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老宅种树记(散文)
我故乡的老宅坐落在村子北头,南临水塘,东临南北走向的水泥大道,总面积约一亩。地的东北角,建有宽不足六米、坐北朝南的三间小瓦房。因无人居住,房子以外的地方全都空着,因而全都种植了银杏树。随着银杏树行情的不断下滑,我尽管绞尽脑汁地向外出售,却还剩下五六棵没能卖掉。后来,听说有了经济收益高的新树种,我便先后在宅子上种植了这些新树种。细细想起来,种树的那个“滋味”,千言万语也说不尽。这滋味里,有汗水的咸,有失败的苦,也有成功的甜。
2011年,放年假的日子里,在未征得老伴及家人同意的情况下,我通过外地的朋友,以每棵十五元的价格,购置了三十棵白腊小树苗。树苗米径(地面向上一米处直径)三厘米,高度两米五十。
我满怀信心地把树苗种在了老宅上。因水肥充足,气候适宜,树苗疯了似地往上长。三年多一点的时间,小树苗便长成了枝叶繁茂的小树林。
没想到,白腊树三年以后开始生虫子。有人说,小时候的白蜡树味道是苦的,不生虫;三年后的味道变甜了,便生出虫子来。此说真假,我无从验证,唯见虫害在园中实实在在地爆发了。说来很奇怪,白胖胖的天牛幼虫不吃树叶,只吃树干,特别爱吃的竟是紧挨着地面部分的老树干。
别看它身形纤细,钻蛀树干的本领却堪比小电钻,不消片刻,便能在树干上啃出深洞。若不及时喷洒农药,树干很快就变作了筛子状,从上到下都是洞。刮风时,整棵树都会被吹倒。
种完了树我去远方的城市忙生计,老伴一人在集镇上做生意也没时间,打药的事被忽略,白腊树生存的希望便被虫子咬断了。树木在落叶的同时,有的倒在屋檐上,有的横亘在大路边,还有的斜靠在了相邻树木的枝杈间。眼见回天乏力,我只好把剩余的树木砍掉,试图再想其他的好办法。
那是2015年的春节,回老家拜年时,看着光秃秃的老宅,我心里满是愧疚。种树如过日子,一时疏忽,努力就会化为乌有。但总不能让老宅一直空着。偶然想起“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又听闻当时红枫市场正热,我便决定在老宅上重新种植红枫树,盼着能弥补之前的遗憾。
接受白腊树虫害的教训,红枫树苗刚开始发芽时,我就开始喷药。那时我尚未退休,节假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喷药。平时来不及回家,就委托哥哥等人代为喷药。树苗矮小时尚好侍弄,高度超过了三米,喷药过程就变得格外困难。药水滴落到人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滴落到汗津津的皮肤上,极易中毒。曾有两次,因中毒,我去了医院。好在症状轻微,躲过了劫难。
除了打药,有了空闲时间,我就拿起锄头耪地。耪地,比喷洒除草剂要好得多。既能去除杂草,又能疏松土壤——土壤也要“喘气”的呀。土质松软了,树苗子才能长得快。因了耪地,树下的土地始终松软软,亮光光。因了耪地,我才知道了汗滴禾下土的味道是艰辛。
树木长得好,引来了小商贩的光顾。红枫长至米径五厘米时,人们出价每棵八十元,我婉拒了;次年,有人愿出一百五十元,我依旧摇了摇头;又过一年,红枫已长得双手合围般粗壮,出价飙升至每棵一千五百元,我却还是笑着摇了头——心里总觉得,还能再等个更好的价钱。
“贪心不足蛇吞象”。没过多久,红枫价格遭遇滑铁卢,一路暴跌至普通的木材价。我对红枫树失去了信心,再提不起劲头去施肥、打药,更别说拿着锄头耪地了。就任它们在落寞的老宅上,自生自灭吧。
不过一年多的功夫,被虫子糟蹋的体无完肤的红枫树,便一棵接一棵地倒下了。两次种树失败,让我既懊恼又无奈,看着老宅再次空下来的土地,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说夏日的白腊树青翠欲滴,秋天的枫树红得似火,那么,黄杨便是四季常青,绿得醉人。
2018年的清明节,假期期间,我在乡镇的集市上闲逛,突然发现有很多人在买黄杨树苗,当我前去观看时,有一熟人告诉我说:“黄杨作为理想的绿化苗木,近两年来,价格一个劲儿地往上长。再说,黄杨不同于白腊树和红枫,很少遭遇虫害,埋到土里就能长。你老家宅子上现成的空地,为什么不栽种呢?”觉得熟人说的话有道理,我就花二百元钱买了二百棵。心想,地闲着也是闲着,种上点树苗子,总不至于被邻居笑话。
黄杨栽进地里第四年的一天,邻居老刘到我居住的乡镇集市上卖花木,碰到我后,聊起了卖黄杨的事。他说,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对侍弄花草感兴趣,黄杨盆景成了抢手货,价格明显高于自然生长的黄杨树。自家的黄杨树制作成盆景后,很快就卖掉了一大半。接着,他又建议我说:“你已退是休的人,平时不太忙,倒不如把你老宅上的黄杨树,制成盆景出售更划算。”我说:“我手笨,连简单的手工活儿都做不好,哪会做盆景啊?”他说:“制作盆景并不难,只要认真学,像你这头脑灵光的人,我点播一下你就会。”
提起卖黄杨树苗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前一年的春天,我用电动车拉着十来棵树苗子去街上卖,前后卖了两次。同样的树苗,第一次每棵八元,第二次每棵六元。在地里多养了一年,销售价格反而降了,心里别提多别扭。于是,我便产生了继续卖下去的打算。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际,邻居老刘的一番话,如一缕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他不仅跟我说起了自家黄杨盆景的畅销,还主动给我支了个招:将老宅的黄杨制作成盆景卖出去。
老刘不仅从家里拿来自己的修剪工具,还手把手地教我修剪枝叶、捆绑造型。他说,盆景的妙处在于“藏露结合”,张弛有度。我手上被铁丝扎出了血,他就帮我包扎。腰累得直不起来,他就帮我揉肩捶背。
在老刘的帮助下,零零散散地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把满园的盆景做好了。
更令我感激的是,我去老宅打理盆景时,只要老刘有时间,他都会主动过来帮忙。有一次,天降大雨,老刘担心盆景受损,冒雨跑到老宅,把花盆挪到高处。事儿虽小,却让我心里暖暖的。
又过三年,满园的盆景卖完了。算了一笔账,除去购买苗木、化肥、农药、花盆、铁丝等费用,还赚了三千元。
这份成功,全靠老刘的倾心相助。这份邻里情,我会一辈子珍藏在心底里。
靠种树让土坷垃生出钱来不容易,做一个合格的农民也不容易。种白腊树失败的原因是缺乏管理;种红枫失败的原因是错失了销售良机;而种黄杨树的成功,则源于邻里间的守望相助。
如今,老宅的黄杨盆景虽已卖完,但那片土地上,却留下了老刘的身影,也留下了我对生活的感悟。
三次种树,一次成功。土地里的每一棵苗,都在教会我一个道理:过日子,如同种树,既要精于管理,不能大意,又要安分知足,不可贪心。更重要的是,邻里之间的和谐相处,才是人生道路上最不可缺少的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