那年,他们都双双上了小学。原本王长锁的爷爷没能力供王长锁上学,架不住曹桂英回家哭喊着乞求曹海军夫妇,她想和石蛋哥哥一起上学。最后曹海军决定她家出学费,让王长锁和曹桂英一起上学。
第二年春夏之交,村里组织全大队的村民壮劳力在村子西边的山坡上挖防洪沟。大人们挖出黄蛹就拿回家烧着给孩子们吃,所以大人干活,四周都是满是期待眼神的孩子们。
有一天晚上,曹桂英突然失踪了,曹海军夫妇和王长锁爷俩四处找孩子,直到晚上十点多了,还是没找到曹桂英。
回到家,大家草草吃了一口饭,曹桂英的母亲含着泪挨家挨户的问,有谁见到她家闺女了。王德福找了一个晚上,已经身心疲惫。只有王长锁,顺着挖好的防洪沟渠从村子里往山上走去。山上漆黑一片,沟渠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村里人鬼怪传说屡见不鲜,大人们都不敢深夜上山,王长锁愣是凭着一股执着劲,顺着沟渠,在午夜时分,找到了倦缩在沟渠里的曹桂英。
沟渠还没完成,下面的泥土也不平,王长锁背着曹桂英,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回到家里已经深夜两点多了。那一晚上,曹桂英病了,一夜哼哼唧唧不停,吃了药也睡不安生。医生说孩子是被吓着了。王德福还给曹桂英煮了两碗小麦水喝,就说可以辟邪。
好几天后,曹桂英才好转,也能上学了。自那以后,曹桂英的母亲就主张给王长锁和曹桂英订娃娃亲。可是这是新社会,谁还敢说娃娃亲,这个念头就被掐断了。只是,王长锁和曹桂英更加的形影不离了。
寒冬腊月,曹桂英感冒了,就想吃烧山药(土豆,坝上人都把土豆称作山药),王长锁就在夜里去炒锅坊(炒莜麦的地方,莜麦需要炒熟了磨成面粉再做饭吃),在没燃尽的火堆里埋好山药,他瑟缩着双手在炒锅坊里来回走动,也不怕莜麦毛子咬得慌,等上一个多小时,他再刨出山药,去掉外面的灰,趁着热乎,踹进怀里,双手隔着衣服抖动着,手抖烫红了,急匆匆地给曹桂英送去吃。曹桂英吸溜着热气吃着滚烫的烧山药,王长锁微笑着看着。那时候东西紧缺,曹桂英让王长锁和他一起吃,王长锁总说不喜欢吃,可是他还是悄悄转过身咽着口水。
就在王长锁十三岁那年,王长锁的父亲始终还是杳无音讯,王德福思子心切,积郁成疾,撒手人寰,把王长锁独自留下了,从此王长锁成了孤儿。
没有了娃娃亲,但是王长锁和曹桂英总觉得他们长大结婚是水到渠成的事,结果,在曹桂英十六岁这年,大队书记郝志成的儿子郝玉彪喜欢上了曹桂英。郝玉彪名字起的彪呼呼的,其实郝玉彪从小就有病,身体一直不好。曹海军的成分本就不好,他也知道郝玉彪一直有病,迫于郝志成的压力,还是给曹桂英和郝玉彪订了婚,为此曹桂英哭了好几天。
曹桂英和郝玉彪订婚以后,还是一如既往关心王长锁。王长锁虽然是孤儿,从小到大独立惯了,在小队也算先进人物,头脑灵活,做事细心,胆子又大,引来了郝志成的后怕。于是在王长锁十八岁这年,也就是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郝志成自作主张,以优秀青年的名义推荐王长锁参军了。
王长锁参军不久,郝志成就找关系给郝玉彪和曹桂英结了婚。那时候就是找人改大了年龄,郝玉彪的名字没改,曹桂英的名字被郝志成改成了曹世兰,以至于后来王长锁给曹桂英写来的信都因为查无此人退回去了。
郝志成希望曹桂英和他儿子结婚后有了孩子,曹世兰就能和郝玉彪好好过日子了,可是结婚两年多一直没孩子。郝志成带着郝玉彪和曹桂英找了一个老中医检查,结果是因为郝玉彪的身体原因才没孩子。郝志成托人给郝玉彪和曹世兰抱养了一个女儿。
王长锁给曹桂英写信被退,几次下来,王长锁就没再给曹桂英写信了,社会上各种运动接踵而来,他怕自己给曹桂英带来麻烦,他也知道书信退回来肯定是大队书记郝志成从中作梗。凭着高小毕业的文化和机灵聪明,王长锁义务兵役完成后顺利留在了部队,一直干到退休。
文化大革命那些年,因为郝志成的操作,曹海军一家成了军属。拥军优属,逢年过年大队派人看望,借着王长锁参军的由头,曹海军躲了很多的灾难。
郝玉彪虽然身体不好,好在家里没什么重活让他干,家里的事情都是曹世兰操办,外面打交道共事都是郝志成办理,他扛着病体,还是活了六十多岁,直到二零一三那年,郝玉彪灯枯油尽,去世了。
王长锁不知道村里的这些事情,他在部队结婚成家,只是他的妻子在他三十五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再后来王长锁独自抚养三个孩子,以至于五十多年都没回村里。既然有人怕他回村,曹桂英也许也是怕事不敢收自己的信件,那他就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直到二零一三年,他从一个老乡的嘴里知道郝玉彪去世的消息,他思虑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安顿好孩子们,在二零一五年再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朝阳村。
三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孩子老婆呢?”在堂屋,曹世兰在切着卤子的肉丝,她家有山药鱼子,她知道王长锁从小就喜欢吃山药鱼子,她问正在灶坑烧火的王长锁说道。
“我老婆早就走了,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给我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在部队,女儿在军区医院当护士,我来都和他们打好招呼了。”王长锁微笑着说道。
“你让司机走了,那晚上住哪里呀?”曹世兰又问道。虽然都上了年纪,那也是孤男寡女,她可不敢留王长锁在家里过夜,传出去也是还说不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