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生日那天，饭间，儿子和女儿商量要给妈妈买礼物。女儿提议合伙给妈妈买个金镯子，儿子笑她说：“金镯子多少钱你知道吗？你哪来的钱？”我笑而不语，听两个孩子编织着“春秋大梦”。两人一番争执，结果是，等过年时有压岁钱了再买。其实，两人深知囊中羞涩，不过给我和妻子画张大饼，装装样子罢了。为人父后，才知道自己小时候我在母亲面前的演技有多拙劣。但是，当听到孩子们说到期盼已久的压岁钱时，一段尘封的旧事又浮现眼前——一个关于两元压岁钱的故事。
　　 从小到大，我不止一次骗过母亲。自小调皮的我，常常被周围邻居夸奖心眼多。我呢，也自认为自己很聪明。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以各种理由骗母亲购买。十二色水性彩笔我不知要过多少盒，印有卡通图案的文具盒也不知用坏过多少个。八色一体圆珠笔卖售价好几块钱，被我以老师让改作业改错题的理由提前拿回家，赊账栏上写上父亲大名。农村代销点向来只写男人大名，即便写女方，也都是某某家。好像女人结了婚，名字的使命便已完成，退居幕后。
　　 记得上高中时，我还曾骗过一次母亲，说学校让练习电脑打字要用学习机。在田里忙完刚回来的母亲，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汗渍，转身给我拿了钱。我如愿以偿后，但不久后，学习机变成了游戏机。
　　 即便如此，从小到大，母亲从未拆穿过我的谎言。母亲很少打骂孩子，偶尔几次也是说说我而已。母亲说我，从不像别人家妈妈那样破口大骂，而是咬着牙，狠狠地说一句：“你想气死我吗？气死我看谁管你。”
　　 母亲打过我，只有两次。一次是她记得，我已记不清楚了。一次是我记得，她却记不清楚。母亲说，她之所以很少打我，是曾经因一次手误差点把我打死。想想都后怕。从此，即便再生气也很少动手。
　　 母亲打我是在九几年一个大年初一早上。母亲很在乎传统节日，尤其是大年初一。她常说，大年初一是一大年的开始，不能生气，不能吵闹，不能说坏话，更不能做坏事。开个好头，接下来一年才能顺顺当当。
　　 母亲之所以在过年时打我，原因是关于压岁钱。压岁钱对于孩子来说是一个极具诱惑的名词，如今是以前也是。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物质条件匮乏，零花钱对农村孩子来说简直是奢望。平时在家里窗台上捡到一分、两分面值的钢镚都会欣喜若狂。跑去村头代销点，换一两根拔丝糖或一两个花生豆。寒假赶年集时，父母也不过才给个一毛两毛钱，往往揣着这笔巨款能逛遍所有年集。
　　 大年初一早上，我和小妹不像往常一样需要母亲喊起床。我们会早早醒来，蜷缩在暖暖的被窝里盼天亮。太阳最会逗孩子，越是期待它来，它越是磨磨蹭蹭，平时转眼就亮的窗子，迟迟被黑暗笼罩。黑暗里传来的零星鞭炮响，让我们对天亮的期待愈发浓重了。
　　 除了压在被下藏着的那套新衣服，床头桌子上摆的那双新棉鞋，还有母亲手里那张两元面值的绿票子。在漫长的黎明黑暗里，父亲和母亲忙碌的窸窸窣窣，越来越热闹的鞭炮声中，热气腾腾的饺子香，汇成一股浓厚的烟火气，托起那迟迟不愿意起床的太阳。
　　 天亮了，穿上新衣新裤新鞋，接下来就是接过母亲手里的压岁钱放进兜里。母亲不仅给我和小妹压岁钱，也会给父亲和自己兜里放上钱。母亲说“大年初一头一天，口袋不能空着，放上钱，这一年，不会受穷。”
　　 母亲不迷信，这是万千底层劳动人民对未来一年的期望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向往。就这样，每年初一，母亲都会给我们两元压岁钱，一张让人心动的绿票子。直到今天，尽管那版人民币已退出历史舞台，市面上也不再流通两元面值的绿票子，每当我偶尔看到它，心里依旧泛起阵阵暖意。
　　 就这样，每年大年初一早上，我和小妹都能领到两元压岁钱。母亲高兴，我们也高兴。直到有一天，当我得知邻居家伙伴们的压岁钱从两块涨到了十块，再在母亲手里接过这张绿票子，它单薄了很多，不再如往常那样让人心生欢喜。
　　 “娘，俺想要十块，人家压岁钱都给十块。”我把两元钱重新递给母亲。以我对母亲的了解，这种场合下她定会答应我，她曾无数次说过，大年初一不能生气，再加上周围全是拜年的邻居，即便母亲不情愿，也一定会立马掏钱。
　　 就在我一边伸手，一边幻想着拿两块换成十块钱，幻想着向小伙伴们炫耀时，母亲冷不丁的一句话打碎了我的白日梦。
　　 “人家是人家，管人家干嘛？人家还都听话哩，你怎么不听话？”母亲的话让我始料不及。
　　 我执意要十块，母亲却坚持自己的原则，要么给两块，要么一分不给。搁在往常，母亲对我的要求大多有求必应。不知今年这是怎么了？态度格外强硬。我至今不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是庄稼收成不好，还是有外债没还完？反正不管我如何央求母亲，如何哭闹，邻居如何劝说，母亲始终没有松口。
　　 村子大街小巷，拜年队伍熙熙攘攘，而我站在大门口的迎门墙前准备和母亲打一场持久战。母亲看我无理取闹，实在气不过，破了多年的规矩，抬起脚狠狠地踢在我的屁股上，对着我的后背拍了几巴掌。力道并不大，但有了大年初一不能打骂的加持，这顿揍显得格外严重。
　　 那年，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一年没有压岁钱。
　　 孩子们还在讨论着，他们憧憬着过年的压岁钱。看他们一脸期待，我开玩笑道“你们长大了，不用给压岁钱了。”
　　 年底常听身边朋友说：“小时候盼着过年，现在就怕过年，过年孩子们是赚钱，我们是赔钱，压岁钱都快拿不起了。礼尚往来，你给我，我给你，里里外外好几千。”
　　 如今，每年正月初一早上，儿子和女儿都能得到奶奶爷爷的一百元压岁钱。母亲对他们说：“俺们老了挣得少了，也不多给你们，一人一百。”
　　 我会接话道：“你们要知足啊，当年我因为跟你奶奶要十块压岁钱，大年初一挨了一顿揍。”母亲听完笑着说道：“要不我现在给你补上？”一家人都笑起来。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炼器，它巧妙利用时光极速流逝擦出来的温热，把曾经的酸涩炼化成如今令人回味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