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雨滴声中(散文)
我至今仍然没能走出那个雨滴的世界,它和我一样年轻又苍老。-----作者
一
搬进新楼,新楼在最顶层,直接顶着云朵的地方,就是我家。
因为屋顶上再无人家,实现了人上之人、接近天空的错觉和骄傲。装修时,就在顶层加装一间雨棚,造出一间小阳台,面积不大,约有两平方,放张茶几、一把躺椅,成为一个最小的封闭世界,就为这个小世界付出不少银两。工人们在原有的小平台上,装地暖,上瓷砖,隔断桥铝,上下是封死的玻璃,中间开窗,左右两扇,同时打开,就能方便地伸出脑袋,看到这座城市中最长的一条街。
这一条叫杨子江路的街很长,算是一条大街,我便擅自又矫情地把它称作乌鲁木齐的长安街。
面临长安街的感觉,那可真是一个爽。就是不看街,放进大片的阳光照射进来,填得满满当当,透亮的空间,温暖的四周,短暂的孤寂,独自拥有这一切,岂是一个“爽”字所能表达的够呀。四百多万人口的省府城市,就是让我放开去看,我又能认识几个人?能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既是港湾,又是码头,全世界也只有这块地方,才真正地属于我一会。
挤进这个蜗牛大的地方,二郎着腿站着、坐着、倚着墙壁,把脸贴着窗玻璃,或者趴着窗口的栏杆,都可以看到很多以前住二楼时,从未看到过的街景。不论是视野,还是心态,居高临下就有一种凌空的优势,难怪很多人愿意高攀,登上最高位置,图的就是这种俯空而视。
楼下的街道上,人多车多声音嘈杂,几乎不可能听到真正的声音,只能看景。除去看景,最大的意外收获和乐趣享受,就是能重新听到雨滴的声首。这座城市的雨水季节并不多,水滴特别珍贵,如鳄鱼的眼泪。虽然水珠打在楼下铁皮屋檐板上,滴滴达达,沙沙拉拉,噼噼啪啪,还是能当成自助的音乐大厅。有时像音乐会的小夜曲,有时像草原大群的马蹄声,极少的时候又像江南夜窗外的雨打芭蕉,池鱼腾身。
听过整个夏天,便有一种特别聪明的发现:城市的雨滴和乡村的雨滴,虽然都是一样从上而下抵达的东西,却有着明显的区别。城市的雨滴是细腻、细流在打点滴,极有规律,尤其是春天的雨滴,甚至还带有矜持克制的女性味儿。与经历过的感觉相比之下,乡村的雨滴却截然不同,从空中直接落地,中间的距离毫无阻拦,直截了当着原本就有的粗狂杂乱。在没有喧嚣的空间里仔细聆听,甚至意外地听出一点放荡不羁,无拘无束的率直劲头,类似遇到一群正在喝酒狂欢、四野撒尿的家伙们。
此时的雨声和少年时代的雨声,带来了不同的声觉。年纪的区别,就是少年时代听不到雨的凶猛,再硬的雨滴落下,那怕落在头顶肩膀,不加用力地扛一扛就可以顶过去,湿透的衣服,阳光一照,加上年轻火旺的体温,不久就会干透轻盈,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现在的雨,再小再细,时间再短,也会很硬很冷如一把直直落下的冰针,稍不庇护或衣着过薄,那怕一滴落下,也会顿时一身寒意,甚至落下难忍的病疼,惹得已是老人的我辈之流,不得不去药店诊所找医生,受上几天的罪才能恢复过来。
在城市里过的岁月一长久,很多本能的嗅觉、听觉和感觉,甚至敏感的触觉和身体之外的第七种感觉,慢慢地消失得一无所有,像被雷火掏空后只剩下皮肤的树洞,麻木得如一截干枯坠地的风干树木,那怕被火一次次点燃,也会慢慢悠悠,在点着与熄灭之间反复往来,神经单元变得松驰无力,活得无趣。
二
有时,我觉得自己就是这一截落在城市角落的枯木,是那一口变得麻木不仁的树洞。
雨滴的联想,雾气般弥漫开来,让人不由地思维发散,把雨滴的形态和情感,自由地与温柔的女性融在了一体。从人类到自然,女性的存在和温情,总是让人的身体产生一种错觉,涌起一团团追求安定、放弃出门的舒适需求和睡眠欲望。雨滴就是这种女性的存在外形,是雌性或母性层层包围人类的一种气味和触感。行走的脚步,带着节奏的缓慢、引人放松,手指充满着的牵动欲望,正把梦想中很多短细的小尾巴,一根一根地绾在一起,用接续蔓延开来的水网格、水滴子,习惯地织出一张透明的帘布。置身其后,完整地隔开你与喧嚣世界、与人际纷繁、与苦涩杂念,与自己的过往,包括一分钟前的无尽纠纷,来自四方的危险感和不安,瞬间被彻底切断、阻挡,像隔着一堵高耸的泥岸,沉淀着一池你情绪里的纯色、干净和整洁。
每到阴天时分,我便满怀着古典仕女才有的一份矫情,盼着这场雨水到到来,任她以直线的方式漂落着,时间长点、再长一点,甚至下完整整一天,让我能穿过一个不归的夏季,重返自我。渴望着每一夜,她进入我的梦境,成全着一种成长的湿润和树木聚集的兄弟团圆。
往往,在这个柔软的时刻,我会因为这一场雨,这一份空净的梵音,把曾经的忧伤忘记很多,忘记身体上的伤痛。
雨又一次来了,这是今年秋天第三次的到来。雨滴仍像往昔,时重时轻,在风中划着半圆的弧形,熟练而调皮地敲打着楼下的铁皮屋檐,像演奏出一曲韵律完整的刀来米发少,而且是全节音符。我在听雨,整个世界也在听雨,都在跟着雨的欢快一起跳舞,楼下的老人家,喘着气息端着酒杯,也借着自家的窗口在听。他们慢慢听到的雨,听到的同一滴水的感觉,因为种种人生际遇的不同,肯定与我截然不同。今年的夏天太过炎热,涌动着热得让人快要张着嘴喘不过气的恐惧,不管以何种姿态和心情出现,他们都在盼着来一场和我一样期盼的雨。有时我也想,他们正在剽窃我的思雨专利,再大的风也无法去做出惩罚和限制。天和地都是众人的财富,进入这个季节和属于这个季节所有的雨水,既属于老天爷,也属于气象局,更属于在地面上,比我还要焦虑期盼的万千植物。
不管怎么说,久违的雨水快乐而至,重新带着母亲胎体里才有的心跳,然后继续归入到这片大雨的声音世界。这种熟悉的节奏和我对来自母性胎体的感受一模一样,匀称、节制、可靠和熟悉。雨和雨水,还有雨的节奏,正让人追溯童年到少年于到中年的时间过程,完全地体验着摊开四肢、迅速沉入睡眠的乐趣。我突然觉得,自己会在春天的雨滴声中,又幸福地满意着能一直听到夏季推门、秋风入窗的时节。即使在冬天满天大雪的世界中央,我依然会枕着水的清凉,拥戴着依旧不变的满怀感激,不受阻碍地安然入梦,不被打扰地想着自己心里平常不敢多想的事情。
三
记得才住进来的那几个月,就初恋般地听过第一场雨滴声;之后,不可挽救地迷恋上盼雨听雨恋雨的到来。天天盼着,时时想着,大早晨就把斑白花俏的头伸出窗口,看南城的边际、远处山顶的天空,预测着今天是否有雨。因为这一座城市的风总是很怪异,每次捎带过来的雨水,总是来自南边的方向。每逢看到天上有了大块的灰暗色、厚厚的黑云层,我终于又会一个等着初恋情人的男孩,打开门,推开窗,迎着走廊的凉风,及时做好拥抱的姿势,骚动一波等待着矫情的过度,让显得有些吝啬小气的雨水,及时洒在脸上,像享受幸福时刻带着喜悦的哭泣一样。
听雨的滴达,最后,还是在听水流的声音,只是雨水不是成流成片而来。雨水是来自天上的水,与河流安抚心灵的声音截然不同,雨滴声是多么的细碎,让人间顿生幽静而又节奏如织的入睡,不能不想这雨滴才是河流私下付出的奉献,又想那些带给云朵的水气,会给树木注入绿色的水流,往往都是来自这个地球的表层。
只有在新疆大片干涸的泥土上,河流才是云层雨水的第二位母亲。
我出生的地方,是新疆北疆一个叫阿勒泰的地区。在它大约12万平方公里的境内,居然有两条巨大的河流都很出名,第一条是额尔齐斯河,另一条是乌伦古河,剩下的都是它们的亲人河。我出生的地方就在乌伦古河的旁边,这条河就初次地给了我最需要记住的声音,给了我可以回去却总也回不去的道路,是盘旋着浪花,汇聚成行云般洒脱的水系,是我始终跟在它身边的大片天空。还有河的两岸,倒了又垒,垒了又倒的村庄民家,从不断更年代的万事万物,生长着草原和牧业的印象和记忆。到我长大一点,又带着这条河流的念头和肯定归来的梦想离开家门后,重新遇到的第二条河流,这就是额尔齐斯河。这一条河比我初识的河流还绵延漫长,它曲折的经历、最终的归向,就是比大海还要广阔的北冰洋。比起乌伦古河来,它仿佛更有阅历地惊艳着我。它们先后遇见了我,我也先后地遇到了它们,然后,我们像三生三世的亲人那样,相互陪伴着走过了整整50年,我们相爱了半个世纪的全部时光。
那时的我意气风发,理想远大,充满着远方的诗歌。从未意识到,喜欢的雨水,雨水的声音,居然就是我能天天陪着的河流。每一条河流,都给了我和雨水同样的湿润。
四
才上中学那几年,我几乎天天沿着乌伦古河旁边的黄泥小道,早去晚回走路或骑车去学校上课。黄泥小道在河岸的南面,几乎不成道路,只有兵团人用几把铁锹的随意填补,才略略地显示出当地人类需要行走的道路轮廓。连队的人们对它们的利用和维护,都是有需要的目的和利用的利益。小路铺在距离河南岸边约10多米开外,有时就紧挨着河岸。走在小路的脚下就是河流,河流的头顶就是小路。南岸的泥土陡峭而且容易坍塌,常常会中断一大截小路的腰身。我走过的那些路,经常是重新规划和垫补起来的。在三年的中学期间,河岸塌陷过五、六次,道路就改过五、六次。河床不改不行,路不改也不行,曾经长满野花小草的每一条旧路,总会在春季的洪水期间,不由自主地落入河流,回归到布伦托海的湖底。周围的人家为了运送种子粮食,又不得不重新填坑别辟道路,用新鲜的泥土重新铺出一条新路。即使河岸不塌,小路不断,每年都会被风和雨站冲出串串大坑,还得派上几个男人、几把长柄铁锹,用扔出来的粘土垫底,再铺一层不粘橡胶轮子的沙土,把坑洼地段一一填补出来,将一条通往远方的小路,还原着一种继续生活的寓意。
河边的小路,刺透着贫困荒凉的岁月,河水、雨水和引来的渠水,甚至男人脊背上的汗水,创造着一份更大的精神财富。涓涓细流、波涛涌起、雨打尘土,起承转合的声韵之间,极尽全力的敞开了天地自然才有的声音,其中就有雨滴落满的河面。顺着河边小路行走,看河面上雨滴砸出层层的圆圈,大的包小的、小的包更小的圈,一个套一个,一圈推一圈,极像彩色图片上的宇宙天体。小鸟会在河畔的树枝间啁啾,蜻蜓要在平静的水面点碎一声轻微的欢叫,甚至,来自西伯利亚的狂风,会把雨滴从遥远的地方一起吹来,让这条河流始终带着一份俄罗斯民歌的伤感。
走在小路上,就像在听歌。长大之后,才知道江南风情、北方情调、高原风格、哈萨克人的弹唱,维吾尔人的情歌,都是从这里吸取精髓而学到的旋律,从而,对生活在这条河流两岸的人家,开启着一份来自天然音乐的教育。
顺着被河流制造出来的小路上,当地的哈萨克牧民很少去走。他们多数会穿着厚厚的皮衣,轻松地骑在马背上,轻易不走这条骑车人要走的路。要么走在干旱荒凉的牛羊道上,要么走在小路两边的草坡上,而且身体健康地一边左摇右晃,一边对着天空和太阳唱着《黑走马》。一代又一代的哈萨克人都喜欢唱歌,继续把音乐的种子一粒一粒撒在路上,又被后来的马蹄踩进泥土,变成会唱的小草、能轻吟诗句的小树,然后和人一起,成为风中独舞的花朵。
小路两旁的泥土松软,平坦不沾脚,往往更会受到马匹的欢迎,主人不催不管、那怕主人又催又管,马儿还是倔强地走着这条路的旁边。这条路和路的两旁,本来就是一条来自民间的音乐小路,更像一条一条缀满音乐雨滴的树枝,供热爱歌舞的生命走过。很多时候,不管是微雨拂过、大雨之中,还是阵雨的吼叫,任何的威胁和恐吓,都管不住马蹄自由的选择。音乐会在大小交错的雨滴中,让马儿变得快乐,让它们不再把自己当成马,而是当成一个体验激情的人类,一个像骑在背上主人那样,喜欢对着漂亮女人心跳,接着挤眉弄眼,然后展喉开唱的小伙子。
五
沿着河流两边,骑车或者走路,每天上学的路上,赶着马车的人,带着女人的小伙子,背着黄书包的男男女女,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是很有意思的是一件事,这比上学听课写作业考试,更会让一个孩子觉得高兴。
有几次,走在大雨里自顾自地听雨声,因为听的入迷,进入了艺术的境界,思想居然开起了小差,我把车子骑到河里去,弄得浑身上下满是泥巴,只能脱光衣服去旷课,把湿透的裤子,花布裤衩,交错地搭在路边小树上晾晒。以至于我爸爸听了别人传话,以为我不学好,小小年纪耍流氓,狠狠地揍了我几顿,弄得我长出一百张嘴,他也不信我的解释。
后来,挨的揍一多,人就聪明起来。再遇到失足落水,我会直接扔下车子,脱掉鞋子里的水,穿着一身湿衣服,扶着车把干脆欣赏着河面,让衣服自己去晾干。等着衣服干燥的过程里,我会接着听河底轰隆隆的雷阵声,看到雨滴大片大片连续泼来,闭上眼睛,我看到奔腾而来的马群蹄声,正沿着颤抖的大地,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遇到河流的洪水讯期,那些翻滚的泥土水汤,拥着浑浊的浪尖,夹杂着树枝败叶,密密麻麻地铺满整面的河床。有时,会有几只死掉的牛羊尸体,或在河中央漂浮着,或冲到河岸边被树根枯木拽着挂扯住。我在一边欣喜地看着河水的生机勃勃之际,目睹着正值壮年的生命,在垂死的起伏中无力地挣扎。
